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驢兒沒有告訴麗麗,自己的家,只能被叫做家鄉(xiāng),和麗麗比起來,他從十六歲就已經(jīng)沒有家了,現(xiàn)在有的,只是家鄉(xiāng)啊。
那個地方,田莊,曾經(jīng)有過家的鄉(xiāng)村,現(xiàn)在,對田驢兒來說,遙遠(yuǎn)的像是童話故事里的故事,但是對于麗麗來說,卻像是一個童話。
麗麗興高采烈的為回家做著準(zhǔn)備,甚至像個孩子一樣一副歡欣鼓舞的模樣,田驢兒不知道應(yīng)該高興還是應(yīng)該惆悵,他閉上了眼睛,仔細(xì)回想著這些年走過的路,離開田莊,回到田莊,又離開田莊,即將再次回到田莊,似乎,田莊就是他的命運,永遠(yuǎn)都離不開一樣,總是圍繞著它。而且,那融進(jìn)血液里的漂泊,似乎變成了呼吸,伴隨著田驢兒。
田驢兒還沒有人到中年,但是成熟了不少,他的臉上,那雕刻著滄桑的皺紋的折痕越來越深刻了,尤其是他想微笑的時候,便更是深刻。
麗麗又唱起了歌兒,哼著不知名的曲調(diào)。白天唱歌的麗麗,像是一只百靈鳥了,她的歌聲,在屋子的每一個角落里回蕩,她白色的羽毛,像是一片片串起來的夢的碎片,披在她的身上。
田驢兒微笑著看著麗麗,看著他的百靈鳥,情不自禁的將田莊想象成了一個可以盛放禮物的巨大盒子,憧憬著在那片厚土里,可以盛放他和麗麗的人生,也許,自己的無能是命運,就像和回到田莊這樣的命運一樣,但是,他覺得,無論在哪里,只要能看到麗麗重生般的微笑和神采,那就是值得的。
“三軍哥,你在想什么?”麗麗注意到了一旁愣神的田驢兒,問道。
“沒有想什么”
“可是你笑了”
“那是因為你笑了”
“那回家,你會高興嗎?”
“不知道,應(yīng)該要高興吧,畢竟,我以為我再也不會回去的那個地方,現(xiàn)在又有理由回去了,是一件高興的事情呢”
“嗯嗯,我也很高興”
當(dāng)晚,田驢兒和麗麗就坐上了回家的列車。沒有留戀,沒有不舍,有的只是一路向前。是的,身后的這個地方,本來也不屬于他田驢兒,所以,離開這個地方的時候,并不像離開田莊那樣讓人感慨萬千,反而馬上要回到田莊了,田驢兒的內(nèi)心開始泛起波瀾,他不停地感慨著。其實,說起來,他和田莊,相互憎恨,相互懷念,相互逃離,相互吸引,就像是一對永遠(yuǎn)不能和平相處的母子一樣,別別扭扭的橫亙在彼此的生命里。而且,每一次面對田莊的田驢兒,都是不同的,這一次,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對熟悉的人和物,但是,無論是貧窮的田驢兒還是富有的田驢兒,田莊,大概都是會接納的吧。
一路上,麗麗一直望著窗外,和之前興高采烈的樣子比起來沉默了許多,她望著窗外,久久地注視著窗外那些所有不屬于自己的風(fēng)景,靜靜地沉默著。
沉默過后的聲音,是冷的,是苦的。
“對不起,三軍哥,我想我竊取了你的人生”
“為什么這么說?”
“因為如果沒有我的話,你有你的人生,你的生活,至少,不用像現(xiàn)在這樣,遷就我的任性,甚至,為我而……活著”
“麗麗,能回家,我也很高興,你不要那么想”
“可事實就是那樣……對不起,三軍哥,你真的是一個好人”
說完,麗麗再次微笑一下,扭過頭去,繼續(xù)看著窗外的風(fēng)景了。
其實,田驢兒的內(nèi)心,清楚地知道,如果沒有麗麗,他的人生,也不會好到哪里去,只是,因為有了麗麗,他的人生,豐富了起來,可以說他活著的每一天,都有了意義。但是,他不知道回到田莊以后,如何解決麗麗的吃住問題,想想以前,自己一個人回去的時候,可以吃百家飯,住百家屋,可是現(xiàn)在不一樣了,有了麗麗,他至少應(yīng)該給麗麗蓋一座房子,再開墾出來一片土地,種上花花草草,那些應(yīng)該是麗麗喜歡的吧,不不不,不用那么麻煩,自家的老屋應(yīng)該還在,自家的土地也應(yīng)該還在,所以,只要把老屋收拾收拾,在荒廢的田地上灑下種子,那樣,全新的生活就又開始了。想到這里,田驢兒忽然驚喜,因為這就是他第一次回田莊的心愿啊,有家有屋,屋里還有一個美好的女子,那不是最美好的生活嗎?那不是自己第一次逃離鋼筋水泥的城市的初衷嗎??。≡瓉?,一切都像夢想的一樣美好,只是,來的晚了,不不不,來的剛剛好,不早也不晚,正是生命有了厚度的田驢兒剛好可以承受的時刻。在那一刻,他在內(nèi)心偷偷的感謝命運。然后,他回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麗麗,發(fā)現(xiàn)麗麗睡著了,于是,他輕輕地將麗麗的頭扳過來,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盡量讓她睡得舒服一些,并且,在內(nèi)心里他也偷偷的感謝了麗麗。
一路上,田驢兒像是照顧一個孩子一樣照顧著麗麗。終于,在經(jīng)過了一段長長的旅途之后,田驢兒和麗麗,站在了田莊的邊緣。
腳下的泥土,是田莊的名片,散發(fā)著清香的味道。
“看,那就是田莊”
田驢兒帶著些許的驕傲,將自己的故鄉(xiāng)介紹給麗麗。
麗麗順著田驢兒的手指望去,看到了一座有山有樹,有花有草的世外桃源,她驚喜不已,忍不住連連贊嘆。
“啊,好美啊”
是的,田莊很美,在這個美麗的季節(jié)田莊變得更美了,像是一朵剛剛開放的花朵一樣,展現(xiàn)在他們面前。田驢兒有些疑惑,怎么自己以前就沒有見過這樣美麗的田莊呢?
“三軍哥,這里就是你的家嗎?”
“不不不,是我的家鄉(xiāng),我的家……”
田驢兒正想解釋一番,告訴麗麗,在美麗的田莊他沒有一個美麗的家,但是被麗麗打斷。
“那就可以了,我看見的,就是一個大大的家,三軍哥的家,簡直太美了,三軍哥,我可以住在這里嗎?”
麗麗帶著初見的喜悅,閃爍著明亮的眼眸詢問田驢兒。
“當(dāng)然可以”
“嗯嗯,太好了”說著,麗麗愜意地欣賞地環(huán)顧四周一圈,然后順手一指,說道。
“三軍哥,你看,那里有一棵開了花的樹,我們就住在大樹下面吧”
“什么?”
麗麗的話,讓田驢兒詫異不已。
“怎么了?你不喜歡嗎?”
“不不不,不是不喜歡,麗麗,我們應(yīng)該住在屋子里,雖然……”
就像是一個寒酸的主人無法端出豐盛的美味來招待自己的客人一樣,田驢兒窘態(tài)畢現(xiàn),甚至有些結(jié)結(jié)巴巴的不知道如何給麗麗說明白眼下他們兩人的真實處境。但似乎麗麗真的不在乎那些,她繼續(xù)興奮的說道。
“不不不,我才不要住在屋子里,這里就是三軍哥的家啊,所以,住在哪里都一樣,而且,我應(yīng)該住在我喜歡的地方,你看,那棵大樹的后面就是山,山的頂上有夕陽,我就是要看看日暮西沉的樣子,如果你不答應(yīng),我就一個人住到那棵大樹下面去”
“……呃……好吧……”
夜晚,涼風(fēng)習(xí)習(xí)。
夜晚的田莊,美的清涼。
田驢兒坐在麗麗身邊,麗麗望著天上亮晶晶的星星說道“這里的星星真美啊,這里的月亮也很美”
“麗麗,以后,我在這棵大樹下面,給你蓋一座房子,好不好?”
麗麗似乎聽不見,但是田驢兒在內(nèi)心里發(fā)誓,一定要給麗麗蓋一座房子,房子的后面要有山,山下要有樹,樹下有一個美好的和夢一樣的家……
第二天,當(dāng)兩人醒來的時候,一圈羊圍住了兩人。
咩咩叫著的綿羊,像一團(tuán)團(tuán)棉花一樣包圍著他們。麗麗似乎是做了美夢,嘴角帶著微笑醒了過來。當(dāng)她看到那些羊群的時候,居然“咯咯咯”地笑個不停了,并開心地一把抱住了一只羊,又親又摸,不停地傻笑,像是老朋友見面那樣,并且,毫不在意那些羊屁股后面,探出來的一張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但是,田驢兒認(rèn)得他們,他們也認(rèn)得田驢兒。田莊的男女老少們,像是看戲一樣,圍住了田驢兒和麗麗。
“這不是驢兒嘛,有錢人,怎么睡在這里?”
說話的,是孫金生,那個曾經(jīng)努力巴結(jié)田驢兒卻落得一場空,如今看起來比田莊還要老的田莊的老人。
“哦哦,金生叔,是我”
“你咋又回來了?”說著,看了一眼旁邊的麗麗,又問道?!斑€有那個一直傻笑的女娃子,是誰啊?”
不等田驢兒回答,麗麗突然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開始追趕著一只羊,瘋跑了起來,一邊跑還一邊喊。
“站住,別跑……羊哥哥,等等我……”
麗麗的行為和樣子,驚呆了田莊的老老少少。而且,追不上山羊的麗麗又跑回來,一把抓住田驢兒,央求著田驢兒去給她抓羊。這樣,田驢兒就當(dāng)著田莊父老鄉(xiāng)親的面兒,和麗麗一起上演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抓羊鬧劇。
羊群,叫聲,塵土,充斥著那個早晨金色的陽光,一起沸騰在田莊的大地上。
“哎,瘋了,瘋了,都瘋了,真可憐,田驢兒不僅帶來了一個瘋子,自己也瘋了,不是瘋了也是傻了……”
孫金生搖著頭說完之后,率先離開了。
一時間,田驢兒領(lǐng)著一個瘋子回來的消息不脛而走,而且,人們對于一個傻子一個瘋子一起住在大樹下的行為,就不足為奇了。
跑累了的麗麗一下子躺在土地上,累的直喘,而且,麗麗一會兒追羊,一會兒追蝴蝶,對于田莊這片土地上的每一種生靈,都喜歡的不得了。
“麗麗,別跑了,以后,咱們住在田莊了,你每天都能看到它們,每天都能和它們玩”
“嘻嘻,驢兒?你怎么會有這么好聽的名字啊”
“啊?”
“你的名字啊,三軍哥,你的名字最好玩,我覺得好好聽啊”
“好聽?”
“對啊,多可愛的名字啊,你看,像這樣,嘴巴撅起來,就能喊出你的名字了,以后,我就叫你驢兒哥吧”
“……呃……”
說完,麗麗像個調(diào)皮的孩子一樣,又“咯咯咯”的笑個不停了。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