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勝大概是擔心穆瀾真看上自己，見穆瀾和林一川進宿舍，掉頭就走了。林一川巴不得他不回來，關(guān)了門拿出一只木盒。
盒子里裝著一只五十兩的銀錠。
“虧得我是通海錢莊的大東家。悄悄開了庫房取了，無人知曉?！绷忠淮ǖ靡獾仄持聻懴?，總有法子讓你甩不開我。
侯慶之存在通海錢莊里的東西是這枚銀錠？穆瀾拿出銀錠仔細看了看。銀錠上鑄著一行字：世嘉，五十兩。
這是戶部官銀。
侯慶之抹喉跳樓前說有人偷換官銀，就是這個？穆瀾掂了掂份量，感覺沉手。
林一川對銀子絕不陌生，指點穆瀾看：“這是灌鉛銀。比五十兩銀更重?！?br/>
他拿了一把刀出來，使了內(nèi)力切下一塊。銀皮里面裹著一坨鉛。
“如果戶部撥去修河堤的銀都是這種灌鉛銀。銀兩再使用需重新融鑄。那時侯侯知府才發(fā)現(xiàn)庫銀全是灌鉛銀。銀已入庫，他若上報，也無證據(jù)。只好暗中變賣家財向富戶借銀補了虧空。那三十萬兩灌鉛銀都應該還在淮安府銀庫里。侯慶之保留一錠有什么用？能當證據(jù)嗎？”穆瀾疑惑地問道。
“三十萬兩銀子造假，幕后之人權(quán)勢不可小覷。普通人做不到。侯家擔心連那三十萬兩假銀都保不住。這錠銀子是送進岳家保存的證據(jù)。沈郎中金殿撞柱自盡。這錠存在通海錢莊的灌鉛銀就給了侯慶之。他一時熱血上頭，以死將事情鬧大。自盡前遇到你，把提銀的信物就交給了你?！绷忠淮ǚ治鐾陣@道，“話說，朝廷上下除了東廠，我還真想不出誰有這么大的能耐?！?br/>
“兩種可能啊。一是東廠干的，被人發(fā)現(xiàn)了，于是毀河堤揭穿此事。二，不是東廠干的，幕后之人想嫁禍譚誠。沒想到侯知府暗中籌銀把河堤修好了，所以把河堤毀了，將事情揭破?！蹦聻戨S口一說，不知為何想到了珍瓏。
她心里沒來由一緊。也許穆胭脂所組的珍瓏是所有那些被東廠所害的家族。杜之仙隱居十年，他是否在暗中聯(lián)絡(luò)他的門生弟子呢？這些世家門閥雖然被誅族滅門，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加起來的力量絕不會小。如果真是珍瓏所為，為了復仇嫁禍東廠毀掉河堤水淹了一縣百姓。這是什么樣的復仇？毀天滅地都不惜嗎？
“先留著吧。侯知府夫婦差不多也該被押解進京了。將來若有需要，我們再交上去?，F(xiàn)在我們也沒辦法查?！绷忠淮▽y子放回了木盒。
“好。我走了。”
說完事就走，林一川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小穆，其實上次我挨八十大板是假的。我請假那個月跟著丁鈴去了趟山西，查到了靈光寺梅于氏的身世?！?br/>
眼前又出現(xiàn)了梅于氏房前的那株紅梅。穆瀾想起陳瀚方，心里嘆了口氣，再次被他留了下來。她望著林一川英俊的臉有點生氣。她是魚嗎？怎么林一川每次都能準確拋出她想要的魚餌？
見她不走了，林一川心頭陣陣竊笑：“小穆，咱倆是挺有緣份的。你看，連今天答題寫的故事都一樣。”
他終于將山西一行細細說給了穆瀾聽。心里一塊石頭搬開了。他不想瞞她。還是那個想法。穆瀾不愿對他坦誠，那他就對她坦誠。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林一川相信，水滴石穿，穆瀾終會知道自己對她的情意。
“進宮的采女。于紅梅?！蹦聻懹涀×诉@個名字。又和宮里扯上了關(guān)系。
“奇怪的是。錦衣衛(wèi)在宮里沒查到這個人。掖庭檔案中就沒有運城采女于紅梅這個人?！绷忠淮〝[了擺手，“線索就此斷了?！?br/>
“你們在山西查到，于紅梅是二十八年前以采女身份進宮。時間太久遠了?！蹦聻懹窒肫馃o涯身邊的素公公。歷經(jīng)三朝元老，他或許記得這個神秘的于紅梅，記得十年前先帝駕崩那晚發(fā)生的事情。
懷里繡著丹桂的荷包又隱隱發(fā)燙。她不能把所有希望都系在穆胭脂身上。也不能把無辜的核桃牽進來。她只能自己戴著這只荷包進宮。
“小穆，今天的考題你寫的是什么故事？我寫的是紅梅姑娘被姑姑一手養(yǎng)大，然后指婚嫁給了某位貴人。進宮前她有個相好，不想被她姑姑知曉內(nèi)情，壞了大好前程，于是派殺手殺了她姑姑?！绷忠淮▔男Φ溃斑@種情殺最吸引人看了。你說呢？”
穆瀾笑道：“我啊，我寫的是靈光寺的老婦做了外室，生了個兒子被大婦抱走。結(jié)果她兒子不想身世被暴露，奪了家財，于是狠心把她殺了。她死之前，在地上寫了個血字。衙門根據(jù)線索，將她兒子捉拿歸案。”
兩人都是憑空想象。林一川或許是想起了山西的經(jīng)歷。而穆瀾卻想試探陳瀚方。她一直對那個踩模糊的血字耿耿于懷。
林一川終于沒有事能絆住穆瀾，只得遺憾地送她離開。
穆瀾想著這幾天自己要做的事，停住了腳步，正色道：“我這幾天有事要辦。你莫要來找我。你的心意我知道，但你若真想幫我，就離我遠點。”
“你要做什么事？我?guī)湍惴棚L……”
“林一川！”穆瀾的脾氣終于被他磨出來了，“你知不知道你很煩？”
他知道自己很煩。但他卻沒辦法將讓穆瀾知道他的心思。一聲嘆息從林一川嘴里逸出。他突然伸出手，將穆瀾抱進了懷里。不待她掙脫便松了手，嘴角噙著淺淺的笑：“小穆，你記得有需要時，定來找我?！?br/>
穆瀾怔住了。
她要做的事情，絕不能讓林一川牽連進來。這一刻穆瀾的心硬如鋼鐵，她淡淡說了聲謝，轉(zhuǎn)身離開。
就連一絲留戀都沒有嗎？林一川盼著她回一回頭，哪怕回頭看自己一眼，對自己展開一個笑容都好。
然而最終穆瀾頭也不回消失在他視線中。
林一川站在五月的艷陽下，只覺得這燦爛的陽光也曬不進他的心。他喃喃說道：“終歸是你不夠強。所以她不肯連累你，不肯依靠你啊。”
夜色來臨，御書樓頂?shù)臒艄庥忠淮瘟疗稹?br/>
守衛(wèi)的禁軍營地中，胡百戶抬起了頭，眉心不自覺地蹙成了一道深深的川字。這樓里的雜書在這兩年間已被他換得差不多了。陳瀚方要把御書樓里的書全部拆完，主子手里卻沒有這么多書可換了。無論如何，今天晚上他還要再去一趟。
今天陳瀚方?jīng)]有拆書釘書。他在書里找不到答案了。面前的書案上擺著一摞試卷。他一張張看過。什么梅林遇仙，種梅異人被他略過。他的眉毛突然急促地揚起，挑出了一張試卷。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顯然心情份外激動。陳瀚方用更快的速度閱過試卷，又一張卷子被他顫抖的手挑了出來。
他又從中選出許玉堂和譚弈的卷子，詫異地發(fā)現(xiàn)上面的故事不是他想看到的。他的目光落在另兩張卷子上。
試卷上寫著林一川和穆瀾的名字。
陳瀚方沉默了下，拿起兩人的試卷仔細看了起來。
透過窗戶的縫隙，穆瀾穿著夜行衣倒掛在角替上，目不轉(zhuǎn)晴地盯著陳瀚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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