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陳興苦笑道：“每戰(zhàn)柳如仕都和那些跳幫的悍卒在一起，后來更是每戰(zhàn)必第一個跳過去斬殺敵人，每戰(zhàn)……斬獲都不少，軍中號稱悍將?！?br/>
臥槽！
眾人都在看著陳興。
龐籍說道：“他瘦的一陣風(fēng)就能吹走，竟然這般厲害？”
這話里的質(zhì)疑味道很濃。
陳興低下頭，“龐相，此行的水軍皆可作證，柳如仕此行身先士卒，銳不可擋！乃我軍先鋒！”
陳興沒必要為柳如仕背書，而且還信誓旦旦的說水軍的人都能作證。
這就是明證，不可置疑！
龐籍的懷疑消散，只是有些懵逼。
呂夷簡是直接傻眼了，他揉揉眼睛，“老夫記著柳如仕當(dāng)初文章寫得不錯，人也還不錯，就是話少了些?？僧?dāng)初多斯文的一個人，怎么突然就變了呢？”
這大抵只能用基因突變才能解釋柳如仕的變化。
目光都集中在了柳如仕的身上，龐籍笑道：“老夫上次在西南被安北蠱惑著殺敵，猶記得當(dāng)時的感受，怕，畏懼，最后是茫然。所以老夫就在想??！這人怎么能突然就變成了悍將呢？”
他看著柳如仕，微笑道：“是為了什么？”
眾人都覺得這個質(zhì)疑就像是一座山岳，直接飛壓過去，柳如仕大抵會有些失措。
“臣……”
柳如仕覺得聲音低了些，就提高了嗓門，“臣在翰林院做事，當(dāng)時以為能做一輩子，可后來陰差陽錯，臣卻想著去做武人。文官做武人會很艱難，臣很惶恐，就在此時，秦大人對臣說了一句話……”
秦為在喝酒，聞言舉起酒杯遙遙一敬，然后一飲而盡。
柳如仕說道：“秦大人說，既然沒了退路，那就豁出去干。沙場之上沒有憐憫，你不殺人，人就殺你……臣只能殺敵，否則必然被殺?！?br/>
“那些跳幫的悍卒都不披甲，因為披甲落水必死無疑。臣跟著他們赤果著上半身，就這么跳過去。對面的敵軍早有準(zhǔn)備，船上又狹窄，一個照面就要定生死，否則邊上的亂刀就會砍死你……臣，不得不拼命。”
這是一個沒有退路的文官從軍的心路歷程，眾人聽了不禁默然。
趙禎吩咐道：“給他酒?！?br/>
當(dāng)著宰輔們的面，官家賞賜武人酒水，這是莫大的榮耀，有人送了酒水來，柳如仕一飲而盡。
這是文官轉(zhuǎn)武人的典范，趙禎覺得有必要給些善意，“此戰(zhàn)之后，你覺著水軍可有什么要改進之處嗎？”
這個問題很寬泛，答好了以后自然前途無量，答不好就繼續(xù)蹲著吧。
“陛下，水師的船還是太小了?！?br/>
柳如仕覺得這是天賜良機，“臣此次出海偶遇風(fēng)浪，戰(zhàn)船在風(fēng)浪中顛簸，頗為危險，船工都說抵御風(fēng)浪的最好法子就是造大船。船越大，就越能扛。所以臣冒昧懇請……”
他看了王臻一眼，“臣想此次的收獲，那些貨物能否發(fā)賣了給水軍造船?！?br/>
晏殊的臉馬上就黑了。
那些錢他都有了去處，若是沒了，開年他又得頭痛。
晏殊饒有興趣的看著柳如仕，覺得這貨有些奇葩，一般官家問有何問題，你只管說些小事情完事，君臣皆大歡喜。
可你這不說問題，只說期盼。
這啥意思？
這意思就是問題我們自己能解決，你們別亂摻和，給錢就是了。
膽子很大啊！
秦為突然起身道：“陛下，水軍在湖泊里轉(zhuǎn)悠，在近海轉(zhuǎn)悠，這叫做水軍。但可否叫做海軍呢？”
趙禎心頭一動，問道：“什么叫做海軍？”
“水軍就是在家門口轉(zhuǎn)悠，海軍，顧名思義，那就是要去海里。海有顏色……”
秦為看著趙禎說道：“近海淺藍，就像是母親搖著的搖籃，安全，但無法知道大海的奧秘。而當(dāng)去了深海，觸目所及皆是汪洋一片時，你會發(fā)現(xiàn)海水是深藍色的。陛下，大宋的是水軍還是海軍，只在您一言而決?！?br/>
這廝竟然夾帶了私貨！
龐籍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大家談?wù)摰氖撬姶藨?zhàn)的戰(zhàn)果，陛下問柳如仕也只是詢問對水軍的看法而已。
可你秦為倒好，一張口就是淺藍深藍，恨不能一夜之間大宋就用戰(zhàn)船鋪滿了大海。
“淺藍，深藍，這個說法好，朕聽了也悠然神往?！?br/>
趙禎并未給出答案，“大宋若是去了遠海，見到了深藍，會遭遇什么？”
“會看到無數(shù)機會，無數(shù)金銀銅鐵，無數(shù)香料，以及無數(shù)肥沃的土地……”
這個時代的大海是荒蕪的，大食人不足以去控制海上的秩序，他們只是商人。
只要大宋伸出手去，從大海里獲得了無數(shù)利益，那秦為堅信未來的大海就是大宋的，誰也搶不走！
錢?。?br/>
這個時代并未有那些教條和規(guī)矩，只要有好處，大宋君臣就毫不猶豫的會答應(yīng)出海，所以在水軍出海前，秦為給陳興交代過。
一定要盡量俘獲商船，讓朝中看到好處。
現(xiàn)在好處看到了。
看看葉雙愁吧，那雙眼中全是貪婪。
作為三司使，他恨不能把一文錢掰成兩半用。為了填補無數(shù)窟窿，他最近忙的連沈家都沒怎么去了，據(jù)說連包綬都遭遇了冷落。
趙禎沉吟道：“打造更大的戰(zhàn)船……要花費不少吧。”
他心動了。
呂夷簡果斷補刀；“陛下，大宋在陸地上和遼人難分勝負，可在水面上遼人卻不堪一擊。若是大宋水軍強大，以后甚至可以從北方沿海登陸，隨時都能進攻，或是牽制遼人?！?br/>
陳興拱手，趙禎點頭，他才說道：“陛下，臣一直在想，若是遼人進攻大宋，水軍上下帶著一支騎兵從他們的背后上岸，不斷襲擾遼軍的糧道。甚至可以直接從遼人的南京道發(fā)起進攻，讓他們的老巢起火！”
銳氣十足?。?br/>
和禁軍相比，水軍的士氣明顯高出一大截。他們并不畏懼和遼人交戰(zhàn)，甚至渴望作戰(zhàn)。
這樣的軍隊讓大宋君臣怎能不滿意？水軍的銳氣讓趙禎滿意了。
“蒲玖如何？”
趙禎淡淡的問道：“可靠得住嗎？”
這是同意建造大船了？
秦為心中歡喜，說道：“陛下放心，臣會和他好好的聊一聊，他是個實誠人，想來不會拒絕臣的好意。”
眾人的眼皮子都不禁跳了一下，所謂的聊一聊，按照秦為的尿性，多半是威脅吧，蒲玖若是不從，金明池里的魚兒就會多一些肉食。
蒲玖一直覺得自己的運氣不錯。
他家世代為商，原先只是在大食，后來大食戰(zhàn)火紛飛，外敵入侵，日子越發(fā)的難過了，于是遠渡重洋就成了唯一的選擇。
那一撥出海的人大多成為了富豪。
他們往來于大食和東方之間，每一次往返都收獲滿滿。
他想起了那時候自己父親帶著船隊回航的盛況……
裝滿了東方貨物的海船緩緩靠港，那些商人就瘋了般的沖上去，爭搶著購買貨物的資格。
那些恍如來自于云端的絲綢、那些像是來自于天堂的瓷器、還有茶葉……
各種各樣的貨物讓人發(fā)狂。
只需販賣到西邊去就能暴富，那個時代是瘋狂的，蒲玖的家族正好加入其中，于是就發(fā)達了。
人一有錢就怕死，這幾乎沒有例外。
當(dāng)時大食內(nèi)戰(zhàn)不休，內(nèi)部分為無數(shù)勢力在爭斗廝殺。
亂?。?br/>
蒲玖想起了那個時期，不禁目露痛苦之色。
本來很強大的大食，就因為內(nèi)部的爭斗而轟然倒塌，隨后戰(zhàn)爭成為主體，生民離亂。
“秦大人說的那話一點都沒錯?！?br/>
蒲玖對自己的伙伴說道：“無論多強大的帝國，往往毀滅都來自于自身，外敵不過是適逢其會而已。”
這是金明池的外圍，水軍的造船基地就在這里，此刻因為沒有任務(wù)，加之到了年底，那些工匠人心浮動，都想回家。
蒲玖也想回家，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
“我在懷念家鄉(xiāng)。”
他的伙伴惆悵的道：“大宋很好，繁華的不像是人間。這里的人也不錯，很友好。可我還是懷念家鄉(xiāng)。懷念那些海風(fēng)，以及灼熱。”
“別想那些?！?br/>
蒲玖警告道：“那位秦大人是大宋的權(quán)貴，他能對朝政施加很大的影響，若是他想弄死咱，那只是一件小事?！?br/>
伙伴苦笑道：“宋人都和善，就這位秦大人……他來了。以后不打造戰(zhàn)船了嗎？那咱們是不是就自由了?！?br/>
蒲玖一邊迎過去，一邊面露喜色，“如此最好啊！咱們就能自由了?！薄Ｇ貫椴豢赡馨尊B(yǎng)著他，那么自由就有希望了。
自由，多好的一個詞，聽著就覺得靈魂放飛，這一刻蒲玖和那些大食人都喜上眉梢的笑著。
要自由了??！
秦為和陳興等人在赴宴之后就來到了這里。
“見過秦大人。”
蒲玖大禮參拜，陳興覺得有些古怪，“這人怎么這么恭謹？”
“怕了。”
柳如仕言簡意賅的解釋了蒲玖的心態(tài)。
“起來！”
秦為走到了岸邊，那些工匠看到是他來了，紛紛裝作勤勉的模樣，可現(xiàn)在船臺上空蕩蕩的一片，裝勤勉也沒事做??！
于是有人就忍不住問道：“秦大人，朝中是不是不造船了？”
“水軍的船都有了，咱們是不是要沒事干了？”
“有！”
秦為微笑道：“以后事情會多的你們做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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