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帝太后一語警醒同時(shí),我不得不再度思索與宏晅相處。我素來知道他對(duì)我比對(duì)別嬪妃多一份照顧和偏袒。誠然,三宮六院,他總要力顯得公平,但這一份照顧和偏袒還是有這么多人瞧得出來。沈循、莊聆、帝太后，他們都看得清清楚楚。這一切,我心里也并非沒有察覺,我只是覺得,有察覺又能如何？他終究是一國之君,我到底只是一房妾室,琳孝妃、瑤妃、韻淑儀、馨貴嬪，亦都是他妾室。不僅如此，眼下已是永昭五年,來年便又是三年一度家人子入宮。舊交替,那樣多如花美眷，我他心里這份地位，又能持續(xù)多久？

    可……經(jīng)過那么多事帝太后，她只會(huì)比我清楚這些，仍對(duì)我說出那樣話，大約是真有什么不同吧。

    我拜見帝太后之時(shí)，將宮人都留了外面。今日是紅藥和詩染隨著，我回永樺軒一路都陷入沉默思索，覺出她二人身后竊竊私語地猜測我怎么了又不敢發(fā)問，也沒有心思去多做解釋，只覺得心亂如麻。

    不可過湍不可過緩，否則水味不正，只會(huì)惹人嫌棄。比起與宏晅相處，這句話我需領(lǐng)悟，因?yàn)槟窃S是一生之情，這卻是生存之道。仔細(xì)想來，兩年來，有諸多事情我都操之過急了，以致于打草驚蛇教對(duì)方設(shè)了防，如不然，大約可以一招除之。

    我需要仔細(xì)想一想。

    回到永樺軒，我即以身體不適由頭吩咐下去這兩日不見外人，又叫林晉去稟了鄭褚和大長秋季靖澤，道我不便侍駕。

    靜坐案旁，我仔仔細(xì)細(xì)地回想著種種過往。從起初我有意避寵到避子湯一事，他對(duì)我到底是忍讓多些。避子湯那事我雖是問心無愧，可他也不過是如鄭褚所說“關(guān)心則亂”罷了。若不然，一旨詔書廢位或是賜死，我也無處鳴冤。

    再到后來，那塊玉璧，他平日里決計(jì)不會(huì)用這樣方法隨意討好旁嬪妃……

    合璧，那是夫妻之象。

    確是不一樣，如此明顯。

    我繡那香囊藏了諸多心計(jì)，他送那玉璧卻沒有，他對(duì)我，沒有必要。

    我忽然就有了愧疚，不管他對(duì)我感情中有多少是“一時(shí)興起”，這兩年來，終究是我虛情假意多些。

    長長一嘆，我站起身走到門口，婉然問我去哪兒，我道：“我去見陛下一趟，你們不必跟著了。”

    明正殿外，鄭褚看見我不禁一愣，帶著疑慮躬身施禮道：“寧容華娘娘萬安?！彼仙舷孪碌卮蛄恐?，猶豫著言說，“方才林晉來稟說……”

    “說本宮身子不適？”我笑問一句，見他點(diǎn)頭，我又一笑，說，“沒什么大礙。現(xiàn)可方便見陛下么？”

    鄭褚笑揖道：“陛下有言先不必通稟，娘娘里面請就是?！?br/>
    我入了殿，宏晅正讀著折子，抬頭一看我同樣一愣：“剛聽說你身子不適想去看看你你就來了，這是哪出？”

    我悻笑著一福：“勞陛下記掛，臣妾沒什么大礙?！?br/>
    他抿笑搖一搖頭，隨口示意我說：“來坐吧?！?br/>
    我坐他身畔，他仍是讀著折子。我靜默地看著他，一會(huì)兒，他無意間偏頭掃了我一眼，復(fù)又讀折子。我仍是看著他，又過一會(huì)兒，他有所察覺地一側(cè)頭，不禁笑了：“有事？”

    “沒有。”我淺低下頭，解釋道，“臣妾?jiǎng)倧牡厶竽莾撼鰜?，帝太后和臣妾說了些話，臣妾就想來見陛下一面……”

    他一笑，擱下手里那本冊子，并沒有問帝太后對(duì)我說了什么，只一刮我鼻子，道：“想見可以，不許這么死盯著看。眼巴巴樣子，一會(huì)兒不知情見了還以為朕怎么欺負(fù)你了?！?br/>
    “哦……”我應(yīng)了一聲，低頭小聲咕噥著，“本來也沒少欺負(fù)?！?br/>
    他眉毛一挑：“你說什么？”

    “沒……”我咬了咬唇，一欠身道，“陛下接著批折子吧，臣妾不打擾陛下正事?！?br/>
    徑自起身去了后殿小間，備茶水宮人無事時(shí)就這里候著，我一看服飾略高于旁人那宮女是個(gè)相熟，上前笑道：“墨染，今天你掌事么？”

    那身形一驚，轉(zhuǎn)身端正一福，笑盈盈說：“是，今日奴婢掌事。娘娘可是來找宮正？”

    “不找宮正?！蔽翌M一頜首，淺笑回道，“你們接著做事吧，我這里待會(huì)兒。”

    墨染略帶驚詫地看一看我，不明白我意思，但見我并不打算離開，也不多語，繼續(xù)挑著手中茶。

    我靠一個(gè)立柜上，環(huán)視這間備茶用小間。格局與成舒殿后殿大體一樣。成舒殿那間，曾一度是我喜歡地方。我是御前尚儀，這些事情早已不需要我親自動(dòng)手，我卻唯獨(dú)喜歡待里面，聞著滿室茶香，一天又一天忙碌中抽身歇息。

    故而那段日子里，我唯一能安靜下來想一想事情時(shí)間，也都是那茶間里。作了宮嬪后當(dāng)然再?zèng)]去過，諸多紛擾之下心思也愈顯煩亂，也許今日，我還是需要這滿屋郁郁茶香來幫我想明白一些事情。

    我想除掉瑤妃，因?yàn)樗淮未蔚叵胍颐?，可我又不能讓宏晅失望。瑤妃是寵妃，從她隨著皇后嫁進(jìn)太子府那天起就是寵妃，所謂長寵不衰，我若動(dòng)她，只怕宏晅心結(jié)難免。

    猶記我剛剛受封時(shí)候，瑤妃是向我示過好，她投了桃，我因想避寵又不愿開罪太后而未報(bào)李，從此就已樹了敵。之后她罰跪、紀(jì)氏掌摑，這些賬一筆筆記下來，化敵為友決計(jì)是不可能——縱使我愿，她也不信。

    可若是相安無事各自度日呢？

    瑤妃也是個(gè)明白人，她知道后宮粉黛三千，不會(huì)由她一人專寵，她也容得下別人得寵，是一手扶植了從前夏文蘭、張安驊和如今仍居主位馨貴嬪。至于旁宮嬪，即便沒有歸順于她，她也并非全然容不下，否則順姬也好、愉妃也罷，她們孩子根本沒機(jī)會(huì)生下來。她對(duì)我不依不饒，實(shí)是因?yàn)槲覐乃抢飺屪吡颂唷?br/>
    許是可以一試。

    一陣清雅幽香襲來，我抬眼看去，怡然正輕晃著手中茶盞施施然踱來，含笑道：“寧容華娘娘好雅興，這是碰上什么難事了要來茶室想想？”

    我一沉氣，頗顯無奈道：“天大難事，一邊是容不得人，一邊是不肯辜負(fù)人，怎么做也不合適?！?br/>
    怡然抿一口茶，我面前笑吟吟地?fù)u頭晃腦：“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br/>
    我苦笑著搖頭擺手：“非也非也，我這二者，要么得兼，要么兼不可得。”

    “呀，這就難辦了?！扁挥趾纫豢诓?，也靠立柜上，“娘娘不妨說說，興許本宮正幫得上忙呢？”

    “不勞宮正女官?！蔽倚攀秩∵^她捧著茶盞飲了口，“本宮自有主意。退一步而得魚，亦不失熊掌也?！?br/>
    不再動(dòng)瑤妃，亦不示好，只是示弱。避一避鋒芒，也免六宮非議。如她再步步緊逼，我有所動(dòng)，宏晅、帝太后也就不能再說什么。我深深吸進(jìn)一口氣，又緩緩呼出，如此也好，少廢一番心思，我也好專心對(duì)付姜家。

    那才是我自始至終仇家

    我心中舒暢許多，對(duì)日后事也大抵有了分寸?；氐接罉遘?，婉然道：“剛才凌宜閣來傳了話，說瑤妃娘娘后天請各宮嬪妃去小坐觀舞，姐姐去不去？”

    宮中嬪妃時(shí)有這樣小聚，瑤妃尤其喜歡這些。她寵冠六宮，如此相聚時(shí)，宮嬪們對(duì)她多有奉承巴結(jié)，她多半是不會(huì)請皇后，只讓眾人她住處看清楚，這后宮里真正順風(fēng)順?biāo)撬撬战恪?br/>
    我受封之后，這樣小聚也有過數(shù)次，我因不喜瑤妃，又知她會(huì)有刁難，總是尋了由頭不去。可眼下既是有心示弱，她下請?zhí)?，我就必須?yīng)下。

    她邀眾妃小聚，誰都知不可搶她風(fēng)頭。我挑了身簡單玉色并蒂蓮紋對(duì)襟襦裙，萬分低調(diào)，朝月髻上簪了兩支白玉釵子，攜了婉然和云溪往凌宜閣去。

    我并不是到得早，映瑤宮中隨居宮嬪和幾位素來與瑤妃交好嬪妃皆已到了，我與她們中大部分人并不熟絡(luò)，各自見了禮又客套上兩句便安然落座。抬眼見馨貴嬪一襲淡橘色妝花絲綢廣袖襦裙迤邐而至，復(fù)又站起身，恭謹(jǐn)?shù)販\淺一福：“貴嬪娘娘萬安?！?br/>
    “喲，稀客啊。”馨貴嬪黛眉微悚，語氣聽似淡泊卻是諷意顯，“難得見寧容華來赴瑤妃娘娘宴，本宮還道容華你此時(shí)會(huì)去明正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