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莙松了口氣,然后又有些疑惑,若不是看了姬潯的信,她這二哥為什么這么生氣呢?
沈菱見她探頭探腦地往桌上余下幾封書信上掃,干脆將另三封推到她眼前,冷聲問道:
〝這是怎么回事?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時候和南詔王相熟了。〞
沈莙面上一頓,這才反應(yīng)過來沈菱根本就不知道她在南邊發(fā)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她和姬桓或者陸鐸的恩怨,原本她就打算瞞著這個老媽子二哥,免得他輔導(dǎo)員上線。桌上那封戳著姬桓私印的信件就這么明晃晃地擺在她眼前,沈莙心里叫苦,知道這事兒瞞不下去了。
她尷尬地左右看了看,對上沈菱凌厲的雙眼時訕訕地笑了兩聲,最終老實道:
〝二哥別生氣,我……我原想找個時間告訴你來著。在南邊這大半年,我…不得已在南詔王府上被關(guān)了段時日……〞
沈莙這話一出口就覺得沈菱要炸,果不其然,她話音剛落,這位平時一言一行都恪守禮儀,動作時盡量不發(fā)出擾人聲響的合格儒生便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砸在桌上。聽那刺耳的聲響,就是這杯子碎了沈莙都不覺得奇怪。
〝沈嘉蘭,你非得氣死我是不是?如果今兒我沒看到這封信,你還要瞞我多久?〞
完了完了,真的炸了,就連聲音都拔高了幾度。沈莙向來是拿生氣的沈菱沒招的,從小到大只要沈菱一板起臉來對她,她就忍不住深刻地反省自己最近又做了什么惹他惱怒的事。而在她的記憶里,自己這位二哥可謂是為她操碎了心。沈菱總是秉持著君子之道,嚴(yán)于律己寬以待人,能讓他勃然大怒的也只有沈莙這個小冤家了。
太不應(yīng)該,從前總給他添麻煩,如今他成家了自己還叫他擔(dān)憂煩擾。沈莙想來想去,心中愧疚越發(fā)壓抑不住,垂著腦袋,聲音都哽在喉嚨里,
〝我不是有意瞞你,在南詔王府時姬桓不讓與外界通信,后來聽說你有了嫂嫂,新婚燕爾,正是高興的時候,若在這時候讓你知道這些事沒的叫你煩心。我已經(jīng)平安出來了,所以也就沒想再給你添亂……〞
沈莙的樣子怪可憐的,沈菱看了就像是被戳破的皮球,瞬間氣消了不少,忍了忍終于恢復(fù)了冷靜,看著她嘆息道:
〝你從小就慣會隱藏心事,母親為難了你,父親給你委屈受了你都從不主動同我講,也就是葭姐兒胡鬧時你才顯上幾分。我知道這是你待我的一片真心,想要顧全我與父親母親的情分,不愿母親再偏心大哥。我在學(xué)中,不在府上時你出了什么事都是秋桐和李嬤嬤偷偷告訴我,當(dāng)著我的面兒你哪怕埋怨過一回呢?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即便是母親也不及你與我這般親近,可你凡事都憋著,不叫我知道,說是不叫我擔(dān)心,可事實上我卻常常因此傷心。說得矯情些,你一直是我無法割舍的存在。你可以依賴我,應(yīng)該依賴我,我給你的,無需你整日計較著有朝一日該怎么還,你過得好,才是最要緊的。這些事,哪怕你瞞著姬潯即也不該瞞我。便是我有了嫣筠難道我就不是你兄長了?〞
沈莙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如今她的淚腺實在太發(fā)達了,動不動就想要嚎啕大哭。二哥,不帶這樣煽情的啊!你明知道我最受不住這個了,你若狠狠罵我一頓該多好。
她抽抽噎噎地喝了口涼茶,老老實實地認(rèn)了錯,
〝二哥,我知道錯了,我會改,我一定會改的。〞
沈菱一看,孺子可教,不枉自己惡心吧拉地說了一大堆。
〝既這樣,說說吧,姬桓怎么會寫信與你?〞
沈莙才被教育過,大徹大悟之下決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但是想想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又有些猶豫地開口道:
〝二哥,我說實話的話你不會生氣吧?〞
沈菱見她開竅,哪還有打擊的道理,只放柔了眼神鼓勵道:
〝當(dāng)然不會,你騙我我才會生氣呢!〞
沈莙一聽,果然覺得靠譜,秉持著絕不再欺瞞自己二哥的決心如實道:
〝我在南詔王府的時候姬桓說他喜歡我來著,這次你來之前他還來找我,說要帶我走。〞
〝什么?!〞
沈菱臉一黑,兇神惡煞的,眼睛瞪得與年畫上的鐘馗無異,嚇得沈莙脖子一縮,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去。
她頗覺委屈,不是說好不生氣的嗎?可這話也只能心里說說,看沈菱現(xiàn)在的臉色,稍有不慎就會被他一巴掌拍死。
可即便沈莙這樣'委曲求全'了,還是沒能撲滅他二哥熊熊燃燒的怒火,他〝噔〞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先是煩躁地背著手在屋里來回踱步,試圖穩(wěn)定自己的情緒,然后在發(fā)現(xiàn)根本忍不了之后伸手指著沈莙寫滿了畏懼的臉,破口大罵道:
〝沈嘉蘭!你看看你自己,從小到大不務(wù)正業(yè),只琢磨著你那些小聰明,長成了一根歪蘆葦,你打眼瞧瞧,一個女孩兒,吸引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兒?!〞
沈莙心里實在是有苦說不出,姬潯也就算了,她壓根沒覺得自己做了什么對姬桓算得上勾引的事?。∈碌饺缃袼趺粗缹Ψ侥母畲铄e了能瞧上自己。心里的委屈情緒太嚴(yán)重了,以至于她都沒來得及為姬潯姬桓這兩兄弟通通被說成是〝什么玩意兒〞而打抱不平。
〝我,我老老實實的,什么都沒做啊……姬桓他,他沒準(zhǔn)是和姬潯慪氣來著呢!所以才想把我弄過去!〞
沈莙說完這番話,覺得自己想的有道理,只是這種感覺怪怪的,好似在和這兩兄弟錯綜復(fù)雜的關(guān)系里她才是多余的那個,越來越覺得沒準(zhǔn)姬桓看上的是姬潯,他們兩個才是相愛相殺的一對。
沈菱不知道沈莙之前的世界里有〝腐眼看人基〞這個說法,他現(xiàn)在正在氣頭上。原本覺得自己這個蠢妹妹吸引了姬潯這個蒼蠅已經(jīng)很讓人煩躁了,沒想到這樣的蒼蠅還不只一只。(……)
〝哼!最好是這樣!有一個姬潯已經(jīng)很麻煩了,若再來一個姬桓,他們明爭暗斗拿你夾在中間,我看你到時候要怎么辦!〞沈菱沒好氣地撂下這句話,沈莙趕緊順桿而上,好生安撫了一番。她急著要拆姬潯的信件,對另外三封并不怎么關(guān)心,還是沈菱逼著她先把姬桓的信拆了,并要她親自念給他聽。
沈莙好不尷尬,還好姬桓有自知之明,知道這封信不可能沒有別人看到,所以措辭很文藝很平和,這才叫念信的人松了口氣。
這封信來的時間很是微妙,沈莙原本以為會有什么大消息,可事實上那些和戰(zhàn)事有關(guān)的東西姬桓不可能泄露給她,只是輕描淡寫地提了幾句,說他盡量快些攻進司隸,好叫沈莙能早些回家。對此沈莙有些不以為意,她對京城沒什么感情,要不是因為沈府里有沈菱在,她手里那么些親娘留給她的金銀,早就想盡辦法離開了,何必留下來受那等閑氣。沈菱若是還在沈府,那里于她而言才能稱得上是個家,如今沈菱到了南邊,姬潯也不在京中,那她還回去湊什么熱鬧?
姬桓的這封信語氣和內(nèi)容都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訴說心事,沈莙不知道他為什么對接自己過去這件事這么執(zhí)拗,通篇看下來也只是知道了他對稱王勢在必得,那語氣之篤定叫她不禁有些緊張。
沈菱冷著臉聽她把信念完了,還未讓沈莙有時間松口氣便將另兩封書信的信紙從信封里抽出來摔在桌上,面帶寒霜道:
〝現(xiàn)在我們來說說,陸鐸又是怎么回事?〞
沈莙愣住了,低頭去看,另兩封書信落款赫然是陸鐸和青娘,想必這兩封是一起寄過來的。沈莙心里苦啊,這些索命鬼要么沒個消息,要么就一下給她個四連擊!
她定了定神,也懶得琢磨了,干脆把和陸鐸的恩怨一并說了,說得口干舌燥之際才把一切講明白了。她當(dāng)年大病一場這沈菱是不會忘的,畢竟善后事宜都是他做的,原本以為是沈莙又動了什么壞腦筋闖了禍,其中還有這一環(huán)卻是他所不知道的。今天已經(jīng)被沈莙氣飽了,他現(xiàn)在也懶得再板著臉生氣了,畢竟因為這事兒沈莙當(dāng)年也已經(jīng)吃了些苦頭,到現(xiàn)在還落下了病根。雖說在從云南郡到武陵郡的一路沈莙是一筆帶過,可沈菱也知道陸鐸必然幫了沈莙很多,保住了她的小命,因此對這個人倒也算不上十足的討厭,只是依舊不依不饒地在口頭上教訓(xùn)了沈莙幾句。
對于姬潯的信以及陸鐸和青娘的信即便沈莙無意隱瞞內(nèi)容沈菱也不想再看了,若其中有什么不妥楚鄢自會處理,他現(xiàn)在再不離開只怕會被沈莙氣死。
沈莙本人并不知道自己有這個殺傷力,她看著沈菱拂袖而去,留了幾次沒留住便蔫嗒嗒地抱著信回了屋,猶豫再三才決定先看陸鐸和青娘的。
陸鐸倒不像姬桓,說那么多有的沒的,他在信中只說自己一切都好,囑咐沈莙照顧好自己的身子,別什么渾水都往里攪,另外還附了一個將養(yǎng)的方子。沈莙看了之后不知該作何感想,她對陸鐸這個人的看法向來是矛盾的,她當(dāng)初救過這個人,而如今這個人已經(jīng)強大到不需要她拯救了,相反她現(xiàn)在還活蹦亂跳的,陸鐸有極大的功勞。欠自己的,他早已還清了,真要算起來,倒是她承的恩情更多更重。這個人害死了琴君,可是對于這件事他似乎比自己還要痛苦還要煎熬,甚至叫她不知道該不該繼續(xù)恨他。
沈莙沉默著放下信紙,復(fù)又拿起了青娘那封??梢愿杏X到這封信的內(nèi)容較前兩封要活潑多了,青娘一個江湖人,沒有那些文鄒鄒的說辭,有什么話便直說了。她如今在揚州,跟在陸鐸的身邊,信里對陸鐸冷冰冰的態(tài)度多有埋怨,可是字里行間又能明顯察覺到她雀躍的內(nèi)心。她直言沈莙對陸鐸的評價再正確不過,一面說這人好生無趣,一面卻又說他嫌自己聒噪。臨了還不忘關(guān)心沈莙的身體,只是心里提起她和楚鄢的關(guān)系卻叫沈莙哭笑不得。
她頗有些感觸,卻不是為陸鐸留在揚州沒有北上這件事。畢竟姬桓再自信也要給自己留足后路,揚州的陸鐸便是這條后路。如今這樣的時候,想要送一封信到楚鄢這里來并不容易,姬潯的容易被姬桓截了胡,還得防著北堂誠和穆晟私拆,姬桓這邊的亦是要被拆過幾道才能平安送達。這一點從沈莙在這里這么久才收到這寥寥幾封信便可以看出。而這種敏感的時候陸鐸居然也答應(yīng)了將青娘的信和自己的一并送出來,這也算十分難得。雖然青娘在信里說這是她軟磨硬泡,陸鐸被煩的沒辦法了才答應(yīng)的,可是沈莙覺得至少陸鐸待青娘不會像看上去那般冷冰冰的。
說不上是什么感覺,如今陸鐸能有個歸宿的事連冒頭都算不上,可是沈莙居然由衷地覺得欣慰。她靜靜想了一回,終于還是釋然了。罷了,何必再緊緊抓著不放呢,當(dāng)初提醒青娘原本也就是為了能叫陸鐸過得輕松一些,不要再背負(fù)那么多,如今實現(xiàn)了,她也該對因琴君而起的仇恨放手了,畢竟她和陸鐸,彼此都已經(jīng)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