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琉璃門外，鏨銀鉤上懸掛著細(xì)絲竹篾軟簾，南窗下支了一張羅漢床上，靠右側(cè)欄桿設(shè)有條秋香色蟒紋引枕。
皇后穿著一身家常的棉綾裙衫，靠在引枕上，右臂為跟前用著時(shí)鮮蔬果的陛下打扇，明帝吃了半飽，解了暑氣，就不再用了，這時(shí)侍女遞上來一方百合香熏染的羅帕，明帝雙手捧著擦干凈了嘴，無意之中嗅到了一絲女兒香，眉目微微一凝，不禁抬頭多看了皇后跟前年輕貌美、宛如新月生暈的侍女一眼。
皇后柳眉微沉，道：“紅螺，還不下去，教蘇嬤嬤沏些茶湯來！”
紅螺躬身行禮，清秀的小臉顏色慘白，連羅帕也不要了，便姍姍離去。
明帝將身體往后挪挪靠向皇后，頭枕在皇后的一雙腿上，尋了個(gè)最舒坦的姿勢，仰躺下來，皇后懷中酥云半掩若明若隱，團(tuán)扇拂過一縷縷無形無質(zhì)的胭脂香風(fēng)，熏人欲醉，明帝不禁嘴角上翹，瞇了小片刻，等心腹宦官來報(bào)時(shí)，說是到了批閱奏折的時(shí)辰，也沒立刻起身，而是同皇后聊起了家常。
“皇后，老三老四是一天墜地的，算年紀(jì)，也該到了指婚的時(shí)候了。”
皇后眉宇微垂，并不言語，似是陷入了沉思。
當(dāng)年六宮亂斗血流成河，其中賢妃最為受寵，她那時(shí)還不是繼后，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那賤人胚子斗進(jìn)了冷宮，本以為那賤人在冷宮安分守己，陛下不再念著她也就算了，皇后高抬貴手，沒趕盡殺絕。誰知，她居然在冷宮里產(chǎn)下一對雙生子來！怪自己糊涂，方讓賢妃有機(jī)可乘。
“皇后？”
皇后微笑應(yīng)道：“是到了指婚的年紀(jì)了，陛下為他們相中了誰家的女公子？”
明帝舒適地閉起雙眼，微微上彎的眼角拉長了那雙尊貴的鳳眼，比年輕時(shí)多了幾縷皺紋，但依然倜儻。
“上次與你說的，苗家的女公子瓔瓔，似乎就極是不錯(cuò)?！泵鞯畚兆×嘶屎蟠蛏鹊氖?，將它放在自己的胸口，緩慢而繾綣地揉了揉，“選了蕭泠。不過，我還是可惜了瓔瓔，要不，就讓老三老四挑一挑，誰同瓔瓔投緣，朕下旨賜婚?！?br/>
皇后笑道：“陛下這是想著，霸著苗太傅家的兩個(gè)孫女哪！肥水不流外人田？”
明帝點(diǎn)頭，全然沒有被看破的窘迫，大大方方地承認(rèn)了：“朕正有此意?！?br/>
皇后便也頷首：“不過，咱也別剃頭挑子一頭熱，委屈了瓔瓔。若依臣妾愚見，不如，就請瓔瓔和太傅入宮來，婚姻大事，終究是要看父母之命，和瓔瓔自個(gè)的意愿?！?br/>
明帝哈哈大笑，睜開眼睛，從皇后的懷中坐了起來：“說的極是。不過皇后知道，瓔瓔和朕之老四，常在翠微書齋念書，一道拜師一道游學(xué)，彼此親厚無間，只是老四似乎不上進(jìn)，依朕看，老四若是得了這個(gè)媳婦兒，如此鞭策催促，說不定能收心。”
皇后的眼角微微抖了一抖，她最怕的便是賢妃拉攏苗太傅，不過，她宛然垂眸，容色宜嗔宜喜，溫聲道：“陛下既然已作了決定，那么只管之后同臣妾說一聲就是了，臣妾能為賢妃妹妹辦妥當(dāng)?！?br/>
明帝肯定道：“嗯，你辦事，朕放心。你一向?qū)捄耆蕽?，待人以誠，怪不得賢妃與你交善?！?br/>
翌日，御園太液池畔，明帝傳召苗太傅與苗瓔瓔。
明帝尊太傅為師，此番借著品嘗嶺南荔枝的名，將太傅請入宮中，但苗太傅心中卻隱隱不安，陛下單獨(dú)傳召倒也罷了，怎的又要捎帶上瓔瓔，莫非……
一念生出，太傅心神不寧。
事情果然沒有出乎太傅預(yù)料。
明帝親自為太傅剝了幾粒荔枝，苗太傅受寵若驚，連忙推辭，明帝笑道：“太傅何必辭謝，朕敬太傅為師長，即便不如此，太傅亦是朕幾個(gè)皇子的授業(yè)恩師，幾粒荔枝而已，何談受之不起?！?br/>
說罷又看向一旁端坐，神情略有幾分拘束的苗瓔瓔，因笑道：“朕看瓔瓔長了幾歲，盈盈十五，娟娟二八，正當(dāng)妙齡，如玉曇初胎，其風(fēng)姿更不遜當(dāng)年嘉寧湘郡主。再有幾年，得傾城之貌，真國色也?！?br/>
苗瓔瓔頓時(shí)荔枝也吃不香了，連忙汗顏說道：“陛下拿瓔瓔玩笑呢?！?br/>
太傅亦稱：“陛下謬贊，臣的孫女生來孱弱，不過蒲柳之姿，如何敢當(dāng)陛下以‘國色’稱許。”
“唉，太傅過謙了，”明帝撫掌道，“太傅日守寶山，可曾想過，為瓔瓔定下媒聘？”
太傅搖頭：“還未曾許過人家。”
其實(shí)陛下拋出這個(gè)問題了，苗太傅就知道，自己已經(jīng)猜得八九不離十了。陛下果有意為瓔瓔賜婚，這不稀奇，但陛下究竟是要為誰賜婚？
迂回了這么許久，明帝也就不再拐彎抹角了，因此直抒胸臆：“朕膝下老三老四，三子君憲，四子君宜，年紀(jì)與瓔瓔匹配，又是一同在翠微書齋求學(xué)，品貌想必太傅也知曉，朕想為自己的兒子，與瓔瓔牽個(gè)紅線。只是不知道，太傅和瓔瓔更屬意誰呢?！?br/>
明帝果然扔出了這道難題。苗太傅的臉色僵硬了半晌，亦說不出話來。
陛下也不單獨(dú)提三殿下，或是四殿下，就是框死了讓苗太傅二擇其一，否則不好拒絕，便顯得陛下兩個(gè)兒子都不入眼了，只怕惹得龍顏大怒。
但最令苗太傅感到糟糕的是另一樁，瓔瓔昏了頭和四殿下曖昧不清，可他濫情，若跟了他將來少不得要讓瓔瓔受苦頭，可瓔瓔又不喜歡三殿下，她若是當(dāng)場答一句君知行，陛下金口玉言賜婚，可就沒有抗旨的余地了。
不知不覺，苗太傅這般人物，也是兩額汗?jié)L。
“陛下，瓔瓔自小失依，讓老臣給慣壞了，言行無狀，恐難匹配皇子殿下，還望陛下謹(jǐn)慎思量?！?br/>
明帝又拂了拂掌，笑道：“朕不是問你?！?br/>
苗太傅微微一怔，明帝的視線已然掠過他惶然的老臉，看向手足無措，兩靨薄暈透紅的苗瓔瓔，嘴角上揚(yáng)：“瓔瓔，你覺著呢？”
面對明帝突然拋出的抉擇，苗瓔瓔顯然沒有立刻反應(yīng)過來，她滿心滿眼都是眼前白玉盤里盛著的顆顆分明的紅荔，驟然被提到，苗瓔瓔先是一陣惶惑，繼而，一陣驚恐之感涌上心頭。
不等她打好腹稿回答明帝的問題，明帝笑吟吟又問：“朕看老三個(gè)性沉悶，瓔瓔與他相處，多半無話可聊，若是瓔瓔喜歡老四，朕即刻給你下旨賜婚可好？”
苗太傅長身而起，長袖一振，躬身下擺稽首：“陛下，瓔瓔年幼，老臣只得這一個(gè)孫女，還想再留她幾年?！?br/>
明帝不以為意：“不著急，老三老四也沒及弱冠，朕等得起?！?br/>
苗瓔瓔見爺爺跪在了地上，也茫然跪了下來，明帝言笑晏晏，接著問她，可有中意之人，苗瓔瓔心神一陣恍惚，思及某日黃昏下只是蜻蜓點(diǎn)水卻心潮澎湃的吻，紅云蛛絲般爬上她白膩如霜的花面。猶豫之時(shí)，忽聽得上首傳來明帝了然的聲音：“朕明白了。”
苗瓔瓔詫異，陛下明白什么了？
明帝一拍右股，朗聲道：“瓔瓔與君宜是總角時(shí)就有交情了，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何愁不成一段佳話？”
話音落地，苗瓔瓔心下一陣激動(dòng)，臉頰上潮潤明妍的紅，色澤似乎又深了幾分，一雙清透如琉璃的眼眸微微瀲滟起來，泛著春水桃花般的感覺。
若連這點(diǎn)變化也看不出來，明帝枉在朝堂后宮周旋了二十多年，他深感欣慰，急忙起身，將苗太傅從地上攙扶起身，苗太傅一起，瓔瓔自然也跟隨著起身，明帝聲音一沉，不等苗太傅出言拒絕，道：“朕今日與太傅說好了，這事兒便算是定下，明年待他們都從翠微書齋結(jié)業(yè)，再議定媒妁?！?br/>
“朕這個(gè)兒媳，可是跟太傅要定了！”皇帝一臉篤定沉穩(wěn)，微微帶笑道。
正邁過假山間蹀躞崎嶇的石廊，兄弟倆不約而同腳步一頓。
明帝一言九鼎，親口定下了苗瓔瓔與君知行的婚事。
君知行先是呆滯不動(dòng)，半晌才驚覺，木已成舟，瓔瓔竟然已經(jīng)是自己的未婚妻，不期一蹦三尺高，當(dāng)下他唯一可以分享喜悅之人就是身旁的兄長，君知行大喜過望地握住了兄長的肩膀，激動(dòng)地直搖晃。
“哥，哥，你聽到了沒有，我和瓔瓔要成親了！我們終于……苦盡甘來，修成正果！”
搖晃半晌，君知行呆呆道：“哥，你不為我高興嗎？這真是弟弟半生以來最大的愿望，簡直美夢成真，我真是高興得……我都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君至臻仿佛泥封，五感已經(jīng)不通外界之事，被猛力晃得雙耳嗡鳴。
腦中訇然似有什么炸裂，硝煙彌漫之間唯剩一念，瓔瓔要成婚了，要嫁給知行，我的弟弟！
他下意識想等一個(gè)苗瓔瓔的拒絕，可是……轉(zhuǎn)念晃過神，哂然自嘲，這怎么可能呢？
瓔瓔和她喜歡的人在一起，這沒什么不好，她此刻內(nèi)心當(dāng)中應(yīng)是羞澀而甜蜜，充滿對未來鶼鰈情深的憧憬的。
無關(guān)緊要之人的一往情深，對別人來說，是一種避之不及的負(fù)累。
僅此而已。
君知行還在叨叨不休，簡直似只開屏的雄孔雀，花枝招展地在君至臻面前舞：“哥，瓔瓔嫁給了我，就會是你的弟媳，我跟你說的，望你聽進(jìn)去，以后就莫再尋瓔瓔麻煩，我也會和她搬得離你遠(yuǎn)遠(yuǎn)的，不讓她有接近你的機(jī)會，當(dāng)然，必要的場合我們還是會恭恭敬敬地給你敬茶……”
君至臻萬箭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