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楚思抬頭看著他。
季霄白頓時一怔。
凌楚思的眼睛很明亮,然而此時,她的眼睛里卻籠著一層淡淡的薄霧,季霄白甚至覺得,仿佛下一瞬,她就會忍不住哭出來一樣。
“阿、阿凌……”季霄白輕輕的扶著凌楚思的肩膀,下意識的拍了拍她的后背,就像是安撫一個孩子一樣,一聲含著無盡溫柔低語,宛若嘆息。
凌楚思輕輕的搖了搖頭,很快又微微垂下眼睛,盡量斂去了眼睛里的水霧。
從季霄白的方向望過去,只能看到她精致的側(cè)臉上,低垂著眉眼,漆黑如同鴉羽的眼睫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暗影。
--這樣的神態(tài)看在他的眼中,仿佛有著說不出的脆弱,偏偏卻又沉靜內(nèi)斂,帶著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堅強。
凌楚思稍稍站直了身子,因為剛剛的趔趄,她正半靠在季霄白的手臂上,這會兒稍一動作,手指便正好輕輕的抓在了他的臂彎上。
“沒事……”凌楚思強擠出一點笑意來,輕輕的搖了搖頭,風(fēng)馬牛不相及一般的突然開口,強行扯開話題道:“我餓了……”
季霄白在心中輕嘆,表面上卻是完全順著她剛剛的話語繼續(xù)往下說的,因為這會兒正是半下午,上下不接的時辰,廚房的灶上可能都是冷的,季霄白一捧凌楚思剛剛垂落在地上沾染了些許泥土的墨色長發(fā),柔聲輕道:“想吃什么?我去幫你做?!?br/>
凌楚思疲倦的搖了搖頭。
之前雖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可是,凌楚思卻是一直把經(jīng)歷放在李世民征伐天下的大業(yè)上,如今,天策府已立,距離李世民登基為帝,執(zhí)掌天下的時間,已經(jīng)不遠了。
曾經(jīng)的那些努力,在漫長的等待到,終于到了將要塵埃落定的時候。
可以說,直到此時,知道李世民已經(jīng)注定可以控制好大局之后,凌楚思再也不用擔憂那些事情,原本一直深深壓抑著的各種情緒,才仿佛不受控制一般的爆發(fā)出來。
突然之間沉浸在這種近乎絕望的孤獨和寂寞之中,那種仿佛永遠看不到盡頭和歸路的絕望,幾乎可以把人逼瘋。
凌楚思一早的時候就琢磨過,如果自己活得久一點,說不定在自己滿頭白發(fā)、垂垂老矣的時候,還能再見到曾經(jīng)的那些故人們年少時的模樣……
只不過,從一開始得知長歌門的前身相知山莊不曾建立,到凌楚思知道,萬花谷的谷主東方宇軒可能也不會再出現(xiàn)的時候,凌楚思才第一次忍不住開始懷疑,即使百年之后,盛世猶在,自己記憶中的故人們,又有幾個依舊會是舊時模樣?
沉浸在無盡的回憶和想象中的凌楚思神色間還有幾分茫然,季霄白卻是半扶半摟著凌楚思,把一直有些恍惚走神的凌楚思送到她的房間里之后,又輕輕的摸了摸她的頭,待到她感覺到頭頂輕柔卻溫暖的觸動,稍稍回過神來下意識的抬起頭看向他的時候,才伸手捋了一下她的頭發(fā),把剛剛發(fā)梢上沾染的泥土蹭掉之后,才低聲含笑說道:“在這里躺下休息一會兒,我去給你弄吃的。”
還沉浸在太多紛繁思緒中的凌楚思怔怔的點了下頭。
季霄白這才滿意的離開。
不過,待到季霄白走后,凌楚思躺在枕頭上并沒有多久,稍稍平靜了一會兒之后,便干脆起身去后面洗了個澡。
周身縈繞在柔和的溫水中,凌楚思閉了閉眼睛,身體上的倦怠和疲憊稍稍緩解后,心情仿佛也被洗滌一新,雖然還有些無法排解的沉郁,但是至少,清醒的理智算是漸漸回籠的。
凌楚思重新?lián)Q了身輕便的衣服,這才披散著還微微有些濕潤的頭發(fā),坐在桌邊考慮著接下來的事情。
因為剛剛畢竟耽誤了不少時間,凌楚思在這里琢磨了沒一會兒,季霄白便已經(jīng)敲了敲門,然后才輕輕的推門進來。
看到凌楚思的模樣,季霄白微微一怔,視線順著凌楚思微微濕潤的頭發(fā)劃過,一派從容平靜的溫聲道:“已經(jīng)起來了?來吃東西吧?!?br/>
“嗯……”凌楚思點了點頭,倒是也沒有和季霄白客氣什么,坐在桌邊安安靜靜的拿起了筷子。
自從當初一同離開長安城時,路上凌楚思胃口不好,季霄白思來想去的喂了凌楚思好幾個野果后,季霄白便開始熱衷于親手做各種飯菜給凌楚思。
這么長的時間下來,在何叔一臉茫然懵逼的艱難注視下,他的手藝倒是越來越好了。雖然還和人家靠手藝吃飯的大廚不能比,不過,因為他一直湊在凌楚思的身邊,這么久不遺余力的身體力行,季霄白做出來的飯菜里,倒是仿佛油然而生了一種讓凌楚思感覺極為親切的味道。
--李世民征戰(zhàn)四方,凌楚思便也一直同他四處走動,戰(zhàn)事頻發(fā),他們很少會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各地的珍饈佳肴吃過了,最后竟然只有季霄白手中熟悉的味道,成了凌楚思平日里習(xí)以為常的事情……
凌楚思說自己餓了,坐在桌旁,卻依然沒了什么為頭,食不下咽的夾了兩筷子菜之后,干脆就開始專心致志的喝酒。
唯有長醉解千憂。
季霄白本來有心阻攔,可是對上凌楚思霧氣蒙蒙的眼眸,卻最終還是忍不住的心中一軟,坐在她身邊護著她,怕她喝多了摔倒碰到。
畢竟已經(jīng)習(xí)慣了季霄白的存在,隱約察覺到這種讓人安心的氣息,專心致志的把自己灌醉了的凌楚思枕在他的肩膀上,下意識的在他脖頸處輕輕蹭了蹭。
季霄白的身體頓時一僵,意識有些迷離的凌楚思自然察覺不到這些細節(jié)。
季霄白低頭深深看了她一眼,聽著她口中幾不成句的喃喃低語,終于忍不住的無奈扶額,聲音里仿佛都帶著幾分暗啞的苦笑:“阿凌,別鬧……”
根本意識不到他在說什么的凌楚思,卻是忍不住的回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事情,凌楚思的手指有些松軟,懵懵懂懂的輕輕抓著季霄白的袖子,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起了萬花谷的模樣。
凌楚思喝了不少,奈何內(nèi)功深厚擺在那里,即使有心買醉,都沒能讓自己的意識徹底變得一片空白。
季霄白摟著她的肩膀,讓人輕輕的靠在自己的懷里,聽著凌楚思時不時的喃喃低語,干脆就坐在桌邊陪了她整整一夜。
大概是后面說累了,直到清晨時分,凌楚思才終于沉沉睡去。
越聽反而越精神的季霄白這才輕輕的轉(zhuǎn)過頭來,深深的看著凌楚思安靜的睡顏,十指交握的握住她的手,又低頭在她的額頭上輕輕的吻了一下,稍稍調(diào)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讓凌楚思靠得更舒服了一點。
待到凌楚思終于清醒過來,下意識的舒展身體卻碰到了什么阻礙之后,才立即睜開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季霄白抱著自己微微側(cè)著頭睡著了的模樣……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