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得一聲，主仆二人吃了個閉門羹。

    “郎君－－”不知如何是好的護(hù)衛(wèi)指著緊閉的大門，“怎么辦？”

    “無妨。候上一候，他自然會來開門?！?br/>
    他篤定的語氣令得一直坐于馬車中的山陰一笑：“想不到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衛(wèi)洗馬也有吃癟的時候?！彼龔能囍刑?，與衛(wèi)玠比肩而立，湊近他耳邊輕聲取笑，“不知阿衛(wèi)使了什么手段，令這小童至今仍是咬牙切齒？”

    “阿陰真想知道？”衛(wèi)玠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他的眼中，有揶揄，有調(diào)笑，還有連他自己都不曾發(fā)覺的深情。

    對上他兩潭情意綿綿的湖水，山陰忽地大樂。她沉吟了一下，矜持道：“如果你求我，我或許勉為其難聽上一聽?！?br/>
    她這話一出，旁邊護(hù)衛(wèi)猛得一嗆，轉(zhuǎn)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咳得又急又猛，直連胸腔都忍不住震動起來。

    許久之后，他方才直起身喘著氣，對著一臉訝然的山陰大驚小怪道：“小郎，你這膽子也……”

    也恁肥了些……他想說。

    可是陡然的，他對上了衛(wèi)玠一臉泰然，習(xí)以為常的表情，和山陰似有所覺的警告。電光火石間，他想到了大奇二奇，想到了自家郎君對她的縱容與寵溺。當(dāng)下，他嘴角一彎，頭皮一緊，乖乖地垂眸站好，嘟囔了句：“小郎實是威武不凡。”

    這護(hù)衛(wèi)，正是奉了衛(wèi)玠之命三番五次相請山陰的那個。衛(wèi)玠的貼身護(hù)衛(wèi)中，他出鏡的頻率最高，也最得衛(wèi)玠之心，因而對衛(wèi)玠與山陰之事知之甚詳。

    明知道郎君癡迷于眼前小郎，明知山陰將來要當(dāng)他的主母的，他竟然膽大到在太歲頭上動土。思及此。他在打了個冷顫后，忙又上前一步，苦哈哈地躬身行禮道：“某膽大無狀，小郎勿怪?！?br/>
    知道錯了？山陰心中暗自點頭，腦子還算轉(zhuǎn)得快。她虛扶了下，輕咳一聲道：“不怪不怪，我的膽子小著呢?！?br/>
    這就是還怪了？護(hù)衛(wèi)眉頭一耷，肩膀一塌，臉色更苦了。

    就在這時，只聽大門吱呀一聲又開了。方才將人拒之門外的小童果然又將頭探了出來。他咬著牙看了看門口站的三人。似是下定了什么決心般，沖著衛(wèi)玠道：“季老外出未歸，郎君有事可以先遞帖?！?br/>
    “無妨?！毙l(wèi)玠顧自走上前去。推開大門，“若想見季老，先得過了小童這一關(guān)。今日衛(wèi)玠便是來討教的。”

    說完，他還正而重之地朝著小童行了一禮。

    堂堂太子洗馬對著一個守門人這般禮遇，怎么說都已將面子給足了。哪料小童一見他這樣子。頓時怒從心上起，惡向兩邊生，他一改恭順謙和的模樣，兩手叉腰氣勢十足，指著衛(wèi)玠便破口大罵：“老子讓你兩回，你還真拿自己當(dāng)回事兒了。你他奶奶的。今日來了就別想走，不分出個勝負(fù)來老子還不姓周了！”

    他尊卑不分的無禮與狂妄囂張的口氣，不僅令得護(hù)衛(wèi)一怔。便是山陰，也給愣住了。

    眼前這個市井粗俗，沒大沒小，一口一個“老子”的人真是世外高人季老的高徒？

    看他長相，也不過十五六歲。講起話來卻這么老氣橫秋，理所當(dāng)然。

    她饒有興趣地注視著二人。果然。面對他的叫囂，衛(wèi)玠連眉頭都沒有抬一下，他望了一眼大門口看著的二人，以及因為小童的大吼探頭探腦伸向這邊的路人，淡淡道：“周小郎又惱羞成怒了？人群往來聚集之地，都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這第三回比試，如何勝我？”

    他的話如一盆冷水嘩啦啦從小童頭頂澆下。小童頓時一噎，自知理虧的他急速地呼吸了兩下，壓下自己上升的肝火，惡聲惡氣道：“進(jìn)來吧?！?br/>
    說完，他將袖子一拂，甩給幾人一個瀟灑至極的背影。

    可惜他個頭不高，年歲又不大，這般氣勢十足的動作做來渾似一個老氣橫秋故作姿態(tài)的小兒，看起來可笑至極。

    小童走出兩步，忽地又轉(zhuǎn)過身，他對上一左一右跟隨其后的山陰衛(wèi)玠二人，鼻子哼了一哼：“閑雜人等，為何跟進(jìn)？”

    他這不客氣的話，換了尋常人，也就摸摸鼻子當(dāng)真走出去了。

    山陰不然，她朝著小童眨眨眼：“聽聞這里有一場好戲，某生平最愛湊熱鬧，豈可錯過？”

    說到此，她還故意壓低聲音道：“何況郎君剛才氣勢威儀十足，十有**，這比試是贏定了的，某來捧捧場，也好壓一壓姓衛(wèi)的氣焰?！?br/>
    賭他贏？小童瞇了瞇眼，滿意地點點頭，這話他愛聽。對著山陰輕描淡寫掃了一眼，剛想接話，驀地又一個轉(zhuǎn)頭，直繞著山陰走了一圈。

    他的舉動出乎兩人意料，山陰一動不動任他看了半晌，說道：“怎地？”

    說時遲那時快，小童二話不說，一只手伸出，直向山陰胸前抓來。他的速度又快又猛，眼看那只安祿山之爪已探至山陰胸前。

    山陰一驚，反射性伸手一擋，但更快的，衛(wèi)玠扯住她肩膀，朝著自己的方向一拉一靠。

    小童的手適時地停在了半空。他大笑一聲：“果然是個女郎。”

    對上二人親昵相依的姿勢，他大樂：“居然還是你衛(wèi)某人的小心肝！”

    “既如此，一起來吧。”他說完，朝著院中大步走去。

    心跳還未平順的山陰跟在衛(wèi)玠身邊，不由神情大窘。她自恃毫無破綻的身份被這童子一眼看穿不說，還差點著了童子的道。想不到此人年紀(jì)小，舉動這般大膽。心里啐了一口，暗罵道，真真無恥。

    身邊衛(wèi)玠看著她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料定她心中正氣悶，不由伸手握了握她，輕道：“無妨。此人最擅看相。想在他面前掩藏身份，卻是難上加難?！?br/>
    原來如此。

    山陰詫異地看了前方的童子一眼，問道：“他對你頗為忌憚，你與他兩回比試都贏了？”

    “險勝而已。”

    “比的什么？”她好奇地問。

    兩人邊走邊說，很快，山陰知道了大概。原來，想要見上季老一面不難，若想換得他一諾卻是極為不易。季老曾言，他這高徒，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人間凡事，皆逃不過他的雙眼。只要有人憑本事入了小童的眼，便允其一諾。也是衛(wèi)玠與他有緣，不但騙得小童答應(yīng)出手比試，還連贏了兩局。前兩次比定力，比棋藝，衛(wèi)玠皆險勝了。此次若能再贏一次，小童便要遵守承諾為他求得季老一諾。

    “一個小毛孩，能知道多少？”山陰咋舌，“季老竟敢以一個小兒來試天下人，未免太過放心?！?br/>
    “小兒？”衛(wèi)玠淡笑地看了她一眼，“此人看似童子，年歲比你我二人都要大上十來歲，他只是沒長個罷了?！?br/>
    啥？

    她知道有些人從長相上很難推斷出真實年齡，可眼前小童，居然比她和衛(wèi)玠都大十歲左右？這這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她張著嘴巴，看著前方嬌小無比的小童。

    莫怪乎他罵起衛(wèi)玠來理所當(dāng)然的模樣，說起來，他這年歲，稱之為長輩也不為過了。

    兩人輕微的討論聲，聽在小童耳中極為刺耳，他轉(zhuǎn)頭不悅道：“君子不在人后詬病，你二人說了一路也夠了吧？”

    山陰悄悄地撇了撇嘴，低道：“有道是非禮勿聽。這本是我二人的悄悄話，前輩堂而皇之地聽了也就算了，居然還指責(zé)我二人。”

    她的聲音極輕極輕，便是近在身旁的衛(wèi)玠都聽得不太分明。

    可偏偏被耳力極好的某人聽了去。他頓時暴跳如雷：“哪個是你前輩？我不過虛長你幾歲，你這姑子怎么跟姓衛(wèi)一樣惹人厭？”

    堵得山陰立下閉嘴，再不敢暗中埋怨了。

    沖著山陰吼了一陣猶不解氣，他又對著衛(wèi)玠教訓(xùn)道：“管好自己的婆娘?！?br/>
    這一句婆娘真真惡俗，真真市井至極。

    卻見一向高高在上的貴介公子衛(wèi)玠，眉毛輕輕一挑，噙了笑意欣欣然應(yīng)道：“郎君說得是。衛(wèi)玠受教了?！?br/>
    這還差不多，小童滿意地點點頭，領(lǐng)著二人繼續(xù)往前走。

    育賢巷內(nèi)的院子皆不是很大，三人走了一陣來到一排小屋前。小童指了指門：“進(jìn)來吧。”

    屋內(nèi)擺設(shè)極為簡單，兩張榻幾，一張木床，另附一張桌案。

    他自顧自坐在榻幾上，倒了一杯茶，對著杵在門邊的二人道：“前兩番比試你挑了定力與棋藝，這第三次，你想比什么？”

    口氣雖然不悅，尊重之意到底仍在。

    衛(wèi)玠拉了山陰一起坐下，恭敬地回道：“識記?！?br/>
    識記？

    小童怪異地看了他一眼，哈哈大笑，他以手撐幾，身體前傾，直直盯著衛(wèi)玠道：“衛(wèi)小郎還不知道吧，你這三局若是全勝了，能換得的除了季老一諾外，還有他的禮遇?！?br/>
    衛(wèi)玠頷首，笑道：“一諾不過交易，禮遇才是衛(wèi)某真正渴求的。”是的，如果能得到季老的禮遇，能讓他奉為座上賓，這比世人渴望的一諾不知要珍貴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