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勞織部大人?!?br/>
小野忠明一行人不少,去見菅沼定村不需要全去,也不可能全去。
善光院證弘作為中人須得前往,小野忠明作為使者也是必然要去的,余下還有幾個名額,便叫島崎景信領(lǐng)著幾名隨行的扈從同往,以壯聲勢。
菅沼定貴在前引路,小野忠明三人隨之在后,迎著漸小的細雨,行不多時,順著回廊繞過幾個偏院,徑往評定間的方向而去。
到得門前,菅沼定貴頓了下腳,轉(zhuǎn)頭對小野忠明說道“此即本家的評定室,家督正在堂上相候?!笨戳讼聧u崎景信諸人,又說道,“請兩位禪師隨我登堂吧?!?br/>
小野忠明知道他‘看一下島崎景信等人’的意思,當下吩咐諸人,說道“島崎播磨守等在廊外稍候?!?br/>
島崎景信等人應(yīng)命。小野忠明一甩僧袍,同身旁的善光院證弘聯(lián)袂登堂。
登入堂上,幽深的大堂中,兩側(cè)跪坐了許多披甲帶刀的武士,盡頭處的榻上坐了一人,尋常武家衣冠的打扮,相貌平平無奇,左眉間有一處細小卻又清晰明顯的刀傷,不用說,應(yīng)正是野田菅沼氏的家督菅沼定村了。
小野忠明之前沒有見過菅沼定村,對於這么一個驍勇善戰(zhàn),號稱八名郡第一猛將的‘鬼志摩’,小野忠明有自家的想法和推測。
在他想來,便不說身為有名的猛將,應(yīng)當是位身材高大、強雄出眾的武士。
再不濟至少也應(yīng)是如島崎景信、青木大膳,或是被自己一言斷送性命的大谷宗直那般,是個形貌威嚴的武士,但在見到菅沼定村本人后,他卻發(fā)現(xiàn)自己想錯了。
菅沼定村出名甚早,但他揚名三河國時才十三歲,現(xiàn)在的年齡并不是很大,看上去還不到三十,年齡并非關(guān)鍵,小野忠明本也就知他正值壯年,主要是身材著實讓人吃驚。
菅沼定村的個子并不高大,坐在榻上就顯得更矮了,亦不強健,頗是顯得削瘦,身上也無多少三河武士那種咄咄逼人的蠻野氣勢,身穿著件寬松的直袖,看上去和善文雅,與傳聞中的猛將大為不同,反倒是讓小野忠明想起了高師盛來了。
不過,這并沒有讓小野忠明起輕視之意,對面之人雖然矮瘦,氣度卻十分沉穩(wěn)從容,尤其一雙眼中竟是生有重瞳,目光內(nèi)斂,不經(jīng)意的一瞥間極是刺人。
菅沼定貴為小野忠明介紹,這人果便是那位‘鬼志摩’菅沼定村。
分賓主落座,寒暄了幾句后,便就轉(zhuǎn)入進了正題。
盡管菅沼定村已得了通報,知道了小野忠明是何人,這位上野和尚仍然自薦相告,笑道“在下上野國僧人小野忠明,久聞志摩守威名,此回冒然來訪,乃是奉鄙主檢非違使佐官、武藏判官師盛公之命?!?br/>
小野忠明沒因為外貌而輕視菅沼定村,菅沼定村卻有點兒因為外貌而輕視小野忠明。
小野忠明與菅沼定村很是相似,同樣身量稍短,相貌庸常,加之早年落魄離亂,當過在深山中開礦的苦力,膚色也略顯黝黑,身披如法三色袈裟講教衣,鞘內(nèi)壓衣戒刀,懷藏有春冰三尺,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一看就不是誦經(jīng)念佛人,當真愧對了這一身的功德法袍。
哪里比得上身旁善光院證弘,這位大和尚不僅生的寶相莊嚴,且靜修佛法,更有慈悲普渡之心,宛如凈土彌勒佛那般讓人為之心悅誠服,在去遠江國傳法前,就是八名郡首屈一指的得道高僧。
堂上眾人都在放眼打量這個瘦削的和尚,其中有一名武士不免詫異,在心中暗道“遠江高氏亦算是武家名門,那位‘惡代官’之名,久有聞之,都說他英雄俊杰,是江北俊鷹一般的人物,聽聞往日的事跡,或族豪右奸猾,或疆場博取武功,且通茶道棋藝,也確是個奮厲威猛、風雅淳正的名武士,但卻怎么派了這么個粗野的和尚前來?”
菅沼定村同樣在心中頗有輕視,臉上倒是不顯,開口應(yīng)道“我一介三河土豪,不想竟然有幸能得武藏判官風聞污名。”
“志摩守年少便以勇冠三河,定??镫y,忠孝勇烈之名,早就天下聞之。我離行中泉檢非使廳前,判官還對我言說三河固多豪杰,而如菅沼志摩守這般忠義的武士,至多兩三人矣,命我務(wù)必要禮敬大人?!?br/>
高師盛名動州郡,關(guān)東皆得聞其名,菅沼定村雖也有些名望,被三河武士目為可以與‘血槍九郎’長坂信政齊名的猛將,但與高師盛相比,卻是差得太多。
武家名望從來都不是看重兵法的高低,而是論較出身門跡,家名苗字是否是朝臣顯貴,遠江高氏雖然是高階氏南家庶流,但亦是關(guān)東世代名門。
不提足利一門執(zhí)事的舊事,遠江高氏宗祖高師兼亦是幕府御相伴眾,且擔任過三河守護,東海道押領(lǐng)使的役職,是監(jiān)察尾、叁、遠、駿、甲五國的橫目代。
菅沼氏不過是土岐氏庶流,而野田家更是菅沼氏的庶流,祖上連個守護代都未曾有機會擔任過,田峯家倒是當過八名郡郡代,可休說放眼關(guān)東,就連東海道五國在內(nèi),也是算不上什么。
況且高師盛的武名并非為虛,不論是否是武運昌盛的緣故,起碼在座之人里面,多數(shù)自問是沒有能夠勝過村上義清的武運。
聞得小野忠明此言,猶是菅沼定村自持勇名,亦是不免臉上露出了點笑容,說道“武藏判官實在過譽了。在下不過鄉(xiāng)野土豪,若非去年僥幸得到朝比奈兵庫出面,求得駿府寬免的赦書,現(xiàn)在還是個待罪亡命之身,何敢得判官如此贊譽!”
菅沼定村縱然桀驁不馴,處處公然違抗高師盛這個檢非違使的判令,甚至是膽敢藐視駿府法度,但言語虛詞上面,還是相當恭順,讓人挑不出錯來。
左側(cè)席上,有一人卻怫然不樂,冷哼一聲,高聲質(zhì)問道“噢?武藏判官說‘三河多有豪杰,如我家志摩守者,不過兩三人而已’。我且問你這亂打誑語的和尚既然三河國內(nèi)豪杰眾多,然能與我家志摩守相比者,還有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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