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起步?jīng)]多久,姜直燦便停了下來。他依言去邊上的便利店買了口罩與帽子,提著便利袋回到車里,卻見金泰妍正捂著嘴,低頭干嘔。
“沒事吧?”他取了紙巾遞給金泰妍。
金泰妍搖頭不語,捏著紙巾擦嘴,蜷縮在座椅上。
汽車再度上路,姜直燦刻意將車開得平穩(wěn)。過了會,他瞥了一眼身邊的金泰妍,見她歪著腦袋靠著車窗,一副發(fā)呆的模樣。側臉倒映在車窗上,鬢發(fā)遮住臉頰。姜直燦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金泰妍忽然抬手捂住臉龐,把頭埋到膝前。
“都腫了,別看了!”她羞惱道。
“哪有腫啊,是錯覺,泰妍姐?!苯睜N篤定地說,此刻車里沒開燈,僅憑外界的光,他確信金泰妍照不清自己的臉。
“每次過敏臉都會腫,我心里清楚。”由于臉埋在膝前的緣故,金泰妍的聲音又輕又悶,透出一點沙啞,“你好好開車,別編謊話哄我。恩,快點到醫(yī)院,我難受?!?br/>
“我知道,很快就到。我和以前認識的前輩打過電話了,他已經(jīng)在準備了,到了以后,就可以直接打針,不用掛號?!苯睜N說。
“什么時候打得電話?”金泰妍訝異。
“去便利店的時候,他這會正在醫(yī)院?!?br/>
“哦,可是,你怎么會認識學醫(yī)的前輩?”金泰妍還是不解。
“其實我上學的時候,他已經(jīng)畢業(yè)了,不過他喜歡我們系的一個學姐。我和那學姐是一個社團的,關系還不錯,一塊兒玩,連帶著也就認識了?!苯睜N解釋道。
“恩,真好?!苯鹛╁w慕似得說了一句。
“為什么?”姜直燦問。
“能有這樣的前輩??!”金泰妍輕輕咳了幾下,才繼續(xù)道,“我可沒有。”
姜直燦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想了片刻說:“泰妍姐,你的職業(yè)太具特殊性,不一樣的。在韓國,你不認識的人很多,但不認識你的人卻很少,這注定了你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樣認識朋友。像我努那,即使上了大學,身邊的非藝人朋友,也就小時候就認識的那幾個伙伴,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樣通過社團、趣味活動之類的參加來擴增交際圈。
況且,涵蓋廣的人脈、前后輩關系,對于泰妍姐你來說,好像也沒什么幫助。比如今天,如果我沒出現(xiàn)的話,那么便該是你的公司替你聯(lián)系醫(yī)生。很多事,泰妍姐,其實不都是你的公司替你處理的嘛。作為藝人,身邊總有許多助理,他們其實就是你和外界聯(lián)系的橋梁。對你自己本身,并不需要在工作之外的事和陌生人打交道。這也是職業(yè)所決定的?!?br/>
“高材生都愛這么分析么,喜歡把簡單的事變得復雜?”金泰妍幽幽地說,“我只是感嘆一下而已,覺得那種大學生活很不錯,可以認識不同的人,你干嘛長篇大論的。我自己知道自己是藝人,也知道許多事是和別人不一樣的。我就是羨慕嘛!再說有許多助理幫忙,很光榮么?你那么說,好像我就是拉著別人手走路的小孩似得,真是,一點也不有趣!”
“泰妍姐,我不是那個意思。”姜直燦有點無辜地說,“我就是想說,其實泰妍姐你的生活和職業(yè),完全沒有必要羨慕這種事,已經(jīng)足夠完美了。許多人羨慕不得的東西,泰妍姐,你已經(jīng)早早就擁有了。況且認識許多人,人脈廣,未必就是件好事。
如果打個比喻的話,人脈可以比作蛛網(wǎng),點與點之間有許多的線連接,這自然是便捷的,但反之,每個點也承受了許多條線的束縛。當量累積到一定程度,引起質(zhì)變,那帶來的可就不是愉快的幫助,而是煩惱的索取了。這種事,本身也是很難避免的。隨著年紀、社會經(jīng)驗的增長,自然而然就會發(fā)生。
泰妍姐,你也別覺得自己社交圈窄,或許過上十幾二十年,昔日的藝人朋友,搖身一變進入了各行各業(yè),到時候,泰妍姐你就會體會到這種苦惱了。恩,也別急,現(xiàn)代社會里,沒人能逃得了社交的捆綁,區(qū)別只在于早和晚而已。所以泰妍姐,其實你現(xiàn)在還是幸福的時代呢,該好好享受才對。等你的通訊錄或是sns的好友里,出現(xiàn)越來越多的職業(yè)類別,那才是要苦惱的時候?!?br/>
“過上十幾二十年······呀,你干脆說我七八十歲的時候,會是怎樣的心情得了!”金泰妍被姜直燦的滿口胡說給氣到了,睜大眼瞪著他,忽然小臉一變,抬手捂住嘴巴。姜直燦猛打方向盤,將車停在路邊,隨即雙手掬在一塊,放到金泰妍嘴邊。
“這兒?!彼f,目光緊緊盯著金泰妍。
金泰妍沒有任何停頓地吐了出來,連拒絕的搖頭都來不及做。
姜直燦很干脆地用嘴開門,去往附近的垃圾桶和洗手池。金泰妍心不在焉地拿著紙巾擦嘴,看著夜色下姜直燦離開的背影,心里忽然流過暖流,有點兒感動得想哭。剛才那一幕,讓她想起初中時代乘坐她父親的車往返首爾、全州兩地學習唱歌的往事,在那段漫長的時光里,不止一回,她因為練習乏力、長途疲憊而嘔吐。
她的父親因此常會在車里備著塑料袋??傻谝换?,卻是毫無防備,她吐到了她父親的手里,而她自己雙手潔凈,給呵護了。她始終記得那種感覺,記得她父親臉上的笑,還有回來后的打趣。父親猜她今天吃了草莓慕斯之類的甜品,可事實卻是她那天什么也沒吃。她自然沒說實話,撒了個謊,卻讓她父親在她愛吃的食物中多添了草莓慕斯這一項。
明明上面有長子哥哥,下面有老幺妹妹,可父親唯獨最寵愛她。價格昂貴的草莓慕斯,成了她每次帶往練習室的甜品,也成了她融入練習生團體的契機。直到很久以后,當初的聲樂老師偶然與她提起她父親曾來尋過他了解學習情況的事,她才幡然明悟,她自以為掩藏得很好的小心思小委屈,原來早已被她的父親看破,在她知道與不知道的時間里,她的父親都用他自己的方式,給予了她最深沉的父愛。
姜直燦回到車里的時候,見到金泰妍微紅的眼眶,心里一慌:“對不起啊泰妍姐,我沒想到這么嚴重,還以為沒大礙,才會故意把車開慢的。我現(xiàn)在馬上加速,很快就到!”
一個微妙的誤會,暴露了姜直燦一直隱藏的小心思。金泰妍側頭看著他,眼神格外復雜。過了會,她抿了抿嘴,低聲說:“沒關系的,我還好,不是身體的原因。剛才是我自己情緒太激動了,才會那樣的。等到醫(yī)院了,打完針休息一下就好了。恩,開車注意安全?!?br/>
姜直燦點頭,內(nèi)疚讓他的神情顯得嚴峻,皺起的眉頭遲遲不得平緩。
“是新買的車么?”金泰妍出聲問。
“不是,是升職禮物?!苯睜N說。
“升職?”金泰妍低聲重復一遍。
“泰妍姐,知道新博吧?”姜直燦發(fā)現(xiàn)自己在金泰妍面前,永遠藏不住秘密,即使想把這個秘密作為驚喜。
“恩,最近剛和這個公司簽約,作為一款app的代言人,還有我們過幾天就開始要拍的真人秀綜藝,好像也是這個公司投資的。對了,你是在這個公司有掛職的吧?記得你好像提過?!?br/>
“是啊,就是這個公司,我前兩天升職了。除了帶來這輛車,還有一個工作任務?!?br/>
“工作任務?”金泰妍疑惑。
“和你們一塊的,泰妍姐?!苯睜N露出笑,醫(yī)院到了,他停下車,給金泰妍戴上帽子。金泰妍自己戴上口罩,眼里透出驚異。
“你的意思是說,你就是我們綜藝的那個投資方制片人?!”有了樂天百貨的經(jīng)驗,金泰妍從不小看姜直燦在工作上的潛力。
“bingo!”走到副駕駛車門旁的姜直燦打了個響指,把手伸向金泰妍。
“我自己走?!苯鹛╁拈_他的手,不肯給他再占便宜,“真的是制片人,你沒騙我?”
姜直燦聳聳肩,擺擺手,對于金泰妍的抗拒已在意料之中:“千真萬確的沒有騙人。我可不喜歡騙人?!?br/>
“那我剛才那樣,你也一點不介意么?”金泰妍低著頭,帽檐遮住她的臉龐,看不清神情,只是聲音格外平靜,沒有一絲忐忑,似乎問得十分隨意。
姜直燦沒答,拉起她的手,往電梯走去:“與其問這種沒有意義的問題,還不如趕緊去打針,不是要回歸了么,身體不好怎么行?!?br/>
金泰妍腳步細碎,光線遮擋的陰影下,忽然掠過一抹笑意,猶如破開云層的月輝,影影綽綽地灑下,給山野披上一層銀色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