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女子，身邊這個(gè)成天都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一點(diǎn)不怕自己。明明前頭吵了架，也不見她來討好賣乖，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似的，別的女子，自己一皺眉就心碎得死去活來的。

    這般看起來，月淑儀當(dāng)真是個(gè)可憐人。

    “來人，扶月淑儀下去休息，備上軟塌。”

    背脊挺得僵直地虞汐聽到這句話，眼睛一亮，“謝陛下！”聲音差一點(diǎn)便控制不住地哽咽。

    月淑儀被宮女扶了下去，這才更覺得腳踝處鉆心地痛。

    小椅子被換成了兩人寬的軟塌，上面還貼心地鋪了火狐的皮子，周圍坐的妃嬪都不得不往旁邊挪了挪。

    看來陛下還是愛重月淑儀的。

    就是說嘛，這月淑儀今日一舞這般驚艷，怎么就因?yàn)橐环侄橇吮菹律鷧挕?br/>
    這下妃嬪們都閉了嘴，剛剛幾個(gè)說話聲音大的，這下子忐忑不安，生怕月淑儀記恨，待會調(diào)轉(zhuǎn)頭來重新找自己麻煩。

    月淑儀坐下不久，允從又偷偷從大鼓旁邊溜了下來，“月淑儀娘娘，這是皇后娘娘特意賜的舒筋活血油，您吶沒晚睡時(shí)拿這個(gè)舒絡(luò)舒絡(luò)筋骨，咱們皇后娘娘還問了，娘娘您是否需要即時(shí)請個(gè)太醫(yī)來看看？”

    允從年紀(jì)尚小，說這種話題也不必避嫌，只等著月淑儀虞汐給他個(gè)答復(fù)。

    月淑儀虞汐抿了一抹笑叫旁邊跟著的潮生接過了那舒筋活血油，不過她卻不相信皇后會這般好心送自己物什，定然是陛下吩咐的。

    否則皇后娘娘方才怎么沒為自己安排軟塌呢。

    月淑儀略略思索，自己這傷自己清楚，平日里跳舞的時(shí)候也會拉傷扭傷，回去冷熱交替敷一敷也就沒事了。犯不著請?zhí)t(yī)，那些太醫(yī)都喜歡將小疾往大了說，將大病往小了說，若是那太醫(yī)說自己得立刻上藥休息，自己豈不是要馬上離開這里？好容易陛下對自己有了些許憐惜，這時(shí)候走了，陛下轉(zhuǎn)頭又被后頭表演的狐媚子給勾了魂，自己豈不是得不償失？

    想到這里，月淑儀便微微搖了搖頭，“多謝皇后娘娘好意，妾不過是小傷，微微休整即可，不必為了妾大費(fèi)周章，興師動眾。”

    “得嘞！”允從聽后一躬身拱手，“那娘娘便好好休息，奴才這便下去了?！?br/>
    自己不過是個(gè)傳話的，既然月淑儀自己不珍惜她的身子，自己一個(gè)小少侍，管那么多干嘛。不過要是自己主子，恐怕巴不得早點(diǎn)找個(gè)接口早早退場罷。允從默默搖搖頭，躬著身子又退到了大鼓面前。

    月淑儀之后是舒美人。

    叫什么舒重歡？一個(gè)小小美人，聽都沒聽過。若不是皇后娘娘生辰，定了所有的妃嬪若無病患皆要參加，這小小美人，哪里輪得到她露面呢。

    下頭的妃嬪，搭著手有一出沒一出的扣指甲的，跟旁邊的妃嬪竊竊私語談天說地的，有慢吞吞吃著餐后點(diǎn)心的，也有端一杯酒自斟自酌的，各做各的事，根本沒將這舒美人放在眼里。

    可宋彌爾卻是來了興致。

    這個(gè)舒重歡，人又機(jī)靈，長得又美貌，不是那種一眼看去就望到底的愚蠢性子，又不會刻意去賣弄小聰明，宋彌爾認(rèn)人一向很準(zhǔn)，她對舒重歡的第一印象極好，自然就覺得她真是個(gè)好的，因著便很是期待她接下來會帶給自己什么驚喜。

    “彌爾似乎很期待接下來這人的表演？”

    宋彌爾剛一稍稍坐直身子，沈湛便立刻注意到了，他見下頭的妃嬪都漫不經(jīng)心，或不耐煩，自己這皇后卻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當(dāng)真是有趣。

    “當(dāng)然，這舒美人可是我看重的，我當(dāng)然期待咯?！?br/>
    宋美人得意洋洋，就差沒個(gè)小尾巴翹起來搖了。

    沈湛忍住想去摸宋美人毛絨絨腦袋的沖動，回想了半天，卻還是沒回想起這舒美人到底是誰。

    “來了?！彼螐洜柧褚徽?。

    沈湛回首抬頭望去，只見一個(gè)穿了一身青衣的女子從殿外步伐歡快走了進(jìn)來。

    她手放在嘴上，好似捂著什么東西。

    眾人正納悶間，忽然聽得一聲悠長的鳥鳴，繼而又問到了一陣和緩的花香，似有牡丹、茉莉、薔薇、月季，正在這時(shí)，那鳥鳴聲忽然變大，從一只鳥變成了數(shù)只鳥，從數(shù)只鳥變成了一群鳥，鳥聲或清脆或歡快，有喜鵲“喳喳”，有布谷“布谷”，有黃鶯“嚦嚦”，有斑鳩“咕咕”，又有雛鳥“啾啾”。

    眾人訝然，聞聲尋去，四處張望，卻發(fā)現(xiàn)那聲音竟然全是從殿中間立著的舒美人口中發(fā)出來的！

    江月息一時(shí)激動，竟然站了起來朝舒美人看去。

    還是后頭的妃嬪拉她的裙子，示意她坐下，江月息才失神般的坐下。

    舒美人表演的，是口技。

    傳聞口技一藝，可一人發(fā)出百聲，可百聲一時(shí)齊發(fā)，前者會者甚少，后者少有人會。

    口技大師，多慣于深山野林，或蕩于市井民間，為的是察萬物聲、體眾人意，將這些聲音感情仔細(xì)體會揣摩，再浸淫幾十年，要夠聰明懂得辯聲，夠耐心懂得練聲，還要融會貫通，將別人的聲音變成自己的聲音，才能磨出一位口技大師。

    而今日，卻在這大殿上，瞧見了一位活的！

    或許現(xiàn)在說舒美人便是口技大師還言辭尚早，畢竟她現(xiàn)在也只發(fā)出了十幾種鳥叫聲，還不夠稱作“大師”，但這般年紀(jì)有這般技藝，恐怕不比前頭月淑儀吃的苦下的功夫要少。就這么著來看，這舒美人未必比不過月淑儀。

    月淑儀虞汐的臉色也有些不好看：這是那里鉆出來的一個(gè)美人？方才的字出了問題，或者自己許是不能奪得頭籌，但是若是連這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小美人都將自己比了下去……可恨！

    眾人正尋思聆聽間，卻又忽聽得一陣群鳥齊飛“撲棱棱”地煽動翅膀的聲音。

    接著又聞到一陣草木的香氣。

    眾人這才反應(yīng)過來，這香氣好似也是舒美人布置，跟著她的聲音而變化。

    沈湛吸了吸鼻子，“果然有點(diǎn)意思?！?br/>
    他倒是不擔(dān)心，自從出了中秋那件事后，不說宋彌爾對香料方面加強(qiáng)了控制檢查，沈湛自己也偷偷地派了暗衛(wèi)，專門負(fù)責(zé)皇后負(fù)責(zé)的各種宴會的香料，畢竟防不勝防，就怕宋彌爾在這上面再栽跟頭。

    宋彌爾聽到沈湛的夸贊，更是高興，好似在夸自己一樣。

    下頭柔貴姬掩了口鼻，她倒是沒聞到麝香味，不過萬事還是小心為妙。

    正在這時(shí)，鳥群聲音擴(kuò)大，扇翅膀、鳴叫，漸漸地，眾人豎起了耳朵，又有蟲鳴加了進(jìn)來，接著是落葉的聲音，群鳥翅膀的氣流劃過天空，帶著樹葉搖晃的聲音，而香氣也在這時(shí)加重，花香漸淡，森林草木的氣息加重，眾人的眼中好似展開了一幅眾鳥飛過森林的畫景。

    在座的妃嬪們基本上都沒出過遠(yuǎn)門，更別說到樹林里去了，去過最大的林子怕就是自家莊子上的果樹林了。不過這并不妨礙她們通過聲音與氣味去想象遠(yuǎn)古的鳥群飛過樹林，帶起一陣?yán)淅涞那屣L(fēng)，刮落卷了尖端的樹葉，刮落掛在樹上的蟲子，蟲子掉落在柔軟的泥土上，匆匆忙忙往前趕，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只鳥忽地落了下來，輕輕巧巧地叼起了蟲子，又再度沖上云霄，返回群鳥的隊(duì)伍。

    座上的妃嬪們都如癡如醉，連沈湛也不禁帶了笑意。一切都是那么放松自然。

    忽然，頭鳥發(fā)出了一聲清脆的鳴叫，像是發(fā)號司令，接著，一陣肉糜的香氣傳來，鳥鳴聲漸小，好似眾鳥飛開，人聲漸漸大了起來，雖然聽不起在說些什么，但就好像看見一群鳥飛過了森林，飛到了市井，漸漸飛散，拍拍翅膀，各自落到了屋檐、樹梢、廊下。

    突然遠(yuǎn)處傳來一陣犬吠，接著嬰兒的啼哭聲響起，然后蠟燭的燃燒味道傳來，好像是有人點(diǎn)燃了蠟燭。跟著又是一陣木屐零落聲傳來，有人穿上了木屐，踢踢踏踏，有遠(yuǎn)及近，推開了木門吱呀，嬰兒被抱了起來，有婦人“啊哦”地安慰聲傳來，嬰兒停止了啼哭，又一陣衣裳窸窣聲，接著吮吸聲，又有奶香傳來。

    在座的妃嬪聽得懂了，都不禁紅了臉。還沒等做出羞澀的表情，味道一變，又成了米糊糊的香味。大家都是小嬰兒長大的，小時(shí)候都吃過這米糊糊的味道，有的還曾在長大后偷偷叫廚房做過，這味道一出，眾人不禁就有些感概，方才因?yàn)槟墙庖侣暫湍滔阄兜牟贿m感也消失了，反而莫名其妙對著舒美人有了幾分好感。

    “賣糖葫蘆，賣糖葫蘆喲～”吆喝聲傳來。

    眾妃一驚，再凝神聽去，那聲音竟是從舒美人的腹腔中發(fā)出。

    竟然還會腹語！

    “這后宮真是人才備出！”

    沈湛也有些感慨。

    “誰說不是呢？”宋彌爾嬌嬌一笑，這舒美人當(dāng)真給了自己驚喜，這般平日里不聲不響的人才，定要挖到自己這里來，到時(shí)候姐妹間的聚會可就有意思了。

    宋彌爾從小生在家庭和睦，兄弟姐妹齊整的大家庭中，對著這些自己頗有好感的妃嬪，第一件事想的都是能讓大家都成為能一起玩樂的好友。畢竟后宮無趣，若總是勾心斗角爾虞我詐，多沒有意思。這大概也是宋彌爾為何與其他妃嬪不同的地方吧。

    口技還在繼續(xù)，糖葫蘆吆喝聲一過，又傳來一聲稚嫩的“娘，我要糖葫蘆”，接著是婦人的“好好好，買”，然后便是一陣腳步聲遠(yuǎn)跑，人聲鼎沸，腳步聲又漸漸跑近，又漸漸傳來嗩吶鑼鼓的聲音，樂聲聽著喜慶，似乎有人娶親了。

    眾人也都聽明白了，這怕是方才那要糖葫蘆的小孩長大娶親了，都會心一笑。

    聲音繼續(xù)，這會兒變成了鍋鏟碰撞的聲音，一陣飯菜香味傳來，這許是那新婦人為了討好夫君洗手作羹湯，接著是吃飯的咂咂聲，激得好些個(gè)妃嬪都忍不住伸手拿了小幾上的糕點(diǎn)來吃。

    吃飯聲漸小漸消，鳥鳴聲傳來，接著是兩雙木屐踢踏聲，花香傳來，木屐聲走走停停，花香味漸濃漸淡，眾人也都了然：這是這郎君正帶著新婦人散步呢。

    一陣陣嬉笑發(fā)出，眾妃都很是羨慕，郎情妾意，真讓人眼紅。

    接著一陣靜默，然后是柴火聲、沸水咕嚕聲，眾人腳步慌亂聲，有人反復(fù)踱步聲。

    眾妃疑惑間，又聽得突如其來的嬰兒啼哭聲。

    這是……那新婦人生產(chǎn)了！

    莫名地，好幾個(gè)妃嬪眼中都有了濕意，柔貴姬也放下了自己掩住口鼻的帕子，心中柔軟。

    跟著燭火熄滅，婦人哄著小嬰兒睡著，自己也上了塌，四周寂靜，微微有蟲鳴，蛐蛐耐不住寂寞，跟著蛙叫應(yīng)和，忽然一陣犬吠，嬰兒啼哭，然后蠟燭的燃燒味道傳來，好像是有人點(diǎn)燃了蠟燭。跟著又是一陣木屐零落聲傳來，有人穿上了木屐，踢踢踏踏，有遠(yuǎn)及近，推開了木門吱呀，嬰兒被抱了起來。

    此時(shí)一陣驚鳥飛起，翅膀掠過樹枝，發(fā)出撲棱棱的聲音，夜半的鳥不鳴叫，只剩下翅膀帶出的氣流聲，群鳥齊飛，蓋過了婦人溫柔哄嬰兒的聲音，群鳥越飛越高，越飛越快，轉(zhuǎn)眼越過村落、越過城鎮(zhèn)、越過山莊，往森林飛去，草木的香氣又隨之而來，接著是樹葉被打落的聲音，群鳥聲音漸弱，一片樹葉緩緩飄落，隨風(fēng)飄遠(yuǎn)，慢慢落在了一條小溪之上，一條游魚從夜之間躍起，身影映在了月亮上，又復(fù)落下水，濺起一片水花，蕩漾出的水紋將那片落葉越推越遠(yuǎn)，奔向江河、奔向大海，一陣鳥啼鳴過，所有的聲音都漸漸遠(yuǎn)去消失，又好似循環(huán)開始，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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