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diǎn)五十二分，從陽城市開來的高鐵列車準(zhǔn)點(diǎn)?？吭诹似纸袞|站的站臺上。乘客們有序地從車廂內(nèi)走出，不一會兒便鋪滿了整個站臺；旋即，人群又一窩蜂地涌向站臺盡頭的通道；只用了不到五分鐘的時間，站臺又恢復(fù)到了空蕩蕩的狀態(tài)。

    葛斌和陳康樂二人站在南一出口處焦急地等待著目標(biāo)人物的出現(xiàn)。

    十點(diǎn)零分五分，距離高鐵列車到站已過去了十多分鐘，可是他們翹首以待的人卻遲遲沒有現(xiàn)身。葛斌再一次掏出手機(jī)，撥通了對方的手機(jī)號。在等待電話被接通的那一刻，葛斌嘴里小聲嘀咕著：“之前明明都確認(rèn)好了的，這出站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她怎么還不出來呢？”

    “會不會是她跑錯出口，去到北面了？”陳康樂猜測道。

    “不會吧，半小時前和她通話時，我還反復(fù)強(qiáng)調(diào)我們是在南一出口處等她，她也明確表示清楚了，這會兒不應(yīng)該跑到北面出口處去的?！?br/>
    葛斌一邊反復(fù)地?fù)艽驅(qū)Ψ降氖謾C(jī)，一邊四下轉(zhuǎn)動身體尋找著對方的身影。

    這時，陳康樂忽然拍了拍葛斌的背，同時將手中一直握著的手機(jī)展示在他的面前，另一只手則指著三四米開外，同樣正在四處張望著的一位中年婦女。

    “你看像不像她？”

    葛斌接過陳康樂手中的手機(jī)，仔細(xì)比對著屏幕上的照片和眼前的婦女。正在這時，三人的眼神有了交集。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雙方默契地認(rèn)準(zhǔn)了對方正是自己在尋找和等待的人。葛斌毫不遲疑地向?qū)Ψ阶呷ィ惪禈穭t蹦跶著跟在他的身后。

    因?yàn)楦鸨蠛完惪禈肥侵品?、開警車去火車站接的人，因此在人群中十分顯眼。

    甫一站定，葛斌便率先開口問道：“你好，請問您是龔玲玲女士嗎？”

    “您就是和我聯(lián)系的葛警官吧？”龔玲玲回應(yīng)道。

    “是我?！?br/>
    “阿姨好?！标惪禈愤@時也主動介紹起了自己，“我叫陳康樂，是參與偵辦您女兒被害案的民警之一。”

    一句話說完，首先換來的是葛斌不滿的眼神，顯然她覺得陳康樂自我介紹的方式很有問題。果不其然，她的話音剛落，龔玲玲便立即梨花帶雨地哭了起來，身子緊跟著癱軟了下去。

    龔玲玲一把抓住葛斌的胳膊，哽咽著問道：“葛警官，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女兒好端端地怎么就遇害了呢？你們找到兇手了嗎？到底是哪個喪盡天良的混蛋干下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來？我女兒年紀(jì)還那么小，怎么就死了呢？這讓我后半輩子還怎么活呀？我的命怎么這么苦呢？”

    一連串哭天搶地的哀號聲，引得身邊的路人紛紛側(cè)目。要不是眾人見葛斌和陳康樂身著制服，定會以為是兩個年輕人在欺負(fù)一位長輩，說不定還會圍觀過來指手畫腳地議論一番。

    葛斌見狀，趕緊攙扶住龔玲玲，并柔聲勸慰道：“阿姨，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先離開這里，到車上再說吧！”

    葛斌說罷，一手?jǐn)v扶起龔玲玲，一手伸出想紳士一把地去替對方拎行李。手剛伸出去，這才發(fā)現(xiàn)對方除了身上背著的一個挎包外，沒有第二件行李了。于是，他又改口道：“阿姨，走吧！我這就帶您去見您的女兒?！?br/>
    龔玲玲的步履有些踉蹌，葛斌和陳康樂只得左右一邊一個地?cái)v扶著她慢慢向停車庫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龔玲玲都蜷縮在警車的后排座位上，頭枕著車窗玻璃，雙目微闔，一言不發(fā)。不知她這樣的狀態(tài)是出于過度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還是因?yàn)槁猛镜膭诶塾行┢＞搿?br/>
    陳康樂陪著龔玲玲坐在后排座位上，時不時地轉(zhuǎn)頭瞟她兩眼，注意著她的舉動。

    雖然已經(jīng)過了早高峰，但浦江市內(nèi)的高架道路堵車依舊十分嚴(yán)重，葛斌他們花了近一個小時才來到市北殯儀館。

    事先聯(lián)系好的法醫(yī)已經(jīng)在那里等待，見到眾人后，便徑直帶他們?nèi)サ酵７胖懧妒椎姆块g。在見到女兒尸身的那一刻，龔玲玲醞釀了一路的情緒終于接近崩潰，毫無顧忌地嚎啕大哭起來。

    “我可憐的女兒，你怎么這么命苦??？”

    “年紀(jì)輕輕的，怎么說走就走了呢？”

    “你從小就沒了父母，幸好有你舅舅和我收養(yǎng)你，可你現(xiàn)在怎么忍心拋下我一個人走了呢？”

    “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一天享福的日子都沒過上，盡跟著受罪了?！?br/>
    “我知道你們爺倆感情好，可也用不著急著一塊兒走呀！現(xiàn)在留下我一個人可怎么活呀？”

    “你們讓我死后到了地下，怎么跟你的親生父母交代？怎么跟白家的祖先交代？”

    “老天爺，你這是存心要絕白家的后?。　?br/>
    “我們前世到底造了什么孽，今世要遭受這樣的懲罰？”

    “露露呀，你死得好慘吶！”

    “到底是什么人害了你呀？”

    “他們怎么忍心對你下手呢？”

    “早知道會是今天這樣的結(jié)局，當(dāng)初說什么我也不會讓你來浦江市的。”

    “你為什么非要來這里呢？在家陪著我不好嗎？”

    ……

    凄厲的哭喊聲響徹整間屋子，哭的人撕心裂肺，聽的人肝腸寸斷。

    龔玲玲一步一寸艱難地向前挪動著步伐，在離陸露尸首還有一步遠(yuǎn)的地方，她突然頓住了，僅僅過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她的整個身體像是泄了氣的氣囊一般，驀然向下墜去。一旁的法醫(yī)和陳康樂眼疾手快，一個箭步?jīng)_上前去，從身后托住了搖搖欲墜的龔玲玲。

    兩人將龔玲玲帶到室外，給她找了個地方坐下。龔玲玲猶如提線木偶般任人擺布，沒有一點(diǎn)自主意識。葛斌見她頹然地坐在那里，一副傷心欲絕、萬念俱灰的模樣，實(shí)在是不忍直視，便留下陳康樂在一旁陪伴著龔玲玲，自己躲到稍遠(yuǎn)的走道上去給黃方圓打電話，順便匯報一下工作情況。

    在從殯儀館回市北派出所的路上，龔玲玲依舊無精打采地卷縮在警車的后排座椅上，緊抱著雙臂、斜靠著車門、頭抵著車窗玻璃，圍繞在她周身的氣息愈發(fā)襯得她憔悴和萎靡。

    葛斌偷瞄了一眼后視鏡——散亂的頭發(fā)遮蓋住了龔玲玲的大半個臉龐，間歇露出的肌膚上一片死灰，不帶半點(diǎn)血色——他的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擔(dān)憂的神色。心想，早知道還是應(yīng)該先帶她回所問話，之后再來這里確認(rèn)遺體。現(xiàn)在倒好，依她目前的精神狀態(tài)來看，能不能接受詢問都成了問題。

    正思索間，后排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只見，原本還斜倚著車門的龔玲玲，此刻已俯下了身，雙肩在劇烈的咳嗽聲中不住地顫抖著。

    陳康樂見狀，立即在車內(nèi)搜尋起了紙巾?？上?，警車上并未配備這樣的物品。反倒是龔玲玲自己隨身攜帶著手帕紙，她自行從挎包中取出紙巾，攤開在手掌中，隨后覆蓋在口鼻上，又是彎腰一陣猛咳。

    “阿姨，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嗎？”從陳康樂焦灼的語氣里可以聽出她的不安和無措。

    葛斌忽然想起來，他們在來火車站接人的路上曾買過兩瓶礦泉水，陳康樂的一瓶已經(jīng)開封喝過兩口，但自己的那瓶還是原封未動的狀態(tài)，此刻正靜靜地待在扶手箱里。于是，他對身后的陳康樂道：“扶手箱里有一瓶礦泉水，你拿出來給阿姨?！?br/>
    陳康樂立即依言打開了扶手箱的翻蓋，果見一瓶尚未開封的礦泉水躺在正中。她快速取出，遞給了一旁的龔玲玲。

    “阿姨，喝口水，或許可以緩解一下咳嗽?！标惪禈繁孔镜亟ㄗh道。

    龔玲玲接過陳康樂手中的水，喝了兩口后勉強(qiáng)止住了咳嗽。她用紙巾拭了拭唇邊的水漬，對著陳康樂道了聲謝。

    “不用謝。”陳康樂回應(yīng)道。

    隨即，龔玲玲用她綿軟無力的嗓音對著駕駛座上的葛斌說道：“葛警官，你能詳細(xì)跟我說說，露露她到底是怎么遇害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