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駙馬握緊的拳頭緩緩松了開來,俯身撿起大公主散落在地的衣裙,小心翼翼地披在她的身上。
大公主雙目血紅,她下嫁楊斐時,對其并無多少情分,可這些年,楊斐給了她無盡的嬌寵與遷讓,她并非草木,她也是有心的。便是此刻,她對著楊斐,心中莫名生出諸許愧疚感來。
“阿染?!睏铎车蛦镜?,“阿染”是大公主的乳名,楊斐的聲音略帶沙啞,像是隱忍著諸多情緒不得發(fā)泄一般。他的手指摩挲著撫過大公主的臉頰,眼波流轉(zhuǎn),平靜得仿佛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一般。
“我們和離吧!”楊斐說:“我放你自由,也放過我自己?!彼d許是真的愛過她,但這些年,這份愛慕早已被大公主肆意揮霍消磨殆盡,他原以為,還能彼此相安無事共度余生,卻原來是他一廂情愿罷了!
“啊!”大公主顯然沒有想到楊斐會突然向她提出和離,不可置信地瞪著楊斐,“你敢……你怎么敢……”她想不通,駙馬縱了她那么多回,為何偏偏這一回,容不得她?
楊斐嘆了口氣,緩緩站起身,背對著大公主,喃喃道:“你早已……不是我所認(rèn)識的阿染了?!背酥?,別無他話。
楊斐不是不知道,大公主在嫁與他之前便已不是完璧,可他憑著對她的那份執(zhí)著,還是將心中不快強(qiáng)壓了下來。
婚后,大公主諸多任意妄為,楊斐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著她,如今,終是忍無可忍。
楊斐決絕地離去,幾日后,這樁事經(jīng)由軒轅玨從中調(diào)度,順理成章傳到了皇上耳中,皇上震怒,以楚飛羽為首以及大公主豢養(yǎng)在京中的其余數(shù)十男寵,盡數(shù)被秘密處決。
而大駙馬楊斐,態(tài)度堅決地遞上了和離書,并主動請旨領(lǐng)兵戍邊,從此不再回京。
這樁事著實是大公主一人的過錯,楊家一門忠烈,終不能強(qiáng)行悖了楊斐的意思,寒了良臣的心?;噬辖K是同意了楊斐與大公主和離,并對楊家上下加以封賞以示補償。
只可惜,這一切,都不是楊斐所愿,他亦毫不在乎。
為了顧及皇家顏面,皇上設(shè)法將這樁丑聞壓了下來,同時下旨將大公主送回封底臨安,從今往后,沒有召令,不得回京。
楊斐離開京城的那一日,大公主一身素妝于城外相送。楊斐遠(yuǎn)遠(yuǎn)看了她一眼,溫煦日光下的大公主,亦如當(dāng)年他初見她時候的模樣,可惜事過境遷,他們再也回不到當(dāng)年。
經(jīng)過這一番變故,大公主明顯憔悴了許多,眉梢眼角的尖銳竟像是瞬間被磨平了一般。
二人相視一笑,微微頷首,長袖于風(fēng)中獵獵飛揚,她輕輕啟唇:“保重!”
“保重!”楊斐拱了拱手,轉(zhuǎn)身牽馬而去,從此山高水長,再無瓜葛……
崔府,謝晚晴居住的院子里,靈樞正繪聲繪色地將京中連日來所發(fā)生的變故說給她聽。
謝晚晴抱著一卷書,懨懨地坐靠在藤椅上,時不時伸手掩唇打著哈欠。
近來,似乎總是容易瞌睡,也許是太閑了的緣故。
“小姐你可真厲害,你是怎么知道那個姓楚的同大公主……有那么一回事的?”靈樞好奇道,她不過是替自家小姐偷偷給景王殿下傳了個話,沒想到竟能制造出這么大的動靜來,徹底將大公主給擊垮了。
謝晚晴并沒有要同靈樞解釋清楚的意思,事實上,大公主一直掩藏得很好,且一直以來又有駙馬替她遮掩,若不是謝晚晴留有前世的記憶,知道大公主的這段風(fēng)流,還真是對她無從下手。
謝晚晴一直佩服楊斐對大公主的那番深情,她曾想過,若不是大公主處處相逼,這樁事,謝晚晴也不會給她捅出來,可惜,當(dāng)公主還是犯了謝晚晴的底線,她千不該萬不該,便是不該傷害慕如錦。
至于這一次,楊斐為何不能再容忍下去,當(dāng)還要虧了軒轅玨的一番設(shè)計,楊斐對大公主再是深情,卻也不得不顧及楊家不顧及楊老將軍的顏面,軒轅玨便是吃準(zhǔn)了這一點,才有足夠的籌碼逼著楊斐做出與大公主和離的決定來。
“小姐?小姐?”靈樞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不想謝晚晴竟靠在藤椅上睡了過去,而且睡得十分深沉。
靈樞無奈地嘆息一聲,搖著頭將謝晚晴給扛了回去。
對于靈樞來說,扛起謝晚晴倒真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將謝晚晴放回軟榻上,蓋上被子后,靈樞便跑去找素問,想著讓素問配個方子給小姐調(diào)理調(diào)理,結(jié)果倆人一琢磨,竟還琢磨出了不對勁來。
素問立馬放下手中繡品,拉著靈樞便往謝晚晴的寢房跑,“我總覺得,近來小姐的氣色有些不正常。”素問道。
靈樞卻不以為然道:“小姐氣色哪里不正常了?除了瞌睡多了點……”
“這可不就是不正常嗎?”素問蹲下身,細(xì)細(xì)為謝晚晴號了脈,從脈息表像看來,卻并未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素問不禁生出疑惑來,是她學(xué)藝不精,還是這當(dāng)中出了什么高人對小姐做了什么她不能覺出的事來?
素問不甘心,遂問道:“小姐近來的吃食,可有旁人接觸過?”
“哪里來的旁人?”靈樞翻了翻眼珠子,“自從當(dāng)初在謝府有人在小姐的吃食里做過手腳后,我都一直十分小心,但凡能入小姐口中的東西,從頭至尾都是我小心盯著的,不會有差。”
“既不是吃食上出的問題,那又會是什么?”素問眉頭緊鎖,囑咐靈樞道:“這樁事,還是先不要宣揚出去,以免旁生枝節(jié)?!?br/>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心眼兒多!”靈樞扁著嘴,收拾起謝晚晴一旁的衣物,“小姐婚期將近,崔老夫人那里都忙開了,可惜謝家竟毫無表示……”
“噓——”素問伸手頂住謝晚晴的嘴巴,“這樣的話可別再提了,免得小姐不高興,小姐和謝家,哪里還有什么瓜葛?”
靈樞自知說錯了話,遂閉緊了嘴巴,不再多言。
這頭素問狐疑著謝晚晴的身體狀況,而另一頭的謝府,卻也沒閑著。
謝老夫人得知皇上賜婚,謝晚晴即將成為景王妃的消息后,幾日都沒能睡得安穩(wěn),她是萬萬沒想到,這個被逐出謝府的孫女,還有這樣一番造化。
謝老夫人只當(dāng)是謝晚晴命好,但對其卻始終抱著一股鄙夷的態(tài)度,加之京中那些流言蜚語,謝老夫人更是從心底瞧不起謝晚晴。
她只可惜了謝子安,同他父親鬧過一場后,便再沒有回來過。
“哎——”凌晨,謝老夫人又早早坐起了身,嘆息道:“子安那孩子,也不知道眼下如何了?”
守在一旁的侍女警覺地?fù)伍_眼,湊上前去,“老夫人醒了?老夫人這是又在想念大少爺了嗎?”
“哎……”謝老夫人再次嘆息,“那孩子真真是……可惜了?!?br/>
想她謝家人丁單薄,好好的長子嫡孫卻落在了外頭,手中的這個瑞兒,日漸大了起來,卻偏偏覺著是個先天不足的,可不僅僅是聵庸那么簡單,倒看著有些癡傻。
為了謝家的子嗣,謝老夫人頭發(fā)又愁白了不少。
只是,謝崇光那里,卻不如她著急,聽聞,謝崇光在柳家給的諸多壓力下,竟生出了要將柳氏接回京中的意思,近來正在想方設(shè)法四處打點,只看謝思茹的那個肚子夠不夠撐起謝家這個臉面了,他們的如意算盤敲得響亮,卻不知,謝思茹那個肚子根本就沒有貨,她自己如今的處境更是艱難,左右樹敵,躋身在這太子府中,如履薄冰。
近來,太子被鶯鶯圈得死死的,即便是皇上已經(jīng)將秦鈺定為了太子妃,太子也沒得有機(jī)會同秦鈺親近,加之秦鈺對太子無心,表現(xiàn)得十分淡漠,他們之間這層火花,卻是怎么也擦不起來。
太子終日流戀在鶯鶯所住的別院,已將他東宮眾多姬妾拋之腦后,鶯鶯不愧是軒轅玨看重的人,她的手段,必不是常人能夠領(lǐng)略的。
夜深,鶯鶯伏在軒轅明懷中,軒轅明輕輕撫著她沁著冷香的長發(fā),道:“鶯鶯,是本宮對不住你,那太子妃之位……”
鶯鶯伸手按住軒轅明的唇:“殿下說的什么話,哪里就是殿下對不住妾身了?殿下認(rèn)識妾身這么久,還不了解妾身為人嗎?妾身可曾央求過殿下什么?妾身看重的一直都是殿下的這個人,而非殿下的身份?!?br/>
“鶯鶯,總歸,還是委屈了你……”軒轅明滿眼漾著心疼,卻不知在這黑夜當(dāng)中,身畔美人的軟語淺笑,正如一把把鋼刀,深深扎入了他的心房。
從決定委身軒轅明那日起,鶯鶯似乎已經(jīng)做好了魚死網(wǎng)破的準(zhǔn)備,只待時機(jī)成熟,將由她親手了結(jié)了這個紈绔太子,助景王殿下一臂之力。
如此,景王或許就能記住她一輩子了吧!鶯鶯這樣想著。
這番心思藏得深沉,軒轅明自然不會知道,摟了摟懷中的美人,翻身一個深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