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天下為注（二）

    兩人從升道坊回來，天色已近黑了。劉垂文候在門口，見了二人就迎上來，滿面焦急道：“殿下怎么才回來？宮里出大事了！”

    段云瑯面無表情，邁入了內(nèi)堂才問：“什么事？”

    “內(nèi)禪詔書頒下了——卻是給、給七殿下的！”

    段云瑯整個(gè)人僵住，“什么？”

    給小七？！

    圣人這是瘋了？！

    “圣人好像都不曉得，典儀上直接發(fā)了脾氣，被高仲甫拖走了。淮陽王也很震驚，沒多久就離宮了。我阿耶要我來問您，募兵已準(zhǔn)備好了，是攘外還是安內(nèi)？”

    段云瑯的聲音很冷，像是用石頭在冰面上砸出來的，“自然攘外。攘外方能安內(nèi)。”

    ***

    至正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五，誕節(jié)大典，群臣上壽儀。詔下，以年僅五歲的七皇子段云璧即皇帝位，朝野嘩然。

    本朝內(nèi)禪也曾發(fā)生過一次，那是中宗皇帝酷愛游山玩水，索性禪位給太子，自己做了個(gè)優(yōu)游卒歲的太上皇。那時(shí)候朝野安樂，沒有人難為皇帝，也沒有人難為太子。

    那時(shí)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總還有個(gè)次第模樣。

    勃然大怒的圣人再次被鎖進(jìn)承香殿，傍晚的壽宴上也沒有出現(xiàn)。高仲甫將七皇子從流波殿里抱出來，抱到了含元殿的御座上，然后高仲甫揮了揮手，賜宴。

    段云璧呆呆地看著烏泱泱的人頭在他面前伏下，大開的宮門外殘陽如血，映透河山。

    他下意識(shí)地轉(zhuǎn)頭，似乎還想向那個(gè)疼愛自己的父親求助，卻只看到高仲甫一張沒有表情的橘皮老臉，他對(duì)他說：“陛下還不降恩賜座？”

    宮變于頃刻之間，沒有流血，沒有呼喝，心懷鬼胎的已去準(zhǔn)備下一場表演，懵懂無知的還停留在上一場溫情脈脈。

    段臻將承香殿里的燈爐摔在了地上，看著那火從燈罩底下竄出來，飛快地舔上了柔軟的絨毯。他想，自己真是永遠(yuǎn)也贏不了高仲甫，同樣是□□變亂，他做成了什么樣子，高仲甫做成了什么樣子？

    他想，他到底哪里錯(cuò)了？為了這天下江山，他已經(jīng)忍了一輩子了，他為什么還是錯(cuò)了？

    恍惚間他仿佛聽見有人在喊他，他想笑，這都什么時(shí)候了，怎還叫他圣人？他不是，他是太上皇了。太上皇便該悠閑退居，擺在他面前的再?zèng)]有萬機(jī)宸翰，而只有死亡。

    只有死亡罷了。

    ***

    許賢妃匆忙奔出殿門，喊人進(jìn)來救火。懶懶散散的內(nèi)官們毫不在乎地將水潑在了尊貴的圣人寢殿里，濺上了圣人九龍黃袍的邊邊角角。許賢妃抱住了渾身顫抖的圣人，一邊不斷地喃喃著：“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兒孫自有兒孫?！?br/>
    “是你做的吧？”圣人卻突然開口了。

    她一愣，初時(shí)她沒有聽懂他的話，只看見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逐漸黯滅掉的火焰，那雙目中的光芒好像也就此沉沒到深海之底。而后她忽然懂了，踉蹌地放開了他。

    “你什么意思？”

    “那一道詔書，我從沒有畫可過?！笔ト寺卣f，“為什么你要這樣害她，哪怕矯詔也不肯放過她？”

    “你說的……是誰？”

    圣人卻抿住了唇，一條單薄而無情的唇線，沒有血色。

    許賢妃突然笑了，仿佛覺得此刻的他很有趣，“你覺得害死她的人是我么？真是……你到現(xiàn)在都分不清她吧？有兩個(gè)她，你知不知道？沈素書和許慕知到底有多像？小七和五郎到底有多像？真是可憐，你把所有虧欠慕知和五郎的都還給了另外兩個(gè)人，你怎么就不看看五郎現(xiàn)在還活著？！”

    好像一個(gè)虛妄的氣泡突然被戳破，又好像所有云端的幻夢剎那跌落下來，段臻在瞬間的驚愕過后，臉色迅速地灰暗下去。

    他背過身去。她發(fā)現(xiàn)他步履蹣跚。

    四十四歲的他，好像六十四歲一樣。

    “段臻！”她忍不住喊出了他的全名，蒼白的臉上那雙眼睛里蒙著水霧，“我是為了你好！成德起兵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只想逃離這江山，你可以卸下?lián)釉趺催€不滿意？不管二郎還是五郎上位都必有一傷，還不如讓小七在殿上平衡局勢，這么簡單的道理，你不懂？萬一……萬一哪一日國破家亡……青史罵的也不是你！”

    段臻沒有說話，他甚至好像都沒有聽見。他快步離開了，雖然她知道他只能在這承香殿里打轉(zhuǎn)，她也有一種自己已然永遠(yuǎn)將他失去了的感覺。

    ***

    淮陽王宅中，王妃殷畫急急地在堂上踱著步，淮陽王自己反而是鎮(zhèn)定自若地品著茶。

    “我總不明白，”他悠悠朝茶上吹了口氣，“這茶有什么好喝的。圣人他卻喝了一輩子。”

    “——他不是圣人了！”殷畫猛地回過頭來，沉聲道，“他是太上皇了，而皇帝卻不是你?！?br/>
    “要我說，這招其實(shí)很妙。”段云瑾頓了頓，平心靜氣地道，“如今我領(lǐng)著政務(wù)，五郎領(lǐng)著軍務(wù)，不論皇位給誰，都難免死傷，更不要提平叛了。難為圣人找出一個(gè)五歲大的小孩子做傀儡，反而能讓我們稍微齊心一些?！?br/>
    “齊心？”殷畫怒極反笑，“這可不是太上皇的主意，你忘了？高仲甫答應(yīng)了我們——”

    “他是答應(yīng)了你，不要說‘我們’。”段云瑾笑了笑，“其實(shí)我總不相信高仲甫會(huì)幫你。他那么聰明的人，不會(huì)自己往死路上撞?！?br/>
    殷畫走到他面前來，冷冷地睨著他，“二殿下這是何意？什么‘你’啊‘我’啊，原來我做的事情，全與你無關(guān)了？”

    段云瑾將茶杯放回案上，沉默了很久，才緩緩地道：“怎么與我無關(guān)呢？畫兒，你是我的妻子，你做的一切，都與我有關(guān)?！?br/>
    殷畫抓住了他的袖子，“那你說，高仲甫這是什么意思？明面上說了要內(nèi)禪給你，怎么就成了小七了？”

    段云瑾靜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是如此陌生，竟令殷畫感到難捱地?zé)┰?。段云瑾終是疲憊地?fù)u了搖頭，好像再也不期望從她的表情里看出別的東西了，他站起身來，甩落了她的手，往內(nèi)室走去。

    “段云瑾！”殷畫大聲喊道。

    “我明日還要去議軍情?！倍卧畦_步并未停留，聲音沉悶著有如嘆息，“畫兒，早些休息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