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么胡話？又不是生離死別。我想嘲笑他幾句,抬頭一看那張欲哭無淚的臉，心情卻也隨之沉了沉。
“不吉利！”我不滿地說,“你媽沒和你說中國人離別之際要說一路順風、后會有期這樣的話嗎？”
他默不答話,只點點頭，不展顏笑。
我嘆口氣，和他道聲再見回身進宿舍，走出幾步他卻在背后忽然說道：“記得給我打電話,小多?！?br/>
我沒回頭,邊走邊舉起右手做個OK的手勢，接著轉(zhuǎn)入樓梯口。
拾階而上的時候我的心情卻愈發(fā)沉重起來,莫名就變得不安和忐忑，好像我真該立刻答應他成為他的戀人,真該同他一起快樂地度過這個假期,而不是非要等到下一個開學……我在樓梯轉(zhuǎn)角處停下，回頭，從這里當然看不見他，不知他走了沒有，我猶豫著，把視線轉(zhuǎn)往樓上，那里有那個人在，正因為他我無法干脆爽快地答應大蒙，拖拖拉拉地不知道在等什么……
時間是關鍵，我想，我只是需要多一點時間。
回到宿舍，我推門入內(nèi)，回房間時經(jīng)過廚房門口，門內(nèi)傳出輕微的說話聲。我下意識地歪頭望了望。
門內(nèi)有兩個人相擁而立，那是楊恒，和誰？他的懷里抱著的人是誰？
那個小巧玲瓏金發(fā)碧眼的女孩兒不是任何一個海倫，我知道不是的，他不會那樣擁抱海倫，他的嘴唇從她的額上離開，接著把下巴抵在那頭金黃的短發(fā)上，女孩兒把臉貼在他的頸間低聲說著什么，我聽不清，‘嗡嗡’聲，我的耳際‘嗡嗡’直響。
我真后悔先前不調(diào)頭去找大蒙卻非要回來，后悔不徑直走過廚房非要歪頭望一望，后悔這樣拖泥帶水猶猶豫豫非要來看見這一幕。我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的雙臂，那樣環(huán)在女孩兒的腰際，下巴搭著她的發(fā)，安安靜靜地，女孩兒把頭抬起了，他就把頭低下去，嘴唇碰上她的。
“若伊？”
有個聲音忽然響起，突兀地使這靜謐遭到破壞。兩人就循聲望去。
他們望過來，我如夢初醒，連忙捂住嘴退開一步，我感到有些暈眩，我的房間在……那兒。我快步趕往房間，這個世界晃動著有些不穩(wěn)，怎么越來越模糊？我走得太快撞上了什么人……可我沒時間道歉，我得趕快回房間去。我伸手去包里掏鑰匙，鑰匙在哪兒呢，怎么總也掏不著？我把包扯開，里面有這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我要找的在哪兒？我把包口向下，所有的物件嘩啦啦落到地毯上，我蹲下趴拉那些東西，可我看不清，眼睛出問題了嗎？我使勁兒揉眼睛，怎么不干脆瞎了！該看的看不見，不該看的卻偏偏要去看，你到底在干什么……
“小多，用這個。”有個人蹲在我面前，遞給我什么。
我放下手辨認出那張臉，是龍次。他的手里拿著一塊手帕，舉到我眼前。
我接過手帕擦眼睛，但源源不斷根本擦不完，洶涌而來模糊我的雙眼使我看不清楚。
“龍次，幫我找鑰匙好嗎？”我請求。
“好。”
很快，他把鑰匙遞過來，我接過，起身終于把門打開，推門入內(nèi)，他怎么還蹲在地上，哦，他在收拾我的那些東西，他站起來把包遞給我，我接過，他卻不走，我想把門關上，他怎么跨進來一步擋著門了？
“小多，你哭得太厲害?！彼f，手伸過來放在我的臉上，“這樣對眼睛不好?！?br/>
我不再試圖關門，扔開包別過臉，我怎么哭是我的事，要你多管閑事……
他站在那里還不走。
我不再管他，別著臉任洶涌的熱潮一遍遍沖刷我的臉，劃過臉頰又滾到脖子里。我的心里痛得厲害，那持續(xù)的疼痛使我手足無措，我不曾感受過這樣尖銳的痛楚，我不明白這是為什么，我又沒受傷，手沒斷腿沒折，哪里也沒破，而我現(xiàn)在所忍受的疼痛到底是什么？
“小多?！?br/>
我回轉(zhuǎn)頭，龍次輕拍他的肩膀，“我可以借你肩膀，我想……怎么樣你才能好一點，我能做什么……”
朦朧的視線中他的臉模糊不清，我眨眨眼睛，有一瞬間視線變得清晰，他的雙眼為什么也那么悲傷？我搖搖頭，我不需要同情，同情什么用處也沒有，它不會使我的心里好過一點點。
“不是同情?！彼麉s說，“我只是……只是……”
他把話說得支離破碎，著急又為難，我過去把臉搭上那溫暖的肩膀，“好的，謝謝…你，龍次?！蔽艺f，發(fā)出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抽咽，只好再把嘴閉上。我把雙眼抵在他的襯衣上，源源不斷，源源不斷……一會兒就濕透了……怎么總也停不下來？它根本不受我的控制，不是我要哭成這樣，沒完沒了像個不懂事的小孩……
***
一早我就搭了火車來到隔壁大城市的機場，并在那兒等到下午登機。飛機上，我需要在這局促狹小的空間里呆上十多個小時，飛回家。
一路上我都戴著墨鏡，飛機上也是，只在過安檢的時候不得不摘下，查看護照的人叫我光了臉給他看看，我拿掉眼鏡給他看的時候他卻‘哦’地一聲問我，你還好嗎，小姐。我答沒有什么不好的，并且笑笑。
飛機上如果能睡上一覺，眼睛也許能消腫。
昨晚四下里黑漆漆的時候他來敲門，問我明天什么時候走，他開車送我到機場。我躺在床上懶得去開門，不想看見他，也不想讓他看見我。
他敲門敲不停，硬要我開門，我感到頭疼欲裂，惱了就在門內(nèi)罵他，我說你他媽的夠了，誰要你送，你有那個時間不如陪陪你的女朋友，少來管我！
“你把門打開，我有話和你說。”他仍然不走，聲音里也顯得累，卻始終賴著不肯走，“不需要多少時間。”
我跳下床，怒氣沖沖地拉開門，站在暗處，“想說什么？說吧?！?br/>
他不直接說卻推門進到屋里，伸手就把燈按亮。我在那一瞬之間用手背擋住眼睛，更怒得慌，“誰叫你開燈，眼睛被你刺瞎！”我把燈再按滅了，轉(zhuǎn)身倒回床上去。
他把門帶上，就在黑暗里我的書桌旁坐下。
卻沉默著。
“我困了，你沒事的話走吧?！蔽曳瓊€身，背對他。
他在黑暗里悉悉索索動了動，終于出聲：“小多，我想和你說說若伊的事。”
有那么一會兒我感到心慌，立刻我就感到抗拒，厭煩極了：“我不想聽，我困了?！?br/>
他卻不閉嘴，慢慢說道：“她對我來說很……她是很特別的存在，對我來說?！?br/>
我拉起毯子蓋住頭，真想把耳朵也捂住，他在說些什么啊，那些跟我有什么關系！跟我有什么關系！
“我希望你……我們還和以前一樣，”他說，聲音低沉卻清晰得可恥，“你對我來說很重要?！?br/>
我覺得我真的沒什么好傷心的了，哭什么呢？他都說得這么清楚了，特意敲破了門進來對我說這些話，是怕我纏著他破壞了他的感情，誰說他不知道呢？早看得清清楚楚我對他抱有的可悲的想法，而現(xiàn)在他得確保我不胡來以致傷了他的初戀情人。
“當然，能有什么不一樣？……永遠都和以前一樣?！蔽掖穑曇魡≡谔鹤永?，但他應該聽得清楚。
“在英國定居后不久，我認識了她，是左右鄰居?！彼f。
他接下來說了很多話，他可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么多話，話里全是他和若伊。
他非要我聽，我只好聽著，有什么理由拒絕呢？他過來找朋友說說他的往事，他的曾經(jīng)的叫人心碎的愛情，如今失而復得的愛情，作為朋友我怎么能拒絕呢？
哦……會有什么不一樣了，對我來說有樣東西變了……再不會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