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堅還是那個苻堅，然而前秦已經(jīng)不是那個前秦?？梢哉f，淝水之戰(zhàn)的失敗，直接毀掉了苻堅和王猛多年改革的成果，也使前秦當初反對南征的大臣們所擔心的那些隱患全部成為現(xiàn)實難題。

    384年正月，慕容垂借平定丁零叛亂之機，脫離苻堅，以復興燕國為口號，集結(jié)鮮卑舊部，于滎陽稱燕王，史稱后燕，其后定都中山。一代戰(zhàn)神，歷經(jīng)坎坷，終于抓住了五胡亂華的尾巴，開始了一段屬于自己的時代。

    384年三月，慕容俊之子慕容泓同樣以復興燕國為口號，在關(guān)東起兵，建立西燕，慕容沖起兵響應(yīng)。由于西燕影響范圍小、實力弱，史學家并不將其計算在十六國范圍之內(nèi)，但是它的存在和前秦的滅亡密切相關(guān)，所以在此記之。

    同年，羌人貴族姚萇由于在鎮(zhèn)壓慕容泓叛亂的行動中遭受失敗，受到苻堅責備，也被迫反叛，在渭北地區(qū)稱大將軍、大單于、萬年秦王，建立后秦政權(quán)。

    舊亂未平，新亂又起，滿朝文武盡皆一臉忠貞，然而苻堅卻誰也不敢派出去獨領(lǐng)一軍了，只好親自率軍平叛。戰(zhàn)事初期進展順利，前秦軍一度切斷姚萇軍水源，致使許多士卒渴死，使其軍危人懼。然而正是在關(guān)鍵時刻，天降大雨于姚萇軍中，積水三尺，并且，出其軍營則暴雨驟減，水不盈寸。當時苻堅正在吃飯，得知消息后再也無心進食，仰天怒吼：“蒼天無心，何故降澤賊營！”

    蒼天是否有心我是不知道的，但是，人要是走了背運，喝涼水都是會塞牙的，苻堅居然敢吃飯！

    雙方形勢逆轉(zhuǎn)，姚萇軍心大振，越戰(zhàn)越強，從此一發(fā)不可收拾，苻堅卻損兵折將，苦苦支撐。

    在兩軍鏖戰(zhàn)之際，接手了西燕的慕容沖進軍至長安城外，殲滅秦軍數(shù)萬人，占據(jù)阿房城。久戰(zhàn)不利的苻堅只能撤軍回守長安，然而卻坐困孤城，面對的是愈發(fā)糜爛的局面。

    慕容沖和苻堅的關(guān)系是曖昧且微妙的，既有亡國受虜之恨，又有枕席胯下之辱（或許是恩），此中細節(jié)不可描述。總之，慕容沖很惦記苻堅，掌控西燕之后，立即領(lǐng)兵來攻；苻堅也很念其冷暖，登城臨望之際，想到軍旅苦寒，送慕容沖錦袍一件，以示舊情難舍，惦念萬分。

    已經(jīng)是兵臨城下的時候，苻堅居然還希望通過聯(lián)絡(luò)個人感情來贏得喘息之機，這是不切實際的想法，同時也暴露了苻堅內(nèi)心的純潔，幼稚且單純。事實上，慕容沖對苻堅的感情，直接導致了他在攻克長安后，縱兵行兇，血洗了長安城。

    “孤家以天下為任，怎能看這一袍小惠。如果你束手來降，我們慕容家對待你也不會比你從前待我們家差?！边@是慕容沖收到錦袍后對苻堅的回復，以天下為任！

    苻堅氣得幾乎吐血，大叫：“悔不用王景略和陽平公（苻融）之言，使白虜（鮮卑）敢猖狂如此！”然而，此時此刻，除了狂怒和大叫，苻堅已經(jīng)沒有辦法收拾局面了。

    而且，在得知慕容沖領(lǐng)軍來攻之后，長安城內(nèi)的鮮卑人也開始蠢蠢欲動，深受苻堅厚待的前燕亡國之君慕容暐正積極聯(lián)系遺民舊部，策劃刺殺苻堅。直到消息走漏，苻堅才將長安城中慕容家族及鮮卑男女老幼盡數(shù)剿滅。

    那時，想必苻堅滿心都是悔意！

    原來，無論多少恩惠，都無法彌補亡國滅家?guī)淼某鸷蕖?br/>
    自此之后，中國的歷史開了一個很不好的頭：滅人國者如果不忍心對亡國皇族斬盡殺絕，勸諫者往往以苻堅“柔仁邀名”為例，致使后代亡國皇族少有保全者！、

    國亡則族滅！

    攻城戰(zhàn)打的很辛苦，慕容沖親自率眾登城，苻堅也全身甲胄，親自督戰(zhàn)，而且，飛矢滿身，血流遍體。數(shù)月之間，關(guān)中地區(qū)煙塵四起，百姓死傷無數(shù)。

    圍城日久之后，長安城開始出現(xiàn)了斷糧困境，甚至出現(xiàn)了人吃人的慘劇。苻堅傾其家底設(shè)宴款待群臣，沒多少吃的，連在前線作戰(zhàn)的將領(lǐng)也分不到幾片肉，大家把肉塞進嘴里，不敢嚼，更不舍得咽下，待回到家中時“吐肉以飴妻子”，可以想見當時苻堅情形之凄慘悲涼。

    長安城守不住了，病急亂投醫(yī)的苻堅聽信讖言“帝出五將得長久”，留太子苻宏守城，自己從長安出奔五將山（今陜西岐山西北）。慕容沖隨即攻破長安，縱兵大掠，死難者不可勝計。負責留守的太子苻宏逃往武都（今甘肅成縣西），后投奔東晉。

    逃到五將山的苻堅并沒有得到他想要的“長久”，沒過多久之后，姚萇即派兵圍困五將山，將其活捉。

    在索要玉璽及要求禪讓被拒后，公元385年八月，姚萇將苻堅殺死在新平（今陜西彬縣）一座佛寺內(nèi)。死前，為避免一同出逃的兩個女兒受辱，苻堅親手將她們殺死。幼子苻詵及寵妃張夫人自殺殉國。

    為掩蓋弒君罪行，在殺死苻堅后，姚萇謚苻堅為“壯烈天王”；同年，苻堅庶長子苻丕即位，謚苻堅為“宣昭皇帝”，上廟號“世祖”；遠征西域的呂光得到消息后，謚苻堅為“文昭皇帝”。

    在殺死苻堅的兩年以后，屢戰(zhàn)屢敗的姚萇在和前秦苻登的戰(zhàn)爭中終于打了一次勝仗。公元387年十二月，后秦將領(lǐng)姚方成活捉前秦雍州刺史徐嵩。本想勸降，結(jié)果反被徐嵩一頓臭罵。姚方成惱羞成怒，分三次將徐嵩斬殺，并把俘虜?shù)那扒厥勘炕盥?，妻女盡皆賞賜給己方將士。姚萇得知消息后，將已經(jīng)死了兩年多的苻堅從墳?zāi)怪型诔鰜?，鞭尸無數(shù)，然后將其衣服扒光，用荊棘包裹，隨便挖個土坑埋掉完事。

    大哉前秦，其興也勃，投鞭斷流，勢吞天下；其亡也速，一場戰(zhàn)爭的失敗，龐大的帝國就瞬間從巔峰跌入低谷，分崩離析，萬劫不復。本該是流芳千古的君王，落到連妻子兒女都保護不了的境地，死后更受鞭尸裹荊之刑，何其凄慘，何其悲壯！

    前秦的失敗，其根源不在于所謂“華夏正統(tǒng)”，也不在于實力對比，回顧整個五胡十六國時期，前秦帝國應(yīng)當算是最清廉、最有活力、最為得民心的國家，在長安圍城戰(zhàn)時，全城百姓都甘愿和苻堅共存亡就足以說明問題。

    主要問題，在于苻堅自己。

    首先，前秦帝國立國之初就已經(jīng)被苻堅建立在泥沙之上。

    中國歷史上的每一個實權(quán)人物手上都有一支惟其馬首是瞻的骨干力量，而苻堅恰恰缺少這種東西。為支持王猛毀掉了自己賴以起家的舊的絕對忠誠的骨干力量：氐族豪強，卻沒能培養(yǎng)出一支新的、絕對忠誠于自己的骨干力量來代替。以至于在淝水之戰(zhàn)后，苻堅竟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何打算，更不知道該去投靠誰。他有打破舊世界的魄力，卻沒有維系新世界的能力。

    其次在于思想上的偏執(zhí)，我們應(yīng)該注意到，苻堅這個人無論做什么事都全力以赴，不留后路，支持王猛就全力支持；打擊貴族就狠狠打擊；對待手下仁至義盡，發(fā)慈悲就慈悲到底；決定南征就不顧反對全力南征等。這就造成了部下對苻堅給予的恩惠認為是理所應(yīng)當?shù)默F(xiàn)象產(chǎn)生，不會感念他的恩典，一旦苻堅戰(zhàn)敗失勢就會全體叛變，而戰(zhàn)敗的苻堅卻沒有退路可走。

    事實上，除了當年被狠狠打擊的苻氏宗族尚還忠心，出兵救援外，并沒有幾人忠誠于他（淝水之戰(zhàn)后，張蠔、呂光、慕容垂、姚萇等都先后獨立，苻堅所搜羅的人才沒有一人為他“盡忠”不降），后來被困長安，苻堅終究沒有等來援軍，只有那些平時感激苻堅恩義的平民甘愿為其效死。正應(yīng)了那句老話，“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盡是讀書人”。這不能不說是苻堅這位一代偉人的巨大悲劇。

    其三，苻堅有仁慈之心，而無防備之念。

    苻堅是個好君主，正是由于他推行仁政，結(jié)束了他的前任皇帝苻生的暴虐統(tǒng)治，才解救民眾于水火，經(jīng)濟得到發(fā)展，從而贏得了民心；正是由于他禮賢下士求賢若渴，才網(wǎng)羅了一大批人才，前秦才得以強大起來。

    但是，苻堅固然無害人之心，卻也無防人之心。

    “我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看我亦如是。”在苻堅眼里，只要自己待人以善、以誠，推心置腹，別人也會這樣待我。殊不知這只是自己的一廂情愿，正人君子也許會對你感恩戴德知恩圖報，而卑鄙小人則有奶便是娘，很世俗很功利，不會跟你講情義。你如果有利用價值，如果對他好還則罷了，如果一旦失勢不會再給他帶來好處，或者十件事只辦了九件，有一件事情沒有滿足他的要求，他就會翻臉不認人，露出白眼狼的嘴臉。

    遺憾的是，苻堅只知道獻出一顆愛心，捧出一片仁慈，放棄了必要的警惕，對任何人都不設(shè)防。須知“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王猛臨終時曾有告誡：“鮮卑（慕容氏）、羌虜（姚氏），我之仇讎，終為大患，宜漸除之，以便社稷?！避迗允冀K不以為然，終究自食苦果，遺恨千古，令人扼腕嘆息。

    苻堅死的時候，姚萇手下“后秦將士皆為之哀慟?！眰ト说镊攘Σ⒉灰驗槊褡彘g的矛盾或國家間的仇恨而有所淡化，在中國歷史上，即便淪落到眾叛親離的境地卻仍能讓全體敵人為之流淚的君主，苻堅恐怕是惟一的一個。

    苻丕即位后不久，由于內(nèi)亂出逃，反而在途中被東晉將領(lǐng)截殺。之后，苻堅遠房族孫苻登即位稱帝，扛起了前秦復國的大纛，和姚萇進行了漫長而精彩的“狐貍與刺猬的戰(zhàn)爭”，直至身死國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