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記得了。”羅耶說得很平靜，面容上還帶著一絲微笑。

    龔墨不由得愣了愣，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我的記憶停在了死前那一刻，”說及此處，羅耶停頓了一下，“我再清醒過來的時候，羅什已經(jīng)來了。”

    “我和羅什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比我早一刻鐘出生?！?br/>
    話題轉(zhuǎn)換之后，龔墨明顯感覺到羅耶的情緒輕快了不少。

    “我們的母親在懷孕的時候，曾經(jīng)夢見過一金一紅的兩團(tuán)神光從天而降，神光似人形，卻不見面容。次日一早，城中有許多人都說昨晚天有異象，有金紅雙色的光飛落到了我們家。”

    “當(dāng)時楚國的國寺寒山寺有一位神僧,號稱無所不知，批命格從未出錯，但此人在凡塵云游，只聞其名，未見其人。因?yàn)樘煊挟愊蟛恢湼?，我父親便派人四處尋找神僧?！?br/>
    “只是一直沒有找到罷了。不過我母親卻并不憂心，覺得此乃福相。一直到我母親懷孕快滿九個月的時候，那日清晨，有個身穿破舊僧袍的和尚找上門來，說我母親今日臨盆，他是來收徒的?！?br/>
    “當(dāng)時沒人想到他就是傳說中的神僧，反而覺得這個此人是來騙吃騙喝的假和尚，門房甚至奚落嘲諷他，要將他打出去。”

    “但很快，我母親就腹痛發(fā)作被送入了產(chǎn)房，當(dāng)時距離太醫(yī)預(yù)判的生產(chǎn)日，尚有半月之久。我父親便覺得此人來路不凡，連忙將人請入。”

    “和尚告訴我父親，他的第一個孩子，必然帶著金光降世,乃是天生佛緣之人，他請求將這個孩子收為徒弟。我父親半信半疑且有顧慮，若第一個孩子真是兒子，那就是他的嫡長子，是未來要承繼家業(yè)的。”

    “和尚并不多說，他來到我母親產(chǎn)房門外，席地而坐后便開始誦經(jīng)，他的身上開始浮現(xiàn)出了很淡的金光，金光飄入產(chǎn)房，我母親頓時覺得疼痛減緩，精神也好了很多。”

    “我父親驚為天人，立刻答應(yīng)了和尚的要求。”

    “不久之后，羅什降生，果真是包裹著金光出生的，他身上的氣息能夠瞬間讓人心平氣和，仿若苦痛全消一般?！?br/>
    “羅什出生的時候一直沒有哭，穩(wěn)婆見此異象，也不敢當(dāng)成尋常的嬰孩對待，有些束手無策，只得抱出來找我父親。哪知和尚主動上前,將羅什抱在懷中，只輕輕在他眉心一點(diǎn)，羅什身上的金光就迅速消退，然后‘哇’的一聲哭了起來?！?br/>
    “我父親說，羅什哭的第一聲，聲音洪亮有力，完全不似剛出生的嬰孩，嚇得他險些把手里的扇子丟了出去。”

    說到這里，羅耶忍不住輕笑起來，眉目間更顯溫柔，龔墨一直安安靜靜地聽著，見狀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那個場景，一定非常溫馨。

    “羅什出生后，和尚并沒有走，只是抱著羅什坐回原處，輕聲誦經(jīng)，羅什在他的聲音中很快就睡著了。”

    “此時我母親的產(chǎn)房中，卻亮起了紅光，紅光充滿了肅殺之氣，在里面的穩(wěn)婆和下人都膽寒莫名，甚至不敢繼續(xù)為我母親接生?！?br/>
    “我父親焦急，尋求和尚幫忙。和尚只說無妨，即使無人幫忙，我母親也能順利產(chǎn)下第二子。”

    “聽他此言，我父親倍感欣喜，嫡長子入了佛門，必然還需要一個嫡子來承繼家業(yè)，沒想和尚卻告訴他，母親肚中的第二個孩子，也是男孩。”

    “眾人欣喜忐忑之際，我出生了。”

    “和羅什不一樣，我出生的時候，渾身上下包裹著紅光，身上的氣息也是鋒銳冰冷的。”

    “但是和尚和我父親說，我乃天生奇才，將來必然能夠成為一代名將，是至強(qiáng)至勇至忠之人。”

    “可緊接著，他看著我父親，嘴唇未動，聲音卻是傳了出來，且只有我父親一人能夠聽見，他說楚國國運(yùn)衰敗，已有滅亡之兆，我是扭轉(zhuǎn)楚國滅亡命運(yùn)的唯一人選?！?br/>
    “可和尚又說，我命中有一大劫，若是無法躍過，不僅我自己會隕落，連同羅什和我們的家族也將一同覆滅?！?br/>
    “父親焦急之下，立刻尋求解救之法。和尚卻搖搖頭，只叫我父親盡早將我送入皇宮，成為未來太子的伴讀，或許將來能夠化解危機(jī)?！?br/>
    “他說一切皆是天道，緣起緣落，皆是命數(shù)?！?br/>
    “隨后他帶著羅什離開了我們家，每年過年的時候準(zhǔn)許羅什返回與我們團(tuán)聚?！?br/>
    羅耶說著，忽然輕笑起來，似乎想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對著龔墨道：“你沒見過那個時候的羅什，總是嚴(yán)肅著一張臉，滿臉看破紅塵的模樣，不管和他說什么，他都只會講一些看上去很深奧很神秘的話?！?br/>
    “還總穿著破舊的僧袍，我母親給他做的新衣服，他從來不肯多看一眼，母親拗不過他，只得給做了兩件棉布的僧衣叫他換上。就是這樣，還是連哭帶哄的，他才肯穿。

    龔墨摸摸下巴， 實(shí)在想象不出六根清凈、無欲無求的羅什是什么樣子，越是想不出來，越是覺得那模樣一定相當(dāng)好笑。

    “他那個時候是光頭嗎？我還從來沒有看過我?guī)煾腹忸^的模樣?！?br/>
    “當(dāng)然，那位神僧法號緒遠(yuǎn)，收羅什為關(guān)門弟子之后，就返回了寒山寺，做了主持，一直親自傳授羅什佛法，所以羅什算是正式拜入的寒山寺，從小就是光頭哦?！?br/>
    羅耶一邊說著，眼睛已經(jīng)笑彎成了一條縫，龔墨腦海中忍不住就浮現(xiàn)出了羅什光溜溜的腦袋在太陽底下反著光，越想越好笑。

    仔細(xì)回想，羅什的腦袋似乎相當(dāng)?shù)膱A潤，剃光頭的話，大概會很像是一顆剝了殼的雞蛋？啊，不對，他沒有那么白，那就，茶葉蛋？

    “哈哈哈哈哈，我太想看看了，那個時候沒有照片真實(shí)太可惜了！啊，對了！”龔墨忽然想到什么，一臉期待的看向羅耶，“有我?guī)煾傅漠嬒駟幔俊?br/>
    “那倒是沒有了，我死之后，我的家族，也覆滅了。”羅耶笑著搖搖頭，笑容略微淺淡了幾分，略有些惆悵，“羅什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是惡靈的狀態(tài)了，有很濃郁的陰氣，卻沒有半分怨念?！?br/>
    “那個時候，我的意識非常清醒，只是相比活著的時候，心境要莫名的平和許多。我的所有不忿和不甘，或者說是憤怒和怨懟，都在死亡的瞬間消失了?！?br/>
    “羅什為我檢查，發(fā)現(xiàn)我的伏矢缺失了一部分，這讓我的意識，或者說我的情緒并不完整。”

    “直到現(xiàn)在，那一部分的伏矢都沒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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