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覆手為雨
命人將太子押下之后,宣王和李晟兩人,一左一右,將坐在地上的太后給攙了起來。
“祖母,將淚擦一擦,您再這樣哭下去,可就當(dāng)不了咱們大齊第一美人嘍?!崩铌蓮膽牙锩鲆粔K手巾,細(xì)心地為太后拭去臉上的淚。
太后伸手緊緊抓住他。
“成器,成器”除了叫他的名字,太后不知道還可以些什么。
“沒事了”李晟輕輕拍著太后的背,殿中的武將們由陸瑯帶著,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殿中只剩下太后、宣王、李晟這祖孫三個。
太后頹唐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兒子和孫兒,哽咽著“他是太子,將來皇上會傳位給他,不過是多等幾年,他為什么還要做這樣的事哀家不明白,怎么也不明白?!?br/>
宣王坐在她的身旁,一身沉重的甲胄壓得他很不舒服,可是現(xiàn)在又不是能去換衣的時候。
忙了這大半夜,他也覺得有些疲憊,又困又累的,身上壓著的冷冰冰的鐵甲讓他渾身都不舒坦。
只是太后現(xiàn)在這樣,他這個當(dāng)兒子的也不能撒手不管,跑回自己的王府睡覺。
心中對皇帝不覺有些不滿。
生了這么兩個死蠢的兒子丟在這里闖禍,自己卻帶著大軍在外頭不回來,讓老子給你收拾殘局。
這樣想著,宣王沒忍住,當(dāng)著太后的面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李云啟”太后憤怒了
她剛剛沒了一個孫子,快沒了另一個孫子,正是傷心難過的時候。
這個兒子居然這么沒心沒肺,當(dāng)著她的面打起了磕睡,難到就沒有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的傷心難過
“母后啊”宣王苦著臉對著太后,“兒子辛苦了一天一夜,很累了。”
這里哪個沒有辛苦她在萬壽宮里還擔(dān)驚受怕了三天三夜呢
“你這個混球,枉費(fèi)哀家懷胎十月將你生下來,這點(diǎn)辛苦也不能承受?!碧笠贿吜R著,一邊拿桌上的杯子丟他。
“您瞧著,兒子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都穿上了盔甲,提上了長槍去與逆賊作戰(zhàn),”宣王偏頭躲開,臉上掛著幾分委屈,“那哪里是辛苦,分明就是拿命在搏。如今兒子都全乎手腳地在您面前,已是祖先們保佑了。不過是打個哈欠,母后就這要這樣罵我。”
“你怎么會親自上陣了”太后一聽,嚇得魂飛天外。宣王從就喜歡吟詩作賦,騎著馬跟在他皇兄身后看人打獵還行,讓他拿著刀槍還怕他被刀槍墜下馬去。“那些死奴才都去了哪里”
“總不能全指著榮王一家子頂著吧?!毙蹼p眉微蹙著,俊美的臉上染著幾許憂郁,更加讓人心軟心動,“兒子是宣王,上陣幾句話有時候比直接動刀槍來得有用。雙王合璧,天下無敵嘛?!边@樣著,自己卻沒把持住笑了起來。
先前還憂郁著,轉(zhuǎn)眼又洋洋自得,太后看著他,好像看到了十幾歲時那樣跳脫開朗的少年模樣,哪里還舍得他。
她這輩子只生了云麓云啟這兩個兒子和端敏一個女兒,偏偏這兩個兒子的子嗣都不多。
想起李愷和李惟兩個,她心里一陣陣發(fā)酸。
“哀家一直以為,將來若有亂事,一定會是李惟這子不甘心挑起來。沒想到最后會是李愷”不過被兒子那樣打一個岔,她那如同死灰一樣的心境又慢慢活泛起來?;实垭m然死了兩個兒子,但她還有四個孫子
有兩個不孝子孫,卻還有幾個忠勇慧達(dá)的好孩子。
她看了看在宣王身后的李晟。
“好孩子,辛苦你了”她招了招手,將李晟叫到自己的身邊,摸著他粗礪的手掌,看著他凹陷下去的削瘦面頰。
不分日夜趕回京城里,又潛入后宮召集忠義之士將太子安排的看守放倒,救了困在后宮里的那么多官員宗室,還有她。
這一夜,李晟功不可沒。
“皇上正當(dāng)盛年,還有好幾十年掌政的時候,太子大概是不想等到皓首白頭才能承繼大統(tǒng)吧?!钡降?,還是他不是一個能沉得住氣的人。一點(diǎn)火星而已,就將他準(zhǔn)備了多年的火炮引燃,將他的從壓抑的內(nèi)心完全釋放了出來。
“禽獸不如禽獸不如”太后拍著桌子,翻來覆去出口的只有這四個字。
太后傷心欲絕,又焦急憂慮了那么久,年事已高的她早就精疲力竭。
在兒子和孫子的守護(hù)下,她靠著椅背慢慢睡著。
李晟將太后抱在懷里,對著父親微一頷首示意“走吧,父王?!?br/>
宣王起身,雙臂向后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腳步虛浮地跟在兒子身后。
“王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累過了?!弊炖镫m然這樣,語氣中卻透著不易錯過的舒爽快意。
李晟撇了撇嘴“我還以為你很享受躲在丹房里這些年的日子?!?br/>
宣王點(diǎn)了點(diǎn)頭“誰不是呢,成器,你不知道,當(dāng)人能將一切放空之后,覺得那樣其實(shí)也不錯?!?br/>
父子二人走在空蕩蕩的皇宮里,除了二人的腳步聲,其他的都聽不到。
宮里的宮人都嚇破了膽,不是被軍兵圍在哪里,便是自己躲到了某處。
偌大的宮城里,頭一次變得如此清靜。
好像天地之大,只剩下了他們父子兩個,還有李晟懷里沉沉睡去的太后。
李晟就算再有力氣,也很難憑一已之力將太后抱到萬壽宮里。
好在宮里雖然不見宮人,但多走了些路之后,還是能看見巡守的禁衛(wèi)。
巡守的將軍遠(yuǎn)遠(yuǎn)瞧見兩人,急忙迎上前行禮。
李晟讓他在不遠(yuǎn)的宮室里找了只輕巧的竹榻,將太后放了上去,又找了四個孔武有力的禁衛(wèi),一人抬了一只榻腳,將太后心地運(yùn)到萬壽宮里。
甩了甩酸痛的手臂,李晟放慢了腳步,與父親并肩走在宮城的深處。
“這里也沒什么事了,你怎么還不回去見見你的媳婦兒”宣王乜著眼瞥著他,臉上帶著一絲不耐,揮著手,“快些回去吧。你媳婦兒懷著身孕,你又兩個月不見蹤影,回京了也不先去瞧瞧她,哪有你這樣當(dāng)人夫婿的”
李晟走在他的身邊,聞言笑了笑,臉上露出一絲溫柔。
“總要萬事落定,才能讓她安心?!?br/>
這樣著,他抬頭看了看已經(jīng)升起的旭日,眉目舒展著“咱們安排了這么久,昨天有多重要,也不用兒子向您多了吧。已經(jīng)等了那么些日子,也不在于這一時半刻?!边@樣著,他側(cè)頭看著父親笑了起來,“她昨兒一定是不得安寧,一夜未眠。如今大局已定,她現(xiàn)在不定還在睡著。讓她好好地歇一歇,等她再睜開眼時,便能看見我了?!?br/>
宣王看著他,臉上微露一絲訝異。
他知道這個兒媳婦是兒子自己想法子求來的,也知道他們夫妻感情好。
卻是第一次從兒子口中聽到這樣為媳婦著想的話。
看著他雖然削瘦但卻滿足的臉,看著他黝黑透亮富含感情的眼睛,聽著他毫不遮掩地當(dāng)著父親的面出體貼妻子的話語。宣王這才覺察,這對夫妻之間不只是感情好而已。
那樣深厚純粹,只為對方考慮的心情,曾幾何時,他自己以為也存于已身。
到頭來
宣王搖了搖頭,嘴邊泛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成器,父王不如你?!彼鹗郑p輕拍著兒子的肩頭。
原來是那樣幼的身體,在他不經(jīng)意的時候已經(jīng)長大成人,散發(fā)出成熟男子的氣韻。
李晟居然比他還高了半個頭。
這個發(fā)現(xiàn)讓宣王心里很是不爽。
“去吧,做你應(yīng)做的事。”孩子們漸漸長大,他的頭上卻已漸生白發(fā)。
“你比我強(qiáng),將來好好待你自己的妻兒,別學(xué)著父王管不住自己,白白痛悔了半輩子?!毙鯇λ麚]了揮手,自顧自地向萬壽宮走去。
朝暉如金,灑在宮中花木上,將葉片上微的露珠染成了一片金黃。
宣王依舊穿著那身帥氣十足的銀色鎧甲,默默地走在扛著竹榻的禁衛(wèi)軍身后。
晨光將他的影子拖得老長,在經(jīng)過的假山步道和花草樹木上扭曲延展。
李晟在那里,看著父親遠(yuǎn)去的背影。
明明是全盤得勝的結(jié)果,父親看起來卻并不如想像中的快活。
他的身形依舊挺拔,面容仍然俊朗,可是在那挺拔和俊朗之中,帶著只有李晟能讀懂的寂寥和孤獨(dú)。
李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頰。
頜下已生出了短短的胡茬,此時去親吻蕙如的臉,一定會被她抱怨戳人吧。
想到自己的燕然居,和燕然居里正等著他回去的女子,李晟的臉上浮起的是滿滿的溫柔和思念。
“蕙如,等你睜開眼,就能看到我了?!彼牡驼Z隨著微風(fēng)飄散開,不遠(yuǎn)處停在枝頭的黃鵲發(fā)出清麗的鳴叫聲,振翅飛上藍(lán)天。
蕙如這覺睡得一點(diǎn)也不踏實(shí)。
明明知道榮王帶著兵馬已經(jīng)擊退叛軍,也知道李暉帶兵救了沈府,可她總是不能安心。
那些紛亂、血腥、慘叫聲無法傳入深深的宅院里,可她能想像得出來,這一夜過得有多么驚心。
青玄和秋桐不時進(jìn)來向她回報外頭的消息,方碧瑤也守在她的屋里,帶著自信,泰然自若地安慰著她,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所有人都會沒事。
她不知道這丫頭哪里來的信心和篤定,不過有她在,自己的確安心了許多。
直到外頭來報,宣王已經(jīng)進(jìn)宮救了太后,榮王帶著兵馬正在街巷中掃清余黨。
她這時才能歪在榻上瞇一瞇。
夢里,她好像見到無數(shù)人揮舞著刀槍到處在追殺她。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卻怎么也跑不出萬馬千軍的包圍。
“別怕,有我在?!?br/>
她聽見這令人安心的聲音,然后看見了李晟的面容。
騎在馬背上,向她伸出了手。
“來,來我這邊,我護(hù)著你,我守著你。”
“李晟李晟”她哭著叫起來。
“我在這里,就在這里?!彼X得自己被一個寬厚溫暖的胸膛緊緊地抱住,讓她安心,讓她寬心。這觸感是如此鮮明真實(shí),完全不像是在夢境中
蕙如突然睜開眼睛,思念了多日的那張臉就靠在離自己極近的地方。
那眉、那眼,那鼻梁、唇角,無一不是她最熟悉的。
“李晟”她伸出手,摸著對方優(yōu)美而光滑的下巴,怔怔然無法回神。
“是我,我回來了?!崩铌晌兆×怂氖郑瑢λ`開這世間最俊美、最溫暖、也最令人安心的笑容。添加 ”hongcha866” 微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