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蕙的病和前世一樣,很快退熱,沒過幾天就康復痊愈了。
她此刻發(fā)愁的是,即便眼下仙靈芝沒有被人抬價,也得二兩銀子一斤,要到哪里去變出銀子呢?或許,等去了江都有了月例銀子,再派人回來買?不行,得先把今年的仙靈芝囤一些,明年再買,后年就該哄搶漲價買不到了。
得事先囤好兩年的份量,才能以防萬一。
琴姐兒肯定是要救的,而陸澗……,不管今生自己會不會和他成親,都不想看著一個好好兒的人,就那么被瘟疫給折磨死了。
多囤一點,萬一還有別人要用呢?有備無患。
仙蕙想來想去,最后拿鑰匙打開了小抽屜,里面放著兩個盒子,這是家里唯一的金子貨了。當年給哥哥下聘禮用了幾樣,現(xiàn)在僅剩一對金手鐲,兩對金耳環(huán),自己和姐姐只得每人一只金鐲子,一對金耳環(huán)。母親說,等到自己和姐姐出嫁前,讓人把金手鐲給熔了,重新打一對細點兒的,取好事成雙的喜頭。
陽光下,陳舊的金子發(fā)出昏暗微黃的光芒。
仙蕙在金手鐲上戀戀不舍的撫摸,還套在手腕上,比了比,舍不得……,卻沒有別的東西值錢了。她最終狠了狠心,把自己的那份金手鐲和金耳環(huán),都用帕子包起,揣在懷里出了門。
邵大奶奶正在院子里撣被子,瞅見小姑的身影,探頭問道:“去哪兒?。俊?br/>
仙蕙笑了笑,“在屋子里悶了好些天,出去逛逛?!?br/>
小鎮(zhèn)上住戶不多,大家都是街坊鄰居十分相熟,邵大奶奶也沒在意,只是叮嚀,“別走太遠,早點回來啊。”今日得知公爹的消息心情好,滿臉笑容的,“你哥說了,晌午買一條大草魚回來,拿大蔥蒜頭紅燒了,你愛吃的。”
“知道啦,我的好嫂嫂?!毕赊バσ饕鞯某隽嗽鹤?。
邵大奶奶看著她出了門,搖搖頭,小姑子從前嬌生慣養(yǎng)的,不愛理人,最近倒是嘴甜許多,人看著也更懂事了。而大姑子一直都是好脾氣,婆婆又是個講理的人,丈夫能干,這樣的婆家已是不錯。
再說……,眼下找到公爹,馬上一家子就要去江都過好日子呢。
邵大奶奶滿心歡喜起來,身為邵家兒媳,頗有一種與榮戚焉的感受,想著自己是嫁進邵家沾了光,賺了福,更該好好表現(xiàn)一番。撣完了被子,又進去拿了鞋底出來,坐在陽光下納鞋底,打算趕一雙鞋子出來孝敬公爹。
婆婆和兩個姑子都心靈手巧,刺繡上頭比不得,只好做一雙厚厚的布鞋了。
在邵大奶奶納鞋底的功夫,仙蕙已經(jīng)到了鎮(zhèn)上小藥鋪,她戴了帷帽,一進門,就被掌柜的笑問:“喲,這是誰家閨女?抓藥呢?!?br/>
“嗯?!毕赊プ叩焦衽_前,瞅了瞅,“仙靈芝怎么賣的?”
“姑娘泡水喝?還是入藥?”掌柜的口角伶俐,介紹起來,“這仙靈芝啊,平時泡水喝清火明目,還散結消腫,治頭痛,又性子平不寒涼,就算天天喝都使得。要是姑娘想入藥,給我瞧瞧藥方,看看有沒有相沖的藥材……”
仙蕙沒耐心聽他多說,打斷道:“泡水喝的?!?br/>
“好叻?!闭乒竦牟煅杂^色,自然不會繼續(xù)羅里啰嗦下去,“這平時泡水喝啊,一次放個三、五粒也就夠了。”轉(zhuǎn)身拿了秤,笑問:“姑娘要幾錢?一兩?”
仙蕙道:“我要五斤。”
“五斤?”掌柜的怔住了,咳了咳,“姑娘,你這不是來逗樂的吧?我這兒藥鋪里頭,現(xiàn)在總共也沒這么多仙靈芝啊。再說了,……五斤?一斤二兩銀子,五斤整整十兩銀子。”搖頭笑了笑,“你去哪兒弄這么多錢?”
“這些個……”仙蕙把帕子攤開,指了指里面的金手鐲和金耳環(huán),“一起有六錢多的金子,不算工匠錢,能值十兩銀子了吧?你看看,這可是上好的陳年足金?!?br/>
“姑娘?!闭乒襁B連擺手,“我啊,不敢做你這份買賣?!敝噶酥缸笥医值?,“大家街坊鄰居的,你把家里東西拿了出來,換五斤藥材。知道的,說你年紀小不懂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存心誆騙了你。”
仙蕙還要分辯,“不是……”
“姑娘,啥也別說了。”掌柜打斷她,“你趕緊的,把東西收起來別弄丟了?!?br/>
“你不賣?”仙蕙微慍。
“不賣。”掌柜斷然拒絕,又朝里面喊,“孩兒他娘,快出來瞧瞧,這到底是誰家的姑娘?大白天的,閑著沒事兒來找消遣?!?br/>
仙蕙跺了跺腳,滿心惱火無奈的出去了。
心下后悔不已,早知道,就該先去當鋪換了銀子,然后隔三差五的買一點,才不會嚇著那膽小的掌柜??墒侨ギ斾伒脑?,必定是要被狠狠克扣的,六錢金子,只怕最多能典出八兩銀子,想想就覺得肉痛。
“姐姐,姐姐。”一個穿著補丁衣裳的小姑娘湊了過來,“姐姐你要買仙靈芝?”
仙蕙看了她一眼,抬腳就走。
“姐姐,我剛才在門口都聽見了?!毙」媚镌诤箢^緊跟不舍,追著道:“那掌柜的不賣給你,我賣給你。我們村的山崖上長了不少仙靈芝,他們藥鋪里頭的仙靈芝,都是我們村的人送來的。”
仙蕙停下腳步,“是嗎?那你送藥鋪好了,何必找我?”
“姐姐你不知道。”小姑娘壓低了聲音,說道:“姐姐你在藥鋪買仙靈芝,得二兩銀子一斤吧?我們送去,掌柜的只八錢銀子一斤的收?!贝炅舜晔?,腆著臉陪笑,“要是姐姐從我們這里買,不敢要多了,給漲點兒,一兩銀子一斤就成?!?br/>
“你有多少?”
“趕巧兒。”小姑娘一臉興奮之色,“今年秋天的仙靈芝還沒送,正曬著,過幾天才能搓出籽來。今年仙靈芝長勢不錯,多的不敢說,村里的仙靈芝都加起來,七、八斤肯定有的?!彼龢泛?,“到時候我在村子里收齊了,一起給你送來?!?br/>
仙蕙笑了,“哦,你是想賺一個中間人的錢。”
小姑娘笑嘻嘻的,“是啊。”
仙蕙想了想,覺得這筆買賣十分劃算,但是又不放心。
小姑娘見她猶豫不語,怕她不肯買,忙道:“姐姐你放心,我保證讓人都給你曬得干干的,絕不重秤,不會虧了你的。”
“行?!毕赊耍斑@樣吧?!彼肓艘粋€兩全之策,“你們不是還要過幾天才能曬干出貨嗎?等到曬干了,弄好了,你給送到城西頭的邵家?!痹谧约杭?,先驗明了貨再給錢,省得遇上騙子之流,“記住了,你來的時候敲門,只說找邵家二姑娘有事,不許說送了仙靈芝?!?br/>
“哎哎,記住了?!毙」媚飸?,又道:“姐姐,我叫時鶯?!?br/>
仙蕙點頭,揮揮手,“行,回頭見?!?br/>
“好的,回頭見?!睍r鶯一面走,還一面回頭笑著揮手,“姐姐,等著我啊?!彼D(zhuǎn)身沒入人群里,大約急著回去跟家里人說好消息,腳下步子飛快。偏生不巧,路過酒樓的時候,正好和里面出來的一個年輕公子撞上,兩人碰在一起。
“瞎了你的狗眼了!”小廝上前罵道:“混跑什么?你踩著我家四公子的腳,弄臟了他的新靴子,找死呢?蠢貨!”
仙蕙隔得遠遠的,看著一個身穿寶藍色長袍的身影,身量頎長、高大挺拔,不過背對這邊看不到臉,而且很快上了馬車。
“公子饒命?!睍r鶯跪在地上央求,連連磕頭,“是我錯了,我錯了。”
小廝不依不饒,喝斥道:“來人!把這蠢丫頭拖下去打一頓。”說著,便有幾個跟班兒上來抓人,拉拉扯扯,頓時惹得人群圍觀起來。
仙蕙急忙提著裙子過去,鉆進人群,喊了一嗓子,“等等?!?br/>
小廝仰起下巴,打量了下,“你誰啊?”
“你們別打人了?!毕赊ビ仓^皮,說道:“既然只是弄臟了公子的靴子,那讓她洗洗,賠個不是也就行了。”
“喲喲,瞧這管閑事的啊。”小廝啐道:“你說洗洗,就洗洗?不說你們會不會洗壞了好鞋,單說你讓我們四公子光著腳,這能成嗎?走開,走開?!睗M臉嫌惡的揮手,“別不識趣啊?!?br/>
馬車里,年輕男子似乎微有不耐,“行了,打一頓就丟開了?!?br/>
仙蕙一則同情時鶯,二則還等著她過幾天送仙靈芝,要是打傷了,誰送?因而咬了咬牙,忙道:“那就賠你一雙新靴子,總行了吧?”
“喲嗬?!毙P譏諷道:“你一個鄉(xiāng)野村姑,居然說賠我家四公子的新靴?你以為隨隨便便做雙鞋,就能賠了?你賠得起嗎?”
仙蕙挺直了腰身,正色道:“你去打聽打聽,在仙芝鎮(zhèn)上,有誰不知道邵家娘子刺繡第一?別說是做一雙靴子,就是更精致的活計也難不倒。”
馬車里,年輕男子語調(diào)淡淡,“刺繡第一?口氣倒是不小?!庇幸环N漫不經(jīng)心的不屑之意,“既如此,那倒要見識見識了?!?br/>
仙蕙把帷帽上細布撕了一截,走上前,放在馬車踏板上,“煩請閣下在上面踩一個腳印,好比著大小做靴子?!?br/>
車簾一晃,里面伸出一只男人的腳。
青底粉面小朝靴,做工精致,上面刺繡隱隱暗紋,奢華但是又不會顯得花哨。再往上看……,雪白的綾褲,寶藍色的錦緞長袍,顯然對方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從頭到腳,就沒有一處不講究的。
他踩了一腳,留下一個淡淡的完整腳印。
仙蕙拎起細布起身,“敢問公子住在何處?十天后,我親自把靴子給你送過去?!?br/>
“十天?”年輕男子隔著車簾,徐徐道:“我都已經(jīng)離開仙芝鎮(zhèn)了?!?br/>
“就是,就是?!毙P趕緊幫腔,“你這是想耍賴啊!”
“當然不是?!毕赊ルm然是小女兒養(yǎng)得嬌,但是自有骨氣,耍賴的事做不來,飛快琢磨了一下,“三天!那就三天時間,不能再快了?!?br/>
“姑娘?!蹦贻p男子似在輕笑,“你先說十天,后說三天,要么是開頭沒有誠意,要么就是后來在吹牛皮?!痹掍h一轉(zhuǎn),透出幾分凌寒之意,“你若是存心戲耍,那……,我可是不會憐香惜玉的。”
仙蕙當即分辯,“我起先說十天,是想著我自己一個人做。后來說三天,是想著你很快就要離開,讓母親和姐姐幫著我做?!辈粣偡磫?,“何來戲耍?”
“三天后,同福客棧天字房?!蹦贻p男子道了一句,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