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粒銀色的小圓珠,李煜將其放在手掌中間,反復(fù)端詳,但是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異樣之處,僅僅是非常普通的銀色亮鐵圓珠,若非要說出個不同,那也只能是這粒珠子異常輕巧,除此之外,再無任何不尋常之處,可就是這么個珠子,李煜更加睜大眼睛仔細端詳,放佛要用一對天生的雙瞳在珠子上刻出字來。
盡管整天詩詞歌賦依舊,好酒好菜款待,但是千好萬好怎架得住一個“禁”字,失去了自由,與死何異,在被囚居的禮賢齋中,除卻小周后,每天見到的無非是送飯菜的差役,偶爾得到皇帝賜見,也是倍感奚落與嘲弄,反而更加誠惶誠恐、畢恭畢敬,更加感到精神的折磨,而曾經(jīng)給李煜帶來一時愉悅的園中之草木,花樹之鳥蟲,也因為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失去了精神的寄托。
但是,深夜的這粒銀珠盡管也很普通,卻讓李煜產(chǎn)生莫名的興奮,好像這不是一粒珠子,更像是久別的老友,從外面世界特意趕來看望他的老友,“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菊花開,菊花殘,塞雁高飛人未還,一簾風(fēng)月閑?!贝_實不愧是千古詞帝,這種境遇之下,又是一首即興而作的《長相思》。
而感性歸感性,畢竟曾經(jīng)帝王身的李煜絕非一般意義的文人騷客,只是他的詞太出眾,太耀眼,掩蓋了李煜理性思考的一面而已,他隱約想起,昨日這般時分好似也聽到過類似的聲響。憑借依稀記憶,他趁著月光掃視地面,而地上除了剛才打落的杯盤酒菜,再無一粒珠子的蹤影。
李煜尋思,也許是滾落到床榻下面去了,想到此處,他立刻拿起火絨火石就要點燈察看,就在火石火絨剛要接觸打火之際,猛然間,他又想到,難免隔墻有耳,窗外站人,若是這般,此時點燈必會招惹麻煩,也許誤了大事,盡管他判斷可能誤了某些大事,但是李煜也并不知道什么事,也許是一種本能的反應(yīng),自我保護的應(yīng)急反應(yīng),所以生生地錯開了雙手,火絨火石這一相交錯,避開了碰撞摩擦,但是由于方向急速改變,鋒利的火石還是在李煜左手拇指上劃出一條深深的傷口,“啪嗒”,一滴殷紅的鮮血滴落在地,緊接著,又是“啪嗒、啪嗒”幾滴鮮血落在地上,而李煜對此混不在意,任由血滴不斷落下,而滿腦子還是在想著珠子的事情。
而就在此刻,在銀色的月光下,在滴血的拇指旁邊,李煜分明看到三粒同樣的銀色珠子正在圍繞著他的血拇指慢慢轉(zhuǎn)動,李煜以為又是在做夢,可是隱隱作痛的拇指瞬間讓他意識到,這不是夢,是真實的一切,這三粒銀珠,在圍繞轉(zhuǎn)動的同時,也不時地要進入拇指的傷口,但總是剛要接近傷口,又主動遠離,似是三個活物,在猶豫之間難以作出決定,就這樣約摸過了半個時辰,拇指上的血漸慢漸止,而三粒珠子也漸漸失去了活力一般,圍繞轉(zhuǎn)動的速度逐漸放緩,隨著李煜用手帕包住傷口,三粒銀珠竟忽然同時墜落在地,又是熟悉的“咕嚕?!钡穆曇?,而聲響過后,又恢復(fù)了之前的死一般的寂靜。
這次,被這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一幕激醒的李煜,已經(jīng)完全從之前的恍惚狀態(tài)中走出來,酒也醒了大半,完全恢復(fù)了各種意識,但是五味雜陳也一起涌出,幸好帝王韜晦的素養(yǎng)也隨之恢復(fù),極力克制住了故國情傷與國恨家仇,否則又是一輪于現(xiàn)實毫無意義摔摔打打。
意識恢復(fù)大半的李煜,又遇到此等一幕,精神為之一振,他迅速循聲看到了三粒珠子滾落之處,李煜盡皆抄在手中,仔仔細細看了看,三顆珠子一摸一樣,只是及其輕巧,除此無他,李煜小心地將它們放到桌上。
“聞血而動,血住而緩,棄血而止?”李煜眉頭微皺,不斷自問于己。
正在若有所思間,忽然,“刷刷刷”三聲,瞬時,火石已然在李煜的左手、左臂、右腿上劃出三條傷口,還是鋒利的火石,同樣的力道,自然的,這三處立刻血流不止,而同樣的事情發(fā)生了,原本靜止在桌子上的三粒銀珠,同時騰起,懸于半空,而與之前不同的是,三粒珠子在懸停之后,分作三路,奔向三處不同的傷口,并各自圍繞一處傷口轉(zhuǎn)動,只見大屋之下,李煜身上,三粒銀色亮鐵圓珠在遭身環(huán)繞運動,三粒珠子各把一處,也如同之前那樣,好像伺機要進入傷口,但是猶豫不停,若進若出,索性無奈圍繞傷口運動。
這次,由于三處傷口,李煜也完全清醒過來,不等上次那樣挨了半個時辰,只是印證了銀珠的靈性,便用手帕各自包住傷口,銀珠隨之滾落在地。
李煜心想,莫不是只圍繞我的血而動吧,他將目光緩緩移向小周后。此時,小周后早已渾渾入睡,斑斑淚痕尚掛在她完美的臉蛋上,看著可憐的小周后,欲前又止,但是終究需要一探究竟。
很快,小周后雪白的臂膀上已經(jīng)多出一道血紅,隨之在睡夢中吃疼,正待驚起而坐,早被李煜一手捂其嘴,一手按住其肩,示意下周后不要亂動,剛從夢中驚醒的周后,在昏暗的房間里,哪里分辨得清,驚慌之下,櫻桃小口也好似血盆大口,顆顆玉牙也似排排獠牙,只一口,咬下李煜左手一小塊肉,這下子李煜左手可不是滴血在地了,真?zhèn)€血流入注,小周后還要繼續(xù)第二口下去,忽然,小周后半張著嘴呆呆地愣在那里,死死地盯住了李煜的左手,三粒銀珠正在迅速圍繞著轉(zhuǎn)動,時不時反射著點點月光,晶瑩亮潔,在李煜左手轉(zhuǎn)了幾遭,其中一顆又奔向小周后流血的臂膀,但是轉(zhuǎn)動明顯較慢,這一切直看得小周后不明所以,苶呆呆愣在一旁。
以左手食指貼嘴,李煜做了個“噓”聲的動作,而珠子也圍著左手傷口處轉(zhuǎn)動到李煜的嘴邊,這應(yīng)該是小周后看到的最神奇的“噓”聲動作吧,下意識地,小周后緊了緊嘴巴,同樣被這從未見過的一幕所驚,想說又不敢說,但終于還是諾諾擠處幾個字:“這是?莫不是咱們已經(jīng)死了?”
李煜剛想說,倒不如真死了好,但也許是被這靈珠所震,李煜又忽然變得慨然從容,心想,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在婦人面前說這等失志之話,這次倒是顯出些男人本色,對小周后道:“嗯,我也在問這是什么,但不管它是什么,我能隱約感到,這三粒珠子必定有文章,而且與我們有關(guān)?!?br/>
隨后,李煜將發(fā)現(xiàn)這珠子的前后所做說與小周后聽,隨聽隨清醒,等事情講完,小周后清醒了不少,心想,這還用想嗎,十有**是與我們有關(guān),否則為什么飛到這里,但是對于為什么繞血飛騰,欲進又止,卻再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你的左手?!毙≈芎篌@叫了一聲,李煜左手還在流血,只是他們都全然于飛繞的珠子,忘記了那是流血的手。
說著,小周后拿出一方潔白的手帕包扎李煜的左手,三粒珠子逐漸變慢,而小周后的傷口已經(jīng)止血,之前圍繞小周后臂膀轉(zhuǎn)動的珠子又回到李煜左手邊,與另外兩顆一起轉(zhuǎn)動,等小周后完全包扎好傷口,三粒銀珠同時落下,這次是落在床榻之上,悄無聲息,李煜將三粒珠子拿起。
“噗嗤……”小周后竟然笑出聲來,這真是出乎李煜的意料,比看到銀珠還出乎意料,已經(jīng)很久未聽到小周后的笑聲了,“你都快變成粽子了?!毙≈芎笮Φ?。可不是嗎,身上五處傷口,五方手帕包著,確實有點粽子的感覺,李煜不免也感到好笑,不過真正令他更加高興的是看到了小周后久違的笑容。
“你剛才不是說聽到好幾次滾珠的聲音嗎?全都是這三顆珠子的聲音?”小周后問道。
經(jīng)小周后似問非問的提醒,李煜意識到,剛才是要去床榻下查看,才急亂中劃傷了手,導(dǎo)致了這一系列怪事發(fā)生。
“也許僅僅就是這三顆珠子,也許另外還有其它,看看也好,沒準兒會有新的發(fā)現(xiàn)?!崩铎舷氲酱颂幈銖澤韺㈩^伸進床榻之下踅摸,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一點異樣,原因無它,就是太黑了,凝神片刻,李煜讓周后取下樁臺的銅鏡,讓她將月光反射到床榻之下,銅鏡將月光化作一道光柱,盡管不太亮,但是依稀可以看見亮光處的情景,這樣隨著這道道反光一遍遍查看,反復(fù)多次,卻是毫無發(fā)現(xiàn),而地面上也再無其他異物。
“肯定是五次以上的聲音,甚至更多?!崩铎嫌衷诘椭^不斷自語,“也許是太暗了或者隱藏了起來,確實看不到,等天亮再尋吧。”小周后心疼李煜,勸其早點休息。
經(jīng)過這次的發(fā)現(xiàn),又折騰了半天,此時已是后半夜,李煜確實已經(jīng)疲乏,小周后的溫言軟語更讓李煜放佛回到故國神游,熏熏然很快進入了夢鄉(xiāng),而三粒銀珠此時也正靜靜地躺在李煜枕邊,不時反射著星星月光。
第一章第二回完結(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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