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如白玉凝成的鯨魚上浮了,擺動著船槳似的魚鰭懸停了,高突的圓形頭顱兩側(cè)大睜著一雙青玉的眼睛,它歪頭觀察著闖入海洋的不速之客,沙威廉發(fā)誓他從沒見過這么美麗的魚,雙月城遠離海岸,他不曾親眼見過海中的巨獸,但無論傳聞還是童話中,巨大的海魚都是外表猙獰且兇殘的形象,這樣全身曲線柔和甚至頗顯可愛的巨魚,令他心生憐意。
這就是片羽的精神鏡像,他感慨。雖然對于精神鏡像的形成因素眾說紛紜,但是有一位魔法師研究的結(jié)論得到了廣大認同,精神鏡像的形態(tài),跟本人的秉性、品德、道德觀、世界觀等有緊密聯(lián)系,一位善人的精神鏡像往往是和善親切的形象,而一個惡徒的精神鏡像則往往是丑陋兇惡的。
“別怕,我沒有惡意?!鄙惩幻嬲f,一面伸出手,想要靠近鯨魚:“你好,你認識我嗎?我是……”
見狀,白鯨的眼睛陡然睜大,它發(fā)出一聲警告意味十足的鳴叫,擺動尾巴后退了,沙威廉沒等再說些什么,一團如烏云更黑暗的巨大陰影就像離弦之箭一樣從白鯨身后竄上來,它張開大嘴,滿口如尖刀的牙齒呲吼著,將沙威廉擊退。
“!”沙威廉極度震驚的看著眼前的黑色鯊魚。
匕首般高高豎起的魚鰭,彎月般強壯的尾鰭,紡錘體的流線身軀,那矯健的游姿,冰冷無情的黑色眼睛,這些一一組成了一個體態(tài)完美的生物,更無不昭示著它是海洋中的頂級掠食者,被盯上的獵物絕無僥幸逃脫的可能。
黑鯊對沙威廉虎視眈眈,它周身繃緊,警戒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片羽?”沙威廉喊道。
黑鯊張口,發(fā)出無形的咆哮,水流瞬間變得粗暴冰冷,沙威廉仿佛聽見它在叫他快滾。
縱使霍尊提醒過他,精神鏡像的攻擊與脆弱的防守,但是他不會在乎的,他滿腔的執(zhí)念只有一個。
他張開雙臂,以殉道者的姿態(tài)去迎接,無論將面對的是攻擊還是威脅。他懷著滿心的祈禱與急切不安,又喊了一聲:“片羽!”
‘片羽!’
有人在喊我嗎?
云片羽蜷縮起身體,不是因為她冷,而是因為各種對于魔法的疑問,不知何時起,圍墻分解成了無數(shù)碎片,碎片化作了有形的文字一行行排列著環(huán)繞在她身邊,將她桎梏在一個狹小的空間中,各種對于魔法陣的疑問、魔法的困擾、元素與精神力的形成因果……它們一排排一行行,如同有實體的鐵牢,將她的思維深深囚困了起來。
‘片羽!’
她看到了一團光,在她混亂如麻的時刻,一團光占據(jù)了她的視線,隨后是身體的輕松。
哈!片羽猛的睜開眼。
這里是哪兒?她驚詫的環(huán)視四周,她身邊,目之所及,皆是茂盛生長的樹木。
這兒絕不是罪惡山谷,云片羽對山谷很清楚,它是霍尊的試驗場,是死者的徘徊地,它終年死氣沉沉,絕長不出這樣鮮明旺盛的植物。
所有的樹木都生機勃勃,有著褐色的樹干與綠色的葉片,沉浸在春天的溫度中,所有的樹葉都是呈現(xiàn)一種鮮嫩的碧綠。
它們在半空撐開的樹枝互相連接在一起,宛如一片無限延展的翠綠云海,林間仿佛清風(fēng)流動,樹蔭上依稀陽光正從葉面的縫隙中漏下,閉上眼,仿佛能聽到百靈清脆的鳴叫。
云片羽有一兩秒被這片森林的美所吸引。
不,不不,這不是她現(xiàn)在該思考的,云片羽閉眼猛烈的搖頭,她該思考是魔法陣與魔法的運作關(guān)系!火系陣圖她已經(jīng)拆解開了,但是元素是如何通過精神力所啟動呢?元素又是如何被人體吸收的呢?
不行,她要筆墨紙張,她要繪圖,她要演算。
云片羽跪到地上,她用手在泥土表面抹平出一塊空地好做紙供她演算,然后,她隨手就抓住了一顆小樹的樹枝,折斷,她還需要筆。
樹枝被折斷的瞬間,仿佛有一聲痛呼的聲音在空氣里響起。
“誰?”云片羽捏著長有幾片樹葉的小樹枝,四下張望。
沒有人,只有一大片樹木,而且別說野兔野鹿了,這片森林,就連一只停在枝頭的飛鳥就看不到。
挺奇怪不是?
森林過分靜謐了。
不,這不是她現(xiàn)在該思考的,她還有更重要更具有意義的問題要思考,要演算。
云片羽剛準備趴在地上繪畫圖形時,她發(fā)現(xiàn)了手中的‘筆’,那根小樹枝頂端的葉片太礙事了,遮擋了她的視線。于是她決定把它們從她的‘筆’上拔下來,
當(dāng)她摘下一片葉子,準備隨手扔掉時,注意到葉片上畫了什么、
葉片上是一張人物的上半身畫像,線條簡潔,猶如炭筆素描,但栩栩如生。畫像中的人,是一位中年男子,一頭卷曲的長發(fā)整潔束于腦后,劍眉藍眸,國字臉,嘴唇上留有一撇胡須。他的眼神很有氣勢,卻不顯刻薄冷漠,眼角的皺紋顯示他已人到中年,但周身的成熟穩(wěn)重氣質(zhì)使他比年輕人更具魅力。
這是誰?為什么覺得他有點眼熟?
等沒云片羽想清楚,葉片上的畫變了,依然是素描,描繪了一個男人教導(dǎo)一個孩子學(xué)劍的場景,那持劍的男人正是先前第一張圖上的人,而學(xué)劍的孩子,大約七八歲,一縷黑發(fā)卷發(fā)垂在臉側(cè),他握著比自己手臂還長的劍,向男人發(fā)動進攻,舉動頗有一點劍術(shù)功底,而男人則將左手背在背后,單用右手輕松的接下了孩子的攻擊。男人的表情看似嚴肅,眼中卻含有一絲慈愛,而男孩,他努力得滿頭大汗,小臉紅撲撲,朝氣十足。
多么溫馨的父子畫面。
沒等云片羽再細看,畫面又變了,一個葬禮的場景,一個即將下葬的棺材,黑色凝重的背景,哭泣的女人與少年,他們穿著喪服,面容悲傷,沙威廉和他倆站在一起,他也穿著同樣的黑色喪服,臉上的表情,是茉莉從未見過的哀傷痛楚。
云片羽忽然明白中年男子是誰了,心猛然一沉。
在做實驗與冥想修煉的間隙時光中,沙威廉跟她講過他的家人,他有慈愛的父母和一個魯莽沖動又才華橫溢的弟弟,先前的中年男子,無疑是圍剿盜賊團時戰(zhàn)死的沙威廉的父親,這畫面是戴納男爵的葬禮,哭泣的女人跟少年,是他的母親與弟弟。
幾秒后,葉片再次變幻,畫面的主角是沙威廉,但臉蛋稚嫩,約莫只有十歲,他站在一棟貌似教堂的殿堂內(nèi),背景是莊嚴大氣的歐式藝術(shù)的墻壁以及三面描繪有人物的玻璃窗,小小的男孩站在中心的地板上,仰頭向上,那眼神是如此的復(fù)雜,緊張、以及驚嘆與迷醉……
云片羽不懂這副畫是沙威廉過去的何種經(jīng)歷,但他的表情叫她忍不住仔細端詳,尤其是他那身影,在恢宏莊重的殿堂內(nèi)顯得單薄而無助,他的視線瞄向了房屋的穹頂,不知是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
云片羽十分不解,同時,她越看這副畫,越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哦哦哦~!”
“怎么了,主人?”一只眼不明白為什么霍尊突然發(fā)出一連串詠嘆調(diào)。
“太久沒使用了,手法生疏了,一時出了點小狀況?!?br/>
“啊!那……主人,你是什么意思?小狀況……”
“放心,真的只是一點小狀況而已。我本來只是要把沙威廉的精神送入到云片羽的精神世界中,但這組精神陣居然是互相作用的,在沙威廉進入云片羽的精神世界后,對方也因故進入到他的精神世界中?!?br/>
“您、您的意思是……他們、他們在……彼此……”一只眼呆呆的伸出兩根食指,分別指向兩側(cè)的身影,然后手臂在胸前交叉,再指向兩個身影。
“沒錯!”霍尊的骷髏下巴發(fā)出一聲興奮的聲音:“雖然是一時失誤,倒未必是壞事!”
“是你嗎,片羽?”海水中,沙威廉對黑鯊喊:“請你快點醒過來!”
白鯨一動不動,黑鯊露出了猙獰的表情,如同真實的猛獸被激怒了般,它張開血盆大口撲向了沙威廉。
沙威廉大驚,下意識將手橫在面前,黑鯊的尖牙一口咬住了他的胳膊,尖利的牙齒深深刺入手臂,一股劇痛深入骨頭。
陷入深度昏睡的沙威廉,右胳膊內(nèi)緩緩滲出鮮血,順著衣袖流淌而出。
“主人?!”一只眼驚慌的喊。
“別著急,這點程度還死不了。”霍尊摩挲著下巴,跳躍著綠火的雙眼露出如同看到成功的實驗變化時的興奮神情:“真是比想象的意外啊。”
海洋中,黑鯊只是死死咬著沙威廉,并沒有像真實的鯊魚那樣兇狠的搖晃撕扯獵物,但從它身上散出的濃濃排斥情緒,清晰的傳達給了沙威廉。
唔……這種疼痛就是精神損傷?沙威廉感到右手劇痛得幾乎要麻木了,冷汗?jié)B出額頭。
同時,一股強大的意識襲上腦。
恐懼、悲傷、無助與彷徨,一顆用堅強鋼鐵包裹起來的哭泣的女孩子的意識。
沙威廉的眼眸微微低垂,他放棄了掙扎,抬起完好的左手按在了黑鯊的尖嘴上、
他摸著黑鯊,輕輕的對它說:“如果你們要吃掉我,請便,但是,片羽,請你快醒過來?!?br/>
即使你在這個世界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我也不想失去你,請你把我當(dāng)做你的親人可以嗎?
“求求你了?!彼恐邗徤砩?,如同想要給予擁抱一般:“我不能失去你,求你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