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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大安的皇城時,春至已到。

    皇兄再次將我軟禁,我被關在青玉宮里。

    冬桃和肉團仍然是青玉宮的侍婢,我離宮出走一事,皇兄并沒有遷怒于她們倆。見到我回來,冬桃很高興,肉團卻有些擔憂。

    趁冬桃不在的時候,肉團悄悄地和我道:“公主放心,公子已經(jīng)到了京城?!?br/>
    我對她搖搖頭,說道:“你給師父傳個消息,說我在宮中一切安好,時機一到我自會去找他,讓他不必擔心,也無需進宮。”

    肉團不解。

    我道:“你按照本宮的吩咐去做便對了?!?br/>
    肉團只好應聲。

    .

    我聽冬桃說,皇兄命人捉拿君青琰。我知道是皇兄有意讓冬桃透露給我。我沒有作聲。又過了幾日,皇兄終于來了青玉宮。

    當時我在用午膳,肉團給我布菜。

    一口鹿肉在喉嚨間還未來得及咽下,皇兄便出現(xiàn)在我身前。我被嗆了幾聲,肉團連忙拍我的后背。好一會我才緩過神來,皇兄一聲不吭的,就這么定定地看著我。

    我喝了口茶,清清嗓子,道:“肉團,冬桃,你們都退下吧。想來皇兄有話與我說。”

    冬桃不動,看了看皇兄。

    半晌,皇兄輕微地點了點頭。我周遭的宮人方魚貫而出。頓時,殿里便只剩我與皇兄兩人。我笑吟吟地問:“皇兄,用過午膳了么?”

    皇兄依舊沒有吭聲。

    我又笑了笑,給皇兄盛了一碗白米飯。其實這些年來,皇兄的喜好我都記得一清二楚,我愛肉食,皇兄也愛。只不過太醫(yī)說要葷素均勻身子才能健康,皇兄是皇帝,身兼重任,整個大安都壓在他的肩頭上。

    他自然不敢像我那般盡情地吃肉。

    身為皇帝,皇兄相當克制。

    他也不好女色,這些年來,宮中妃嬪也只得數(shù)人,并不像先帝那般,后宮廣納妃嬪,脂粉無數(shù)。

    我道:“皇兄,御膳房做的這道肉菜極佳,鹿肉的味道燜得剛剛好,入口香滑?;市郑阋瞾韲L嘗。”我將鹿肉放入皇兄的碗中。

    皇兄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最后還是坐下來了。

    我道:“皇兄近來朝事可忙?”

    “尚可?!?br/>
    我道:“朝事固然重要,可龍體也同樣重要?;市帜傤欀拢紶栆惨锿甸e。阿嫵可不想聽到李太醫(yī)偷偷地抱怨,生怕皇兄一個不小心就折騰病了?!?br/>
    我笑了笑,又說:“皇兄跟阿嫵說過很多話,阿嫵每一句都記在心里?!?br/>
    “是么?”

    我道:“皇兄曾說你待阿嫵這么好,以后阿嫵要好好報答你。其實即便皇兄不說,阿嫵也明白。皇兄是天子,整個天下都是皇兄的,阿嫵亦是皇兄的子民。阿嫵身上的所有東西都是皇兄賞賜的,阿嫵有今日,也都是皇兄的恩寵。即便皇兄不說,阿嫵什么都愿意給你。阿嫵的命也是你的?;市秩裟馨埠?,阿嫵便能永遠心安?!?br/>
    他起筷,將我夾的那塊鹿肉送入嘴里。

    之后,他沒有再說話。

    后來皇兄日日過來和我用午膳,雖不像以前的話那么多,也常常一聲不吭的,但我仍舊笑吟吟地和他懷念我們倆小時候的事情。

    玉鐲一碎,我的記性也變好了。

    小時候的事情如數(shù)家珍,皇兄不說話,那便由我來說。

    .

    又過了些時日,我在窗邊發(fā)怔。

    外頭的枝葉已然染黃,秋風蕭瑟,卷起地上的落葉,不知飄向何方。肉團在我身邊道:“眨眼間都入秋了呀?!?br/>
    我回過神,說道:“嗯,都入秋了?!?br/>
    肉團頗為擔憂,她左右環(huán)望,悄悄地在我耳邊道:“公主呀,你真的不見公子么?”

    我道:“不見,師父明白我的意思。”

    我曉得的,師父在西京時之所以嘆息,不是因為我吃味,而是因為他察覺到了我在自欺欺人??蓭煾赶騺矶倚囊?,這么多個二十五年,他與我早已心靈相通。

    玉人多次輪回,能想起的記憶也只有一丁點。下一個二十五年,我可以保證我想得起君青琰,但我不能保證我還能記得皇兄。

    皇兄寵我二十多年,不管真假,我想通了,如同周云易所說那般,人生在世太多逼不得已,而我不想計較太多。

    午時,皇兄照例過來青玉宮用膳。

    這一日我沒有說起孩提的事情,我往皇兄的位置挪了挪,笑嘻嘻地問:“皇兄,阿嫵有個心愿。你能幫阿嫵達成么?”

    皇兄的筷子一頓,看了我一眼,淡淡地道:“什么心愿?”

    我道:“從阿嫵及笄開始,年年都有辦秋日宴,雖然去年沒有,但今年阿嫵想補上。辦完這一次,阿嫵以后再也不辦了?!?br/>
    二十五將到,以后想辦也沒法辦了。

    我輕輕地拽住皇兄的衣袖,問:“皇兄,應承阿嫵可好?”

    皇兄答應了。

    這一回秋日宴我是親力親為,以往都是由禮部主辦的,如今我將活都攬了過來。約摸籌備了半月,一切都準備就緒。

    秋日宴那一日,前往明玉山莊時,我先去了御書房。

    高裘守看我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恭敬,知我要見皇兄,連連側(cè)身。我進去后,發(fā)現(xiàn)皇兄沒在批閱奏折,而是負手臨窗,似是在眺望遠處的景致。

    我眼尖地發(fā)現(xiàn)之前墻上裱起的道德經(jīng)被撤走了,變成了一幅尋常不過的水墨山河圖。

    我屈膝行禮。

    “阿嫵給皇兄請安?!?br/>
    皇兄沒有回頭,淡淡地說道:“秋日宴你好好辦?!?br/>
    “阿嫵遵旨。”

    我動動嘴,還想說些什么?;市钟值溃骸半薹α?,你去明玉山莊吧?!睆念^到尾皇兄都沒有扭頭看我一眼,他像是石化了一樣,佇立在窗邊,與外頭的景致融為一體。

    我沒有多說,應了聲“是”。

    離開御書房后,我坐上轎輦,宮人緩緩地往南門抬去。約摸走了一段路,高裘守追了上來:“公主且慢?!?br/>
    我讓人停轎。

    高裘守氣喘吁吁地遞上一錦盒。

    “公主,陛下說這是給公主的生辰禮,去年沒有給,今年補上。”

    我打開錦盒一看。

    是一對龍鳳鐲子,這是皇兄送我的第六對。

    .

    秋日宴辦得很熱鬧,所有賓客盡興而歸。

    我將明玉山莊的侍婢和小廝都支開了,只留下肉團一人。這兒是我平日里在明玉山莊歇息的院落,冬暖夏涼。

    我問:“都準備好了?”

    肉團答道:“公子在外面接應?!?br/>
    我閉了閉眼,說道:“點吧?!?br/>
    肉團劃開火石,一簇小火攀上窗紗,不過頃刻間,屋里便燒了起來。肉團從床底拖出兩具尸首,我將發(fā)髻上的金簪遞給肉團,肉團戴在其中一具與我身形所差無幾的尸首上。

    濃煙嗆得肉團猛咳嗽,她沙啞著聲音說道:“公主,走吧?;饎菰絹碓酱罅?。”

    我“嗯”了聲。

    行到屋外時,我聽到屋梁倒塌的聲音,轟隆隆的,所幸周遭宮人早已被我支得遠遠的,如今火勢已大,已然進不去了。

    肉團扶著我迅速撤離。

    明玉山莊后門的侍衛(wèi)早已換成了我所信任的人,而門外,我知道君青琰在。

    我停下腳步,回首看向沖天的火光。

    恍惚間,我想起了兒時與皇兄的戲言。

    彼時我剛及豆蔻,梳著丫髻,捧著話本好奇地問:“皇兄皇兄,為什么他們要縱火假死?”

    皇兄瞥我一眼:“這些話本少看為妙?!?br/>
    我道:“以后阿嫵假死的話,也縱一場火。然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溜出去吃肉了!”

    皇兄無奈地道:“說什么傻話,你是朕的阿妹,朕不可能讓你死?!?br/>
    ……

    我想那時的皇兄所說的定然是真話。

    他不舍得讓我死。

    他一直都很疼我。

    所以我才會拼死賭一事,賭他舍不得,賭我們二十多年的兄妹之情,賭他不忍心。就如同我知道真相時,我能怪周云易,卻不忍心怪皇兄。

    無論他殺了多少人,可他還是疼我的皇兄。

    我一直知道自己勝券在握。

    從回宮的那一日起,皇兄沒讓宮里的老嬤嬤來驗明我的處子之身,我便知這場賭,我不會輸。

    .

    后門緩緩地打開。

    大半年未見,君青琰容貌依舊,也跟我零星記憶中的君青琰絲毫差別也沒有。不過我倒是有些想念當初我第一眼見到的君青琰。

    芍藥滿園,少年郎臨花叢而立,穿著暗紅金邊繡有五爪團龍的衣袍,刻意板著張臉,威嚴地說:“今日起,皇宮便是你的家,朕就是你的家人。”

    彼時我才四五歲,懵懵懂懂中,小心翼翼地拽住他的衣袖,仰起下巴,眨了眨眼,稚聲稚氣地喊了一聲——“爹?!?br/>
    周遭宮人嚇得腿兒都在抖。

    少年郎面色青黑:“朕不是你……爹?!?br/>
    我道:“娘?!?br/>
    似乎有宮人昏倒了,少年郎無奈地道:“你要喊朕陛下。”

    我似懂非懂地應聲。

    過去的四個二十五年,我與他之間盡管曾經(jīng)有過嫌隙,但從頭到尾,他眼底只有我,而我眼底也只有他。而這一個二十五年,我白得了一個皇兄,與他分開了足足二十年,雖有錯過,亦有遺憾,但我們還有千千萬萬個二十五年可以彌補。

    這一世,是我欠了他。

    我動動嘴:“師父……”

    他道:“你我之間無需說這些?!?br/>
    他對我微微一笑,笑得不太好看,不過我早已習慣。他還是穿著淡青衣袍,袍袖上的翠竹早已磨平,那是我上一世給他做的衣裳。

    我跨出門檻。

    他伸出手。

    我道:“阿琰,我再給你做一件衣裳吧。”

    作者有話要說:皇兄這兒結(jié)局后還有個番外這事得由皇兄的口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