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秦子期習(xí)慣了陰謀詭計的腦子里已經(jīng)滾過數(shù)種可能,但他臉上仍舊一派云淡風(fēng)輕,順著一開始的宅門閑話說,“為了求子,自古便有無數(shù)荒唐事情發(fā)生,請個薩滿入京,對京中權(quán)貴大約只是抬抬手指的小事情吧?”
秦子期笑容中略浮起些符合他年紀(jì)調(diào)皮,“我想丞相夫人肯定是病急亂投醫(yī),旁人也不過是念著她一片慈母心才沒阻止吧——陛下數(shù)十年無子,若是求神拜佛有用,中原的道統(tǒng)早就該換了?!?br/>
中原佛道兩教爭端不斷,誰都想當(dāng)老大,成為國教。但無論如何,在陛下“求子”的問題上,兩家無數(shù)高能大德全部鎩羽而歸。
治療不孕不育,他們不專業(yè)??!
秦子期忍不住想,或許,丞相夫人尋薩滿給女兒求子的事情,陛下知道得一清二楚,也想看看“療效”如何呢?在生兒子這個問題上,他可比全天下人更為焦慮。只不過,最終蠻人薩滿也不過是頂著個噱頭的無能之輩,事情才如同一場鬧劇似的迅速了結(jié),事后也沒興起任何波瀾。
——這么一想,竟然十分合理。
秦子期臉上笑意愈濃,心里卻按滅了把事情捅到陛下面前露臉的念頭。
若是陛下也曾經(jīng)關(guān)注此事,他不會放任穿針引線的人好好活躍在朝堂上,這幾年來定然尋覓了錯處,將攛掇過丞相夫人的官員或是將人貶謫流放,或是設(shè)計他們引蛇出洞,進(jìn)而將勢力連根拔起。自己只讓人查查人事調(diào)動便能窺探到陛下排布多年的計劃,沒必要非得摻合到深處去沾一身腥。
靜觀其變,隱藏自身的實力才是他繼續(xù)該做的事情。
聽了秦子期的解釋,李棠點點頭,一連認(rèn)同和憐惜的說:“也是,誰不想要個自己的孩子呢?高門大戶守規(guī)矩的人家里頭,若是再被祖宗家法壓下來,便是妻子和丈夫商量好了納個屋里人留后,也得被許多隔房的眼睛盯著,倒不如市井人家松快,隨便就能做成。持續(xù)數(shù)年沒有孩子,夫妻倆難免讓人背后說嘴,那日子不好過啊?!?br/>
“嬸嬸是個明白人?!鼻刈悠陂_口贊同。
可他心里想的卻是,天底下最害怕“無子”被苛責(zé)的絕不會是內(nèi)宅婦人,而是高居廟堂龍座上的帝王。即便帝王有兒子,帝王還難免因為子嗣孝與不孝、賢與不賢,甚至嫡出庶出的問題而被臣子當(dāng)成街市口的閑話天天念叨;至于皇帝沒有兒子,那他的罪名比當(dāng)個昏君還大。
——因為一旦皇帝松口,在藩王子嗣中選擇年齡合適的男孩入京,那么朝臣一定會從頭翻舊帳,把諸王祖宗十八代全點出來,把敵手家的孩子罵個狗血淋頭,恨不得讓對方全家因為在皇室混入“不高貴”的血脈而一死以謝天下。
如今陛下在這一點上要輕松得多,至少他有兩個同胞弟弟,而弟弟們也都留下了不少子孫后代讓今上能夠慢慢挑選,免于被人指著鼻子再說道起自己母親寵妃出身的惡語。
秦子期和劉家三口人說著閑話,三娘之前小聲吩咐去取讀本的杏花已懷抱著兩部厚厚的手抄本匆匆而歸,偷偷瞧了秦子期一眼,臉上顯出羞怯的少女神情,她才趕緊垂下頭把書本放到桌上,退去了三娘背后躲羞。
三娘年紀(jì)幼小,看不出那些少女心事,自顧自歡歡喜喜的將書本翻開。確定沒拿錯書本后,她大大方方的把書本推到秦子期面前,“秦哥哥識字,親哥哥可以拿走自己讀?!?br/>
“多謝。”秦子期不和三娘客氣,接過兩冊書,分了一本給劉默,兩人分別讀起書來。
他在劉家總不好一直和內(nèi)宅女眷說閑話,能捧著書躲閑再好不過了。
李棠樂于看到孩子用功,對三娘比了個手勢讓她不要吵鬧,便微笑著把女兒牽到繡架旁,壓低聲音教三娘學(xué)些新的打絡(luò)子方法,然后讓她復(fù)習(xí)學(xué)過的幾種辦法打發(fā)時間,自己坐回繡架前去做下午該做的一個時辰繡活。
王聲晌午帶著吃食到縣學(xué)探望劉家少爺,吃過東西,劉默就拽著秦子期跟王聲前后腳的趕回家中,其中意味不言而喻。王聲在多疑的鄭老爺面前伺候過,又哪里會看不出劉默對他的不信任呢?可惜是他們夫婦先隱瞞事情,坑了劉家,現(xiàn)在當(dāng)著主人兼苦主的面,王聲實在沒臉喊什么冤屈的鬼話,只能苦哈哈的伺候著,盼著事情早日過去。
王聲跟自己婆娘通過氣,王聲家的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趕緊在劉家知會一聲,讓負(fù)責(zé)灑掃的婆子都退到外院來,不可干擾了客人的清靜。她自己則親自跑到灶間煮茶取點心,小心翼翼的送進(jìn)房中伺候。
眼看著姑娘身邊伺候的丫鬟杏花還在房里跟條沒用的尾巴似的來回打轉(zhuǎn),王聲家的也顧不上好看不好看了,上前捂住她的嘴,在杏花手臂上狠狠擰了一把,趁著她吃痛無力,趕緊將人扯出房間。
王聲家的惱火的瞪了杏花一眼,沉聲責(zé)備:“家中客人是太太、姑娘、少爺陪客的,你一個當(dāng)丫鬟的是眼瞎嗎?竟然還敢湊上去,強(qiáng)擠在姑娘身邊露臉,真當(dāng)自己托生了姑娘的身子不成?太太仁厚不是讓你得寸進(jìn)尺的!自己需明白些好歹!”
杏花只不過想多看幾眼俏郎君,哪有那么多心思。
她被王聲家的嚇得渾身哆嗦,一下子想起在牙行頓頓餓得發(fā)慌的苦日子,趕緊跪在地上,張嘴就想哭嚎懇求。
王聲家的眼疾手快的再次堵住她的嘴,狠狠在杏花普背上拍了幾下,壓低聲音罵:“客人還在屋里呢,你牲口似的要叫喚給誰聽?你要是敢出聲音落了太太的臉面,我回頭就把你賣回吳婆子手里去。”
杏花哭著點頭,看俊俏少年的心思早就被嚇得跑去九霄云外了。
王聲家的見她不敢再大聲鬧騰,將人拽到靠近外院的地方才放開手,和緩了聲音叮囑:“日后記著些,姑娘吩咐你活計就做,做完了自己就到門外守著,不要擠擠挨挨的蹭在姑娘身邊顯著自己。主人家有客的時候也不要昂著個頭,讓客人見到了還當(dāng)主人家無禮,平白得罪人。你不要以為我說這些話是教訓(xùn)你,真把客人惹惱了,你還想不想安安生生的過日子了?到時候姑娘也護(hù)不住你?!?br/>
杏花只是個不懂事理的丫鬟,縱然還有些孩子的好奇心,也免不了被生活磨礪得失去了脊梁骨,她只懂得順從比自己有權(quán)利的人這唯一一個生存的道理。
王聲家的怎么說,杏花就怎么記著,一句多余的話都不敢詢問。
王聲家的見她記住教訓(xùn),總算是放下心,又叮囑了杏花把臉洗干凈再回來,便守在門外,等著男主人下衙回家。
劉興志心里惦記著趙家可能沾上的事情這幾日在縣衙之中比往日更加謹(jǐn)慎小心。任何行業(yè)歷來都是欺上不瞞下的,劉興志借故找了陳師爺一回。
見到陳師爺踱著步子過來,劉興志直言不諱道:“小弟有事想求您幫忙打聽?!?br/>
“要問什么你就說,咱們兩個的交情,只要不是大人明著交代了不能對外吐露的,老哥我都可以直接告訴你。”陳師爺也沒推脫,被劉興志求到頭上便快言快語的應(yīng)了。
劉興志這才壓低了聲音,一臉擔(dān)憂的問:“內(nèi)人昨日回娘家一趟,說了不怕您笑話,正好撞上她二姐和岳母說親密話,結(jié)果不知道怎么的就看到二姨姐跟岳母哭窮。內(nèi)人回來怎么都不放心,問我是不是該張羅點銀子給二姨姐家送過去。”
陳師爺誤會了劉興志的意思,張口道:“哦,是了,你家中剛剛置產(chǎn),怕是銀子不夠使了,我手里還有二十八兩的閑錢……”
“不不不,您誤會我的意思了?!眲⑴d志趕緊擺手拒絕陳師爺?shù)暮靡?,“我二姨姐嫁給了趙稟生做續(xù)弦。這個,咳咳,您也是讀書人,明白里頭的貓膩,他手底下照著八十畝良田的租稅,照理說家族里頭不缺供奉,平日又頗為寵愛年輕他許多的填房,怎么會忽然就窮得讓二姨姐不得不回娘家要錢了?我也不知道怎么的想起來大人說過,縣里有不法之徒在交稅的事情弄虛作假,想著不是我那個便宜二姐夫沾上事情了,家里才忽然缺銀子了——內(nèi)人與二姨姐關(guān)系疏遠(yuǎn),我對趙家也說不上親近,并不想因此給大人添麻煩。但不看趙家的面子,也得顧著點親戚關(guān)系,若是他們真遇上事情了,我和內(nèi)人好歹張羅些銀錢送到趙家,就算是全了情分了?!?br/>
劉興志的意思很明白,他只想解開疑惑,若趙家真的踩過了鐘縣令劃下的線,他絕不會給趙家求情、跑關(guān)系,讓鐘縣令難辦的。
劉興志直言不諱,陳師爺對他的通透也很滿意,干脆湊到他耳邊,小聲把事情來龍去脈全說了,“事情原本和趙稟生沒關(guān)系,是趙家族人胡作非為,可田產(chǎn)是掛在他名下的,如今還逼死了個田莊漢子。那漢子上有老下有小,老娘和孤兒寡母抬著尸體堵到找門口,沒關(guān)系也有關(guān)系了?!?br/>
說完話,陳師爺直起身,手背在劉興志肚子上拍了幾巴掌,真心勸道:“大人原本還為了事情發(fā)愁呢,特意叫你過去說話,沒成想你當(dāng)時一點不知情。眼下春耕開始了,縣下治理的地方不小,許多爭水爭田的人家都伸長了脖子等著看大人怎么處置犯在槍口上的趙稟生,你可千萬不要摻合?!?br/>
趙家只有個稟生都敢橫行鄉(xiāng)里,更不要提本地那些經(jīng)營數(shù)代的大戶了。
鐘縣令正愁沒有能拿來殺雞儆猴的,趙瑛被家里推到溝里,鐘縣令實在求之不得。
這一次,無論如何,他都不會高高抬起、輕輕放下了。鐘縣令愿意主動給劉興志暗示,已經(jīng)是給足了劉興志面子。
如此淺顯的道理劉興志不會不懂,他垂首給陳師爺行禮道謝,道謝后拖著腳步與陳師爺告別。
趙家出了事情,被頂在前頭的趙瑛首當(dāng)其沖,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情,二姨姐肯定要回去娘家哭得要死要活,搞不好岳母就會催著妻子回家來求他打聽消息。妻子心軟人盡皆知,只到“打聽消息”程度的話,劉興志也不會拒絕幫忙,但鐘縣令和陳師爺連著兩次給他透話,再怎么打聽,結(jié)果也不會改變。對于這一點劉興志能夠接受,但二姨姐李波和岳母劉氏看定接受不了,注定要變成了幫忙不成反而落埋怨。
劉興志早就被岳母嫌棄慣了,自覺臉上皮實,只是不樂意明知道要看臉色還讓妻子回家,直到這時候,劉興志才佩服起自己的深謀遠(yuǎn)慮。
——早早借口女兒的教育有問題把妻子拴在家里頭沒空回娘家,真是太明智了!
等劉興志回到家,一進(jìn)內(nèi)宅便聽到女兒和兒子輪番背誦課本的聲音,他臉上煩擾之色盡去,只剩下對孩子的驕傲和疼愛。
秦子期前來劉家為得便是解釋王聲夫婦的事情,等到一家之主劉興志回來,他也不可再拖拉,開門見山道:“鄭老板在世的時候做過些不合適的事情,牽扯到我手下產(chǎn)業(yè)里頭,我一直在尋找鄭老板身邊知道內(nèi)情的人想要找補(bǔ),今天嬸嬸派下人給默哥兒送吃食,也是巧了,讓我撞見王聲竟然是鄭老板身邊原本得用的人,忍不住向他多問了幾句。不妥當(dāng)之處,還請劉叔、李嬸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