若人間有正道,哪怕舍了一切亦要追尋。
若蒼天有善念,人人都可以安然的生存。
可昔正道不知何處,蒼天只有無情。
稀稀疏疏的樹葉被那微風吹起,飄飄搖搖的落在冰涼的大地上,微微的掙扎無濟于事,最終的結果還是會被世間的纖塵埋沒于沒人問津的地下。
就像此時……安靜的躺在坑中,被灑上泥土的女子。
莫沉機械的重復著拾土,然后將土扔出的動作,臉上仍然看不出任何情感的波動。
女子那一身嶄新的白衣逐漸被污濁的泥土掩蓋,一如她那鮮活的生命遭遇了殘酷世道的肆虐。
年輕人的動作終于停頓,而此時,坑中的佳人只留下那張蒼白的美麗臉龐沒有被那毫無聲息的泥土遮擋。
他緩緩伸手,輕柔的撫摸過女子的臉頰,流著細微汗水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溫柔的笑容。
“對不起……竟忘了告訴你我的名字。我叫莫沉……來自大宋國嘉州,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也許我和你一樣,本身已經死去,靈魂出竅后來到了這里,我這樣的惡人都能有這機會,所以你也應該可以的,純凈的靈魂會得到釋放,前往屬于你新生的地方。”
“呵……突然想多聊幾句,可講這些有的沒的也沒意思,我唱首詞吧,為你寫的詞,希望你能好好的聽完,再離開……?!?br/>
“風雨飄零葉浮沉,佳人白衣春閨深,睹明月,思人伴,淚落窗頭,卻嘆情無處;雷雨轟鳴苦心夜,欲哭無淚斷寸腸,身去前,遇君郎,淺笑安然,卻語未其時?!?br/>
輕輕的拾起一把泥土,莫沉笑道:“文采不好……你別見笑?!?br/>
許清……愿你在天穹之上了無煩惱,歡快的生活。
當泥土灑在女子最后一處發(fā)絲時,一滴眼淚悄然從年輕人的眼角滑落,滴落在了松垮的泥土中。
一把一把的將泥土挪著,莫沉再次變?yōu)榱四莻€面無表情的孤獨男子。
從城中數百人面前背著人出來的他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換來的結果就是,自己可以有一個時辰的自由。
他俯下身子,從懷中抽出小刀,小心翼翼地在修好的木牌上刻著字,神情無比的認真。
將刻好字的木牌插進凸起的小墳堆前后,莫沉伸手摸了摸中間那兩個字,頭伸過去在那兩個字上輕輕地吻過,然后緊緊的靠著,任由時間悄然走過。
良久之后……
將貢品放好,將酒水倒出……,他默默地做完這一切,然后起身,深深地看了看淺淺的笑了笑,最后轉身,頭也不回的離去。
只留下了那在木牌上滑落的淚珠,經過了那痕跡端正的“莫氏許清之墓”六個大字。
山坡之下,一個身穿漆黑戰(zhàn)甲的中年人急的走來走去,不時的仰望上方。
當看到面無表情的年輕人緩緩走下來時,他終于長出一口氣。
莫沉走到他身旁,輕輕的看了一眼,嘴唇微動,“既已承諾于你,自然不會有悔,何必急慌?”
中年人訕訕一笑,他怎能不急!眼前這個說話風輕云淡的年輕人昨晚一槍要了自家將軍的性命!若是他背悔承諾而去,自己如何向上級交代?
莫沉理解的低垂眼皮,伸出了雙手,表情仍然沉寂。
中年人笑著拿出繩子將那兩只沾染了上百自家戰(zhàn)友的大手捆住,心中懸著的大石終于落下。
莫沉在出城時遭遇了三百多曹軍的攔截,當時身處絕境的他說出了一個承諾,并提出了一個條件。
在無數反對聲中,中年人力排眾議的答應了莫沉,所以莫沉才毫發(fā)無損的走出城門,走上山坡,掩埋了背上美麗的女子。
當時承諾是:將吾背上的女子掩埋后,吾束手就擒隨你們去見你們的主公。
條件是:放吾出城,選個有山有水的好地方將她下葬,當然,你們若不放心,可以跟著。
中年人是個聰明人,他也了解自己的主公,若將莫沉擊殺,回去后還是會被問罪。但若將這孤身一人斬將破圍的年輕人生擒而獻出,主公處置也只會處置這年輕人。
中年人帶著莫沉動身,向城中返回。
路上他突然好奇的問年輕人,“你叫啥名兒???這么小就忒厲害,將來肯定了不得!”
“莫沉……”
“莫沉?嘿,好名字!”
莫沉難得的有了想說話的沖動,“老哥你呢?”
“嘿嘿,俺叫王佑,聽俺爹說俺生下來的時候雙手合十,祖父說俺有天人護佑,所以就起了這么個名兒?!?br/>
“老哥成家否?”
“沒的,當兵十多年了,五大三粗的,沒哪家姑娘看得上俺?!?br/>
莫沉安靜的看著他,臉上帶著幾分質疑,此人雖然言語質樸,但相貌不差,又位及百夫長,怎么可能討不到妻子。
“嘿嘿,其實吧,俺是忘不了村兒里一起長大的姑子?!?br/>
“那姑子?”
“呵……沒了,被黃巾軍……所以,俺才參軍,別看俺手下這些青州軍是黃巾出生,俺可不是,俺是兗州的老兵,以前在王朗大人手下,王大人歸主公后,俺也隨了他?!?br/>
“你不恨黃巾軍?”
“善惡有頭,那些燒殺俺們村兒的黃巾軍早被滅了,現(xiàn)在手下這些兄弟雖然也是黃巾軍,但其實也是為了活命才加入的,也沒啥錯,為何要恨?”
莫沉輕輕一笑,十分認同此人的說法。
“嘿嘿,俺沒讀過書,說的話可能有些沒理兒,你就當無事聽聽罷了?!蓖跤右詾槟潦切λf的不對,有些不好意思的摸頭解釋。
“不是,很有道理!”莫沉認真的對他說著,眼中隱隱帶著一絲欽佩。此人重情,卻又通曉大理,不因私廢公,是個值得尊敬的前輩。
“唉嗨嗨,別別別,你這么一說,俺倒羞了?!敝心耆舜蛑?,腳下不緊也不慢。
“老哥……恕吾直言,你真覺得這根磨損這么嚴重的繩子能綁住我?”莫沉有些哭笑不得的再次看了看手上綁著的起毛繩子,有些無奈的問著。
“嘿嘿嘿,俺沒找到結實的,再說,你要不回來,俺帶再結實的也沒用,你既回來了,那就證明你是個重諾言之人,既為人如此,綁不綁其實也沒什么分別,綁著只是因為……俺覺得俺打不過你,綁著俺能安心些?!?br/>
莫沉愣愣的看著搖頭晃腦的中年人,竟然無言以對,不得不說,這話挺有道理,最重要的是,這話中聽。
莫沉搖頭沉默,卻在不經意間注意到中年人走路的姿勢稍微有些別扭。
“老哥……你這腿?”
“嘿嘿,看出來啦?俺這腿是跟著老主公征戰(zhàn)的時候被一個愣伙子不要命的戳了一槍的緣故,以前路都走不了,沒辦法,俺忍著痛一直練,這才恢復成這樣?!?br/>
莫沉眼中微微閃過一道復雜神色,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道:“到了城里……老哥按我說的去弄些藥材來,以前在山里打獵,大大小小受過不少傷,如何處理這舊傷,吾知道一二?!?br/>
“此話當真?!”王佑驚喜的回頭,眼中精光閃爍。
一個談起往事艱辛都面不改色的漢子如今激動成這樣,可見他有多么期待自己的腿能恢復。
莫沉點頭,“不敢說完全如初,但恢復個十之**還是可以的?!?br/>
“嘿嘿……真是……這個,多謝小哥了!唉……這這這,此等恩情,俺還綁著你,真是對不住……這就給你解了!”
莫沉搖頭制止想過來解開繩子的王佑,“老哥若是解了,回去之后怕是不好對那幫弟兄交代,還是綁著吧,最多……松點兒便是!”
“好說好說!”王佑樂呵呵的將繩子松了松,與莫沉有說有笑的繼續(xù)走著。
快到城門時,抬頭卻看到城門打開,近百個曹軍士卒騎著戰(zhàn)馬魚貫而出。
看到一前一后兩人后,士卒們停下戰(zhàn)馬,臉上有些詫異。
一個年紀不大的士卒翻身下馬,一溜煙兒跑了過來,行禮道:“參見百夫長?!?br/>
“你們這是做啥去?”王佑皺著眉頭,眼神掃過一個個下馬的自己手下的士卒們。
“我們怕百夫長不測,所以想出城尋找?!?br/>
“放你娘的屁!哪里來的什么不測?!來,你看看,人家這不是乖乖跟老子回來了?一個個的疑神疑鬼啥?叫你們好好在城里待著,現(xiàn)在給老子像兔子一樣蹦出來干嘛?要違抗軍令?!”
“屬下不敢!”士卒們紛紛行禮,哭笑不得。
其實也不能怪他們,而是他們都知道現(xiàn)在被綁著雙手一言不發(fā)的年輕人有多么的勇武,他們怕自己行動不便的百夫長被那人害了……,要不是之前王佑嚴令他們出城,他們肯定跟著一起去了。
王佑當然知道他們也是擔心自己,現(xiàn)在一個個認錯,他想罵也下不去口了,只能擺手道:“好了好了,都給老子上馬,回城!”
“喏!”見自家百夫長沒事,士卒們自然放心了,一個個聽話的上了馬。不過,他們都停在原地,等王佑帶著莫沉進城后才整齊的入城。
莫沉對王佑的欽佩更甚,此人雖然嘴上罵罵咧咧,但從那些士卒對他的態(tài)度就知道此人是個讓他們打心眼里佩服的將領。
王佑想給莫沉安排一個營帳住卻被他拒絕,理由是:階下囚怎可入住營帳?
無奈之下,王佑只能將他安排在了馬棚旁邊擺放馬具的小棚子里。
曹軍們還需要處理城中的一些瑣事,等處理完后才能出發(fā)去尋找大部隊,所以,莫沉難得的有了空閑的時間。
從來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讓自己休息過,在郭家的大樹上他可沒歇著,每時每刻都是緊繃著精神在觀察……,只有現(xiàn)在,安靜的躺在小棚子里,才算真正的無事歇息。
一歇著,思緒就不由得混亂,各種感受涌上心頭。
說實話,對莫沉來說,他是幸運的,本來已經可以說死去的他不知是哪位天神眷顧,讓他有了重新活一次的機會。
他是知足的,唯一的失望就是,從那個了無牽掛的世界來到這個新的世界后,自己仍然了無牽掛……。
如今,家仇已報,接下來繼續(xù)生存著該是……為何?
二十年的迷?!甑臏啘嗀?,自己好像什么都沒有做,噢,不,有在嘉州神山森林內獵殺上百上千的野獸??墒悄菢拥纳?,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嗎?
默默地抬起手臂,透過指縫,莫沉看到了從那有些灰暗的天空中奮力掙扎而出的陽光,怔怔的出了神。
等到中年人坐在他身旁的時候他才驚醒,抬頭看了看對方,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坐起了身。
“沉小哥想啥呢?怎么還發(fā)愣了?”
莫沉低頭,張了張嘴唇卻不知道該怎么說。
“嘿嘿,俺來其實是帶了好東西的!那,你看?!敝心耆俗冎鴳蚍▋旱哪贸鰞蓚€小壇子,上面蓋著包著公布的封泥。
“酒?!”莫沉的眼中冒出光彩,以前經常拿肉去寨子里換酒喝,這一來好幾天沒喝酒不禁有些心頭癢癢,如今一看見,自然會比較激動。
“對嘍,來,俺們喝點兒?!边@個混了十幾年混成百夫長的中年人用力打開一壇酒,遞給了莫沉。
莫沉伸手接過,笑道:“多謝老哥!”
王佑打開剩下的一壇酒,嘿嘿一笑,“客氣啥,來,干!”
“好!”
要不是王佑下令士卒不要輕易靠近這邊的話,恐怕兩個大男人抱著酒壇灌酒這種羨慕人的事兒就要被發(fā)現(xiàn)了。
二人一會兒便飲了半壇。
莫沉自己的酒量是至少兩壇這樣大小的酒才會受不了,可這個身體不一樣,估計沒喝過多少酒,所以才半壇后,莫沉已經感到暈乎乎的了。
中年人笑罵,“看你小子這么豪邁,還以為你他娘的有多能喝,這才半壇就不行了?!”
“我這是……狀態(tài)不好,改天……等我養(yǎng)好身體,一定放倒你!”莫沉嘴硬的不服軟,中年人笑了笑,也不繼續(xù)這話題。
“現(xiàn)在說說吧,剛剛發(fā)愣是在想啥?”
莫沉揉了揉腦袋,鼻子哼哼了一下,“我啊……剛剛在想……我親人的仇也報了……接下來,我該做什么?我該為何而活?老哥……不瞞你說,我是真的迷茫了。不知前方該往何處去!所以……只能跟你去見你的主公,任憑發(fā)落了?!?br/>
“哈哈哈,原來是想這個……那俺們是真有緣了,那時候……滅了那伙兒屠村的黃巾賊后,俺也這樣迷茫過,發(fā)現(xiàn)整天都渾渾噩噩,不知做甚,也不知想甚。呵呵,直到……跟著老主公見過衣不裹體,易子相食的凄苦人們……俺才有了一個目標……那就是跟著明主,為其奉獻一切……只要未來,不再打仗,不再有這悲苦的亂世。”
“可惜啊……”他抬起酒壇灌了一口,用袖子一抹嘴,繼續(xù)道:“可惜俺沒什么本事……軍中混了十多年,才是個百夫長,嘿嘿……想幫別人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自個兒也是過著腦袋摔在褲腰帶上的日子。呵呵呵……看著那一個個凄苦之人仍然凄苦,甚至更苦,俺卻無能為力……可恨啊!可恨!”
“老哥……謝謝,你的話讓我明白,我還能有事情做,去發(fā)揮一點兒自己的作用,嘿,這樣……如果你家主公不殺我……我就留在你這兒,幫你……,老哥,怎樣?”莫沉伸手拍著中年人的肩膀,眼中流露著一絲堅定。
王佑伸手按了年輕人的腦袋一把,嗤笑道:“說什么謝呢……如果真能讓你不再迷茫,老哥俺就算起了點兒用了,至于……幫我……嘿嘿,沉小子,你比俺有本事……你一定能做個大將軍……到時候……別忘了老哥,讓老哥給你牽個馬就行!”
“哈哈哈哈哈!能不能活還說不準呢,老哥……別打趣我了!”莫沉苦笑,他并不覺得自己能有那么大的成就。
“嘿嘿,萬一成真了呢?有些事還真說不準哩……你小子……別打馬虎眼兒……你應是不應?”
“應……應!男子漢大丈夫,一口唾沫一個釘兒,絕不背悔!”
“哈哈!好,來……喝著!”
“喝?。?!”
微風輕微的出來,拂過二人通紅的臉頰,王佑看了看已經躺平睡著的年輕人,笑著將身后的披風解下,蓋在了他的身上。
提起兩個空了的酒壇,他緩緩的走向遠處,腿有些一瘸一拐,可身體卻挺的筆直。
也許世道殘忍,天道無情,但有些人的脊梁會永遠挺立,因為他們有著一顆雖然被百般摧殘卻依舊猛烈跳動的心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