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心下閃過一瞬古怪，弓曲背部行走的老人停止步伐。棕色樸素的保暖長靴在茫茫白雪覆蓋的街面上止住，因為自身重量深深凹陷下去；而他本人倒渾然不知，僅僅轉(zhuǎn)頭回看向后方，灰色瞳孔略顯警覺地鎖定住數(shù)十步開外的屋棟角落。

    厚重雪花飄墜到傘面上，發(fā)出唯存于此方之間的聲音。沒有人影，兩幢建筑的夾縫，從這個視角看過去只有一片陰影。

    雪雖下得很大、導(dǎo)致視野受到部分局限，但老人依舊有雙不失銳利的眼睛，看得出雪地上并無蹤跡。大雪不可能如此快速掩埋一個人的腳印，也不可能有人行動如此之快，能瞬息間抹去他的足跡。除非那人已隱藏了良久――當(dāng)然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也是不大可能的，只有精神失常的人才會選擇在暴雪肆虐的夜晚，寧愿忍受寒冷與風(fēng)雪的侵襲。

    他的錯覺？拉攏身上裘衣，老人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低頭。

    不，即使確實是人，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身為鎖具的破解者兼制造者，老人自然最清楚不過。除他本人以外，絕不會有哪個竊賊知道解除他設(shè)置的鎖具的方法；想必就算斯人有心潛伏那么長時間，結(jié)果定然是白費苦心。

    鎖都打不開，又怎么入室翻到某些對于普通人而言珍貴無比的東西。這樣一來他還需要擔(dān)心什么？

    潔白厚重的雪地中，長靴抬起。老人已離開原地，撐著黑傘，借助腰間煤油燈搖曳的火焰照明走向前方被濃郁黑暗所籠罩的街面。

    …………

    夜很深，雪依舊在下，沒有稀疏減小的跡象，連空氣都如此寒冷。深長地喘息一口氣，老人不由將左手插進口袋里以取得些許溫暖。今年的冬天，他感覺來比以往歷年更要寒冷。

    左手無意碰觸到口袋中的金屬懷表，老人握緊起它，好像這樣做能從中取得一分溫暖。

    前路漫漫，風(fēng)雪交加的夜晚，耳畔不能聽到任何聲音。光線總有極限距離，眼前路途亦最終消失在油燈光力不及處，無限延伸入黑暗去。對于這位已經(jīng)步行了十分鐘的老人而言，他切切實實覺得冷了。

    這里是霍狄斯克城（holdiesck），整個奧羅蘭大陸（theauroland）最東緣，東臨浩瀚無垠的東海，北部便與那神秘的西羅門大陸（thesiluminland）接壤。如果說連接兩片大陸之間的橋梁是那座海拔超過五千米的瑪麗蘿琳山脈（themarielovins），那么霍狄斯克便是把守這座大陸橋的最后門戶。

    緊緊挨著瑪麗蘿琳山脈，離山區(qū)只有不到一百千米的霍狄斯克，整座城市平均海拔至少七千五百尺――可想而知，從東方刮來的冬季之風(fēng)之所以會這樣寒冷，罪魁禍首之一便是其獨特的地理環(huán)境?？纯催@座城市，每個冬天都要接受暴風(fēng)雪的洗刷；而若向西跑幾千公里，就會發(fā)現(xiàn)，位于海洋沿岸同一緯度的瓦蒂斯城（vardis）則沒有這么糟糕。估計當(dāng)?shù)噩F(xiàn)在還下著鵝毛小雪，河道沒有結(jié)冰。

    不過像今年這樣極端的情況，在霍狄斯克城也極為少見。

    呼出口的氣息，不出幾秒鐘就會被寒冷蕭索的東北風(fēng)凝作冰屑；瑟瑟冷風(fēng)，混雜紛飛的大雪，足以使衣著單薄的壯年男子僵倒于雪地上。

    經(jīng)過連續(xù)十分鐘的雪場跋涉以后，老者終歸是疲累的。他不禁止住步伐，厚重靴跟嵌入雪地，好短暫地歇歇腳。揚起頭的老人雪白發(fā)絲亂舞，與四處亂竄的雪粉融為一體。他的目光沿傘緣掃向外，路邊景致盡被皚皚飛雪掩埋，朦朦朧朧，可見度極低。

    棟棟或高或矮、或平頂或圓頂或房頂、或華麗富貴或貧窮簡陋的房屋，再看不見一線燈火。窗門緊閉，有些更在門板上架起堅木封條，透不出一絲空氣。暴風(fēng)雪來臨之夜，霍狄斯克的家家戶戶都提前進入夢鄉(xiāng)去了，他們可不愿意徹夜不眠、只管聆聽著肆虐的風(fēng)雪，憂心忡忡等待到第二天暴風(fēng)雪的終結(jié)。

    既已做好一切保險措施，再怎么擔(dān)心也是無用的，但問題是這樣一來――

    “咳咳咳咳……”被寒風(fēng)嗆到喉嚨，老人劇烈咳嗽起來。面對漫無邊際的風(fēng)雪之景，他的身形真是矮小，隨時隨地都有被白色吞沒的可能性。街旁閉鎖的一扇扇門戶根本無法為他提供一星半點的照明，唯一所能依靠的只有腰帶所掛的黑框煤油提燈。

    呼呼作響的風(fēng)直把煤油燈甩得東搖西晃，透明玻璃罩內(nèi)的燈焰不得不隨同擺動，未曾穩(wěn)定過，愈發(fā)微弱。

    真冷啊。撐傘的手免不了被凍得僵硬，脫離神經(jīng)感覺的范疇。老人后悔起來，為何自己當(dāng)初不抽空去集市上買副手套。

    他低聲嘟噥，嗓音沙啞低沉，還沒來得及傳開便已被湮沒在風(fēng)雪聲中。沒人聽到曠野中的老人在說些什么。

    長時間站在雪地里并非好的選擇。很快地，當(dāng)他感覺那雙朽老而不麻利的腿腳差不多恢復(fù)好的時候，老人便已打定決心繼續(xù)行走。

    理論上路途一定是不遠的。若是一般天氣，從他的古董店走到居所只需二十分鐘左右時間，即一英里。當(dāng)然在風(fēng)雪交加的夜晚，步履維艱的老人基本分辨不清過去的十分鐘里，他究竟跋涉了多遠。唯獨能肯定的一點，時間將不減反增――比起藍天白云的平時。

    “咳咳咳……咳咳……”肺部如烈火般滾燙，不適感始終籠罩老人心頭，催使他松開那只懷表，轉(zhuǎn)而摸索向身上深色裘皮大衣內(nèi)側(cè)。然而他注定是要失望的。

    灰色老眼睜大。什么也沒有翻到，大衣內(nèi)側(cè)夾層口袋空無一物。

    雪茄呢？整整一盒，不翼而飛。

    “見鬼！這種逼瘋?cè)说钠铺鞖?。”將全身上下各個口袋翻動數(shù)遍，卻仍一無所獲的老人忍不住詛咒一句。他的煙癮犯了，尤其是這寒冷的夜晚，竟沒有一根干熱的雪茄，壓抑的心頭火越來越無可復(fù)加。

    對于煙齡超過四十年的老人，可想而知，一根雪茄的誘惑力究竟多大：一旦事情進展稍有不順心，這位老人都會習(xí)慣性地拿它細細品味。雪茄可以刺激老人的大腦，提供清醒的意識，也能讓軀干稍許微暖些。失去了這件寶具，他又怎么在昏天黑地的白色雪夜中一步步獨自走下去呢？

    重重啐了一口，被白色雪粉鋪滿的傘已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變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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