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樣的情況。

    于是我把車開到溝里去了。

    玩了一會，大家都餓了，不知道誰叫的東西，有披薩，有各種烤好的臘腸，幾份沙拉牛排之類的，還有一大罐子粥和炸雞，飲料有冰啤酒和酒，各種汽水，就是沒有礦泉水。

    鄭敖在一堆汽水里選了口味最清淡的，嘗了一口，遞給了我。

    我很少和這么大撥人一起玩，萬俟淵店里高科技裝備齊全，卻連一張像樣的大桌子都沒有，東西都擠擠攘攘地堆在一張小桌子上，大家或坐或站，葉素素不知道從哪里拖來一張毛茸茸的沙發(fā)，抓著一個比她臉還大的三明治在吃，那個俄羅斯人站在她旁邊跟他說話。

    鄭敖給我找的坐的地方是一臺投影燈上面——倒是很適合坐，因為又大，又光滑，像一個臺子一樣，不過感覺應(yīng)該很貴，因為萬俟淵看起來非常心疼，總是時不時往這邊看，所以我就虛靠著，沒有真的坐下去。鄭敖對這里吃的都不很感興趣的樣子，就是老是蹭我的東西吃，我喝粥他就要喝，專門給他喝他又不要了。

    “等會我?guī)阃骘w機?！彼Я艘豢谖以诔缘呐_，攬著我肩膀。

    我看著那個正皺著眉選飲料的夏啟安，他大概想從這些汽水和酒里面選一瓶水出來。就算大家都在亂玩一通，連周勛也在玩槍，鄭敖西裝早就脫了，襯衫領(lǐng)口都解了幾顆扣子，他仍然一絲不茍，連站著吃東西都身姿挺拔。

    “他是夏家的人嗎？”

    鄭敖正在研究我吃的披薩是什么料：“看那個德性就知道姓夏了，喝個飲料都怕被資本主義腐蝕?！?br/>
    夏家的人向來自律又正直，算是這堆人里面最獨樹一幟的了，鄭敖喂了一口披薩給我吃，又十分不爽，把我腦袋拗了過來：“他有我好看？”

    我思索了一下：“他挺適合穿軍裝?！?br/>
    不知道哪個字惹到他，鄭敖忿忿不平地把披薩扔回盒子里：“我也有軍裝的！”

    “你不適合穿吧。”我說的是實話，鄭家人穿衣服只能兩個極端，要么極精致，要么極簡單，軍裝他臉也撐得起，但總是不如剪裁完美材質(zhì)高檔的風(fēng)衣好看。

    他徹底生氣了，一副等會就要去把夏啟安打一頓的樣子，粥也不喝了，抱著手臂不說話。不過我倒是不太擔(dān)心夏啟安，夏家人打架應(yīng)該很厲害的。

    -

    下午又亂玩了一番，鄭敖執(zhí)著于跟夏啟安比模擬駕駛飛機，夏啟安解釋了一會自己對這方面不太熟，最后還是在萬俟淵的激將法下上場了，萬俟淵這個人很聰明，有點像演義里的軍師幕僚之類的角色?？雌饋砦馁|(zhì)彬彬，其實滿肚子心思。

    我坐在鄭敖旁邊，戴著眼鏡看眼前視野里云海翻騰，飛機旋轉(zhuǎn)著直沖而下，槍林彈雨，就算知道是假的，也被這比過山車還刺激的經(jīng)歷嚇得心跳加速。

    鄭敖贏了。

    大概是我臉色有點白，他一直在問我有沒有事，葉素素還想帶我去玩游戲，拿著槍就可以操縱游戲里的人物，舉手投足都投射到游戲里，看起來十分厲害，可惜我對打怪獸沒什么興趣，自己坐到一邊去了。

    我天生知道選最安靜最不起眼的角落，顯然夏啟安也在找安靜的地方，我剛坐下他就過來了。

    兩個人坐在一起，總得說點什么，聊天氣似乎有點太傻了。

    “你做什么職業(yè)的？”夏啟安大概覺得自己在禮節(jié)上應(yīng)該跟我搭話。

    “律師?！蔽覍ο募胰诉€是很尊敬的。夏家是克己復(fù)禮又自律的軍人家庭，夏家人都是真正的棟梁。

    夏啟安點了點頭：“我是軍人?！?br/>
    看衣服就知道了。

    “我是這兩年調(diào)到北京的，所以你沒見過我。”他執(zhí)著而嚴肅地與我攀談。

    “哦，”我點了點頭：“你以前在哪？”

    “在沈陽?！?br/>
    “你在那邊遇到過李貅沒？”我也就隨便一問，夏家和李家向來不對盤，問他還不如問鄭敖。

    “見過?！毕膯彩终J真地回答我：“他父親把他調(diào)過去的?！?br/>
    我想起了李貅在電話里罵娘的樣子，有點想笑，他本來就挺兇的，在那邊多呆一會兒，不知道會野成什么樣子。

    “他在那邊怎么樣？”我有點想笑。

    “他不太喜歡東北?！毕膯哺嬖V我：“李貅能力還是不錯，就是喜歡和長官唱反調(diào)?！?br/>
    意料之中。

    “你現(xiàn)在和鄭敖一起做事嗎？”我跟他道歉：“今天打擾你們開會，不好意思。”

    “沒關(guān)系。”他大度得很：“我們聊的不是什么要緊事。”

    我找不到話可以說，只能拿起飲料來喝，他大概以為我是介意這個，正襟危坐了一會兒，又告訴我是：“我不歧視這個的?！?br/>
    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歧視什么？”

    夏啟安以非常正式的語氣告訴我：“我不歧視同性戀。”

    被一個正直的人這樣特地告知，滋味還是有點奇怪。

    “我知道?！毕闹蔷褪谴竽娌坏赖牡谝粋€元老，他現(xiàn)在的身份儼然是夏家的繼承人，不可能歧視這個。

    他大概是怕我不相信，還解釋了一下。

    “只要是感情，都是一樣的?！毕膯哺嬖V我：“鄭敖對你很好。”

    不知道他哪里得出來的結(jié)論，我也并不想討論這個話題，拿起飲料來喝了一口，還是非常難喝，想起夏啟安吃東西的時候在找飲料，正好轉(zhuǎn)移話題：“你剛剛喝的是什么？”

    “清酒?！毕膯哺嬖V我：“跟水差不多，有點甜?！?br/>
    我還來不及細問，鄭敖已經(jīng)走了過來，就坐在我身邊，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夏啟安和我都沒惹他，不知道他在別扭什么。

    我陪他坐了一會，自己去冰箱里找飲料喝，看來看去，只有一種瓷瓶子里裝的有點像夏啟安說的清酒，拿了兩瓶子過來喝，確實味道有點甜。

    第一個發(fā)現(xiàn)我的狀況的是葉素素。

    她去玩了一會格斗游戲，跑過來找我，直接叫了一聲：“許朗你臉好紅??！”

    我摸了摸臉，好像是有點發(fā)燙。

    鄭敖湊過來查看我的臉，大概是聞見酒氣了，皺起眉頭：“你喝了什么？”

    我被他們一副慎重其事的樣子弄得昏了頭：“沒……沒喝什么?！?br/>
    鄭敖已經(jīng)拿起放在一邊的酒瓶子在看了。

    “我以為這個是清酒，”我跟他解釋：“是有點甜的?！?br/>
    人都圍了過來，我對這場面有點不知道怎么應(yīng)付，感覺跟審犯人一樣。葉素素看了一眼酒瓶子，笑了起來：“行啊，小朗你還學(xué)會喝酒了?！?br/>
    鄭敖站了起來，已經(jīng)取了衣架上的大衣回來了：“我先帶小朗回去，你們玩。”

    “我沒事的?！蔽艺f著，站起來想去洗手間洗把臉：“你們繼續(xù)玩?！?br/>
    坐著的時候什么事都沒有，站起來才覺得天旋地轉(zhuǎn)，腦袋重得很，明明是朝前面直走，整個人卻控制不住地往左邊歪。鄭敖伸手來扶住了我，給我裹著衣服：“葉素素，去把我車開過來。”

    葉素素笑著欣賞了一下我走路走不穩(wěn)的樣子，終于跑去開車了。

    我迷迷糊糊地被鄭敖帶著往外面走，電梯一晃，我更加暈了，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往下面栽，只想找個地方睡覺，醒來再說。鄭敖卻一直帶著我往外面走，不知道誰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被鄭敖罵了一句還不走，我被扶到車上，坐在副駕駛座上，鄭敖在給我系安全帶，我側(cè)頭靠在座椅靠背上，冰冷的真皮材質(zhì)，貼著我臉，我覺得我臉頰可能真的很燙。

    鄭敖系好安全帶，用手背探了探我的臉：“小朗，難受嗎？要喝水嗎？”

    我把臉壓在座椅上，不想和他說話。

    車一開動，更難受了。腦子里一團漿糊，又重得很，胃里翻江倒海，整個人像一個調(diào)料罐子，里面各種滋味全部混成一團，控制不住地要往外涌。

    這地方離鄭家不算近，一路上開開停停，我還下車吐了一回，鄭敖怕我冷，一直拿車上毯子裹著我，我站在北京冬天冷冽的空氣中吐的時候，他在旁邊暗自發(fā)狠：“夏啟安那個混蛋！給我等著?！?br/>
    關(guān)映教他自私，也不是沒好處的，至少人自私一點，不用在乎別人，也就不會因為別人難受而跟著難受，卻又無能為力。對他這種人來說，這就是生活里難得的不如意了。

    折騰了一路，終于到家。

    管家早就接到消息，準(zhǔn)備了熱湯熱飯，鄭敖先帶著我漱口洗臉，把帶著酒氣的外套剝掉，然后喝點熱茶，管家又送上來很多清淡的湯粥，說墊墊肚子。我不肯喝粥，廚房不知道做的什么點心，又香又軟的饅頭狀，帶著植物的味道，吃了半個，不是很反胃。

    “讓許先生去睡覺吧?！惫芗以谂赃呅÷曋更c鄭敖：“睡一覺起來就好了?！?br/>
    我蜷在被子里，聞見自己身上的酒味，總覺得有點頭暈。找了一套衣服，搖搖晃晃地去洗澡。

    其實吐過之后頭腦就清醒了，就是身體仍然有點醉著，不聽控制。

    我本來只是想沖一沖，但看著陶瓷浴缸被暖色燈光照得很光滑漂亮，忽然覺得泡個澡也不錯，就是等放水要很久，我一直坐在旁邊等，還差點摔了一跤。

    全身都泡在熱水里很舒服，當(dāng)然也可能是酒精的作用。當(dāng)初我被關(guān)在鄭家，葉素素就力勸我喝點酒，說喝一點點不礙事，還會心情好，避免我得抑郁。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確實是，人喝了酒之后，看整個世界都是帶著光的，明亮溫暖的，控制不住地想笑，甚至想哼一點歌。

    但我爸是從來不贊同人酗酒的。

    我在浴缸里哼著歌的時候，鄭敖回來了，在外面停了一會，然后敲了敲門。

    “小朗，你在里面嗎？”

    我“嗯”了一聲。

    他推了推門：“我進來了？”

    我換了個姿勢，發(fā)現(xiàn)浴缸沒辦法趴，還是蜷著舒服，四周都是溫?zé)岬乃?，感覺像小孩在母親的肚子里。把手指張開在水里劃，水從指縫間滑過去，感覺很舒服。我把兩只手都張開，在手里劃來劃去。

    鄭敖穿著一件襯衫，下面是比較窄的褲子，大概是為了穿靴子，整個人高挑又瘦，站在浴缸前，擋住了我的光。

    “睿睿沒睡覺，一直在等你?！彼嬖V我：“我告訴他你不舒服，讓他不要來吵你?！?br/>
    我沒有理他。

    都說喝了酒開心，其實喝了酒就把什么都忘了，要看著他很久，才能想起來。所以喝了酒什么都不記得，大腦一片放空，最是開心。

    鄭敖不知道從哪里拖來一張凳子，在浴缸旁邊坐了下來，又拿來一個沐浴球，開始往上面倒沐浴露。

    “洗完就去睡吧，”他的聲音有點?。骸袄鲜峭嫠畷忻啊！?br/>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喝酒嗎？”我問他。

    他臉上表情很嚴肅，一點笑容也沒有：“我最后一次喝酒，是三年前。”

    “你喝酒也很開心嗎？也會什么都不記得嗎？”

    他把我手臂拖住，用沐浴球在上面刷。

    “喝酒是逃避，”他說：“我沒有需要逃避的事?！?br/>
    我轉(zhuǎn)開了眼睛：“但是喝酒讓我很開心?！?br/>
    鄭敖刷完我手臂，開始刷我的肩膀：“現(xiàn)在的生活讓你這么不開心嗎？小朗?！?br/>
    他問住了我。

    “我不知道?！蔽铱粗「桌锴宄旱乃妫业南ドw上掉了一點泡沫，我在出神。

    鄭敖讓我坐起來，開始替我刷后背。我看著浴室的墻，有點發(fā)愣。大概是因為有酒壯膽，還是因為沒看著他的臉的緣故，我這么容易地就說了出來：“今天我遇見寧越了?！?br/>
    “他跟你說了什么？”

    光滑的浴室墻上，有一條色彩斑斕的帶子，是用許多顏色璀璨像寶石一樣的小碎格瓷磚拼成的，寶藍，深紫，墨綠，明黃……非常好看。

    “我不記得了。”我被他刷著背，又有點發(fā)呆：“你真的不喜歡寧越嗎？”

    鄭敖手上的動作毫無停頓，他“嗯”了一聲，聲音暗啞地告訴我：“我從來不喜歡他。”

    “但是你和他在洗手間里*。”我回過頭來，看著鄭敖的臉：“我都看到了?！?br/>
    鄭敖的動作停下來了。

    他的頭發(fā)沾了水氣，有些滑了下來，一縷一縷地擋在眼睛前，他的眼睛看著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對他迫不及待?！蔽腋嬖V他：“你愿意和他上床，你這樣喜歡他，在洗手間里就失控了，但你從來都不會對我失控?！?br/>
    鄭敖抬起了頭來。

    他的眼睛澄澈如黑曜石，瞳孔深處似乎有星辰，光一直照到我心里來。

    他說：“也許是因為我把所有的放肆都給了別人，但是全世界這么多人，我卻只會顧忌你一個?！?br/>
    “你說的顧忌，是指‘不是我喜歡你，你就一定要和我在一起’嗎？”我平靜地問他。

    有那么一瞬間，我覺得他應(yīng)該是生氣了，但他沒有發(fā)作，而是湊過來吻我。

    我不覺得在這時候接吻是個好主意，但是他吻得氣勢洶洶，把我整個人都按在墻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撲進了浴缸里，因為他身上都是水，我在掙扎，我的手背擦過墻上那條五彩斑斕的帶子，磨出了血，我覺得痛，他太重了，壓得我骨頭痛。

    有那么瞬間，我覺得他大概是想殺了我，他有點像只獅子，或者別的什么猛獸，每個動作都像要把我撕碎了吞下去。

    我聽見了我自己的慘叫。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放開我的，我一直在慘叫，掙扎，用腳踢他，想把他推開。

    我有點精疲力盡。

    而他站在浴缸邊上，全身濕透了，水順著他的手臂流下來，他的頭發(fā)都濕透了，臉上還有我的抓痕，他像是一只斗敗的獅子。

    他說：“小朗，你看，我們兩個人，到底是誰對誰沒有興趣？”

    我蜷在浴缸里，不想聽他說話。

    他仍然站在那里，他說：“小朗，你說我對你是在乎，不是喜歡。那你對我又是喜歡嗎？你連和我接個吻都要叫成這個樣子。從你十七歲開始，我碰你的時候，你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透著抗拒。你管這叫喜歡嗎？”

    我并沒有說話，我怕我的聲音會發(fā)抖，那樣未免太可憐。

    過了很久，我才平靜地告訴他：“也許是因為從那一年起，你就開始和名字都不清楚的人上床。所以我嫌你臟……”

    鄭敖?jīng)]有說話。

    他只是咬緊了牙關(guān)，然后一拳砸在了擺放東西的小臺子上，玻璃迸裂開來，各種洗浴用品落了一地。

    他摔上門，然后走了出去。

    我又把浴缸放滿水，在一片狼藉的浴室里泡起澡來。大概喝了酒的人就容易犯困，我泡著泡著，迷迷糊糊地打起盹來。

    鄭敖后來又回來了。

    他換了一身衣服，把我從浴缸里弄出來，擦干我身上的水，替我穿了睡衣，吹干我頭發(fā)，帶我去睡覺。

    睡下不久之后，我被吵醒了一次。

    “沒事，是傭人在收拾浴室，我怕你明天被玻璃渣子扎到?！彼霉噹У氖置翌^發(fā)，低聲安撫我：“繼續(xù)睡吧?！?br/>
    他這么快就平復(fù)了心情，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我想，他對我的底線，確實是只要我活著就好。

    手機閱讀本站：

    本書地址：

    為了方便下次閱讀，你可以在點擊下方的"收藏"記錄本次閱讀記錄，下次打開書架即可看到！請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薦本書，謝謝您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