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柒柒走到窗邊，看清了坐在門里的人是誰時，腳步一滯，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里面的兩個管事正是李康平和李元忠，上元九年把她推進雪窟里要害死他的人，還有母親，是他們親手害死了母親。

    楊柒柒的眼前頓時出現(xiàn)了溫氏躺滿了鮮血的面孔，整個人都仿佛回到了那年的冬天，從頭冷到了腳，冷的她僵僵的，邁不出一步。

    褚續(xù)文察覺出了什么不對，小聲的喚了一聲道：“姑娘。”

    楊柒柒沒說話，而是恨得緊咬牙根兒，雙手顫顫的捏在一起，長長的吸了一口氣，接著再一口氣。幾個呼吸后，一顆狂亂跳躍的心才算勉強沉下來，她這才面無表情地邁步踏進正堂。

    三人見楊柒柒來了，忙各自行禮道：“七姑娘大安?！?br/>
    來的管事媽媽是李康平家的，還是第一次見到她，諂媚的上前，連聲道：“姑娘可生的真漂亮，像足了咱們太太！”

    楊柒柒在心里覺得可笑，唇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款款走到正坐上坐了下來道：“您們?nèi)欢际歉夷赣H的人，就不要這樣多禮，坐吧。”

    李康平家的又恭維道：“不怪太太成日成日的念叨您，您生的又好，帶人又隨和，就是咱們這些人見到您，都想跟您多親近親近。得您多說一句話，咱們心里都高興?！?br/>
    楊柒柒暗自冷笑，這一來就帶了這么高的一頂大帽子，不知道后面有什么等著她。她只垂首，裝作是很羞澀不好意思的樣子，道：“媽媽這樣說，倒教我不知該怎么答了?！?br/>
    李康平家的陪著笑道：“奴婢是鄒氏，”她說著，指了指李康平道：“這是我男人李康平，這位是李元忠大哥?！?br/>
    李康平家的說完，李康平和李元忠連忙又向著楊柒柒點頭哈腰的問安。

    “咱們都是李家的家生子，是太太的陪房。太太心里琢磨著，怕姑娘您身邊的人不夠用，也都不是豫國公府的家生子，只怕對府里的事兒有許多不知道的地方，讓奴婢等人先來跟著七姑娘您，跟您說說入族譜當日的禮儀章程，也好讓您不至于手忙腳亂?！崩羁灯郊业男呛钦f完，拿眼睛不住的打量著楊柒柒。

    果然，是李氏要往她身邊塞眼睛了！

    “母親思慮的可真周到！”楊柒柒十分感動的笑起來，“你們既是母親身邊的陪房，想來都是跟著母親日久的老人了。”

    李康平家的連連點頭，道：“正是呢，夫人還像姑娘您這么大的時候，咱們就跟在夫人身邊當差了?！?br/>
    楊柒柒溫吞含笑，“母親能讓你們來，必然用著最順手的，又是極信任你們的。母親要在家中主持中饋，身邊如何能少了人？我做女兒的，該當給母親盡孝，讓母親省心。如今卻讓母親分心照顧我，實在慚愧了?！?br/>
    李康平家的跟著李夫人日久，自然最知道這位七姑娘是不是李夫人的親生女兒。她原本心里極瞧不起楊柒柒，若不是要給李夫人當眼睛，盯著七姑娘，她才不肯服侍這么一個名不副實的嫡姑娘呢。如今聽楊柒柒這樣說，分明是不打算要她們?nèi)说囊馑迹羁灯郊业男睦镱D時有些不高興，道：“您與夫人可真是親母女，都這樣互相惦記著！夫人怕您有什么不適應，受一點點委屈。您又擔心夫人在家中主持中饋有什么不順手、不如意的地方?！?br/>
    李康平家的在楊府后宅摸爬滾打這么多年，早就磨成了人精，這話說出來，就是要跟楊柒柒打太極了。

    楊柒柒卻不樂意跟她多廢話，不容拒絕的開口，“師傅臨走時不放心，把他身邊的總管留給了我，就是這位褚先生。所以外院的管事我是夠了的，不過褚先生下面缺了個差遣的人，我留一位就可以了。”

    李康平和李元忠都是李氏的陪房，都是平起平坐的大總管，此時聽到楊柒柒說褚續(xù)文差了一個差遣的人，心里都不愿意，自然也不出聲了。

    李康平家的剛要說話，楊柒柒卻是咳了咳，又直接開口道：“還有，宜城長公主要把身邊的彩屏姑姑送給我，我已經(jīng)推拒過，可她很堅持……”楊柒柒沒將話都說完，只是凝了李康平家的一眼，那眼神帶著些欲語還休、隔墻有耳的意味。

    李康平家的面色再不復剛見面時的輕松，一雙小眼睛轉了又轉，最后只得道：“那，容奴婢回去跟夫人回稟一聲，看看是讓誰來。”

    誰來？楊柒柒心中冷哼，無論是李康平還是李元忠，誰樂意放棄好好的大管家，來當供人差遣的小廝？但是李氏既想在楊柒柒身邊埋眼睛，就必然得送一個知道事情真相，又靠得住的人。現(xiàn)在，她身邊這樣的人，寥寥可數(shù)。

    楊柒柒點頭，為難道：“您看，公主賜下來的人，也是有品級的女官，我自然不好委屈了。您回去好好幫我和母親說一說?！彼倪@句說一說飽含深意。

    李康平家的連連點頭，沒再多說什么，連夜同李康平、李元忠連夜趕了回去。

    褚續(xù)文見她這樣冷靜淡定，忍不住笑道：“姑娘真是越來越持重了！”

    可楊柒柒卻覺得在李元忠、李康平面前忍著藏著，簡直令她身心俱疲。在剛剛看見兩個人之后的無數(shù)個瞬間里，她腦海中不斷地閃過要如何處置李康平和李元忠的辦法?，F(xiàn)下緊繃的精神一松，頹然冷下臉，連向褚續(xù)文挑個嘴角都挑不起來，“我剛剛險些就忍不住，險些想讓人將李康平、李元忠扣下，亂棍打死，也覺得不能解心頭只恨。”

    褚續(xù)文知道楊柒柒過去的事兒，立時明白過來，道：“這兩個是害死溫夫人的兇手?！彼恼Z氣是肯定的。

    楊柒柒點了點頭，“可亂棍打死又有什么用，人死了就都一了百了了。他們兩個，我真得好好想想，要怎么處置！”

    褚續(xù)文提醒她道：“這樣的事兒李夫人都交代給他們了，想來是極信任的，殺了他們，倒不如留著他們，早晚會成為李夫人的把柄。再者，您說這兩個人是李夫人的家生奴才，可李夫人今日放了兩個人來，會不會也是想要試探試探您？”

    楊柒柒點了點頭，“我也怕有這么一層，才沒全都回絕?！?br/>
    褚續(xù)文贊許地說道：“李夫人明知道您是從哪兒來的，是誰的女兒，心里也叫不準您對過去的事兒還記得多少，知不知道溫夫人死的真相，又會不會認得李康平和李元忠兩個人?！?br/>
    楊柒柒瞇著眼睛，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陰沉，篤定的說道：“會，她就是會做這樣事的人。所以她自己非要把李康平和李元忠送到我這兒來，我自然就要了，看她還能相處什么別的法子來?！?br/>
    褚續(xù)文看見楊柒柒懸在圈椅扶手上的纖長手指在微微發(fā)抖。她上山這么多年，褚續(xù)文第一次看見如此失控的楊柒柒。不禁有些擔心，“姑娘，要不要……”

    楊柒柒疲憊的說道：“褚叔，我許是折騰了一天，也有些累了。您別管我，我睡一覺就好了?！?br/>
    褚續(xù)文不敢再多說什么，立刻招呼竹意等人去扶楊柒柒起身，早些回房間安置。

    不知道是不是猝然見到李康平和李元忠的緣故，被蔚山那些日月沖淡了的黑暗回憶，像是開了閘的洪水，傾涌而出。

    溫瑤葭突兀的肚子和穿透心臟的劍尖兒，鮮血噴的她滿臉都是。

    慕容昭臨終時仰天長嘯。

    母親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讓她好好活下去。

    楊柒柒的心，好像又被插入了一把冰涼的劍，攪得上下翻騰。

    她又被困在了噩夢里，漫長的夢魘和一大片一大片的血紅。

    在夢里，又變成了上輩子那個軟弱無能的楊柒柒，被人利用，被人陷害，被人殺戮，還無處可逃。

    “姑娘，姑娘！”

    等到天邊微亮的時候，楊柒柒被竹意搖醒。她就好像做了噩夢受驚的孩子，撲到了竹意的懷里，大哭起來。這哭聲驚天動地，嚇得竹意不知如何是好。她一摸楊柒柒的頭，燙的厲害，汗水把頭發(fā)打的精濕。

    竹意忙讓竹枝幫楊柒柒換了衣裳，又去了長公主那里尋彩屏。

    彩屏一聽楊柒柒發(fā)了高熱，立時吩咐人去請府里的醫(yī)婆。又匆匆披了單衣和竹意去了楊柒柒住著的院子。

    “這是怎么鬧得？昨兒個姑娘還好好的呢！”

    竹意小聲道：“昨天李夫人身邊的管事過來，說是得了李夫人的吩咐來的。姑娘沒說什么，給打發(fā)回去了。之后就有點兒不大對勁。之前在蔚山聽欒媽媽說姑娘容易被魘著，常常做噩夢的。不過我來了之后，倒是一次都沒碰到，方才那樣子，可嚇人了?！?br/>
    彩屏是宜城長公主的心腹，自然也聽說了楊柒柒的經(jīng)歷，當即搖了搖頭，道：“真是可憐見兒的。”

    “姑娘交代，怕大長公主多想，以為她是因為分盆累病了，不讓驚動她老人家。您且?guī)椭谝徽诎?。?br/>
    彩屏連聲應了，當日萬春大長公主問起時，她就只說楊柒柒沒睡好，在屋子里補眠。

    楊柒柒這是白日里受了涼，也是一時驚怒交加，才發(fā)起的高熱。醫(yī)婆看過后只道無事，開了藥方，讓她多加休息。

    誰知慕容晰好巧不巧的來瞧楊柒柒，他一來，自是沒什么好事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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