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照聞言，略有猶豫。
但想到蓐收是自己在仙墓組織里認識的前輩，而且交談之時，對方談吐氣質(zhì)都很可靠。
何照覺得，他應(yīng)該不會騙自己。
混亂之中，少年人轉(zhuǎn)過身，向蓐收指點的方向跑去。
洪鋒悄然離開了戰(zhàn)圈。
這次隊伍遇襲，是他一手造成的。
雖然洪鋒并不能控制魘獸，但身上的木雕，卻能讓雙頭鳥自動忽略他。
洪鋒想要尋找何照的身影，卻發(fā)現(xiàn)對方?jīng)]有往夢墟城的方向跑，而是一頭扎進了黑暗深處。
跟其他隊員不同。
洪鋒憑借奇異木雕，在城外的黑暗中，能看清十丈內(nèi)的景象。
他只看到一道背影閃爍，而后消失在了自己的視線范圍內(nèi)。
“你跑不了?！?br/>
洪鋒冷笑，追了上去。
與此同時。
何照這邊。
一點柔和的光芒亮起。
陸玄的投影小人，坐在何照的肩上，手里拿著一根小桿，桿上挑著一只夢盞。
“前……前輩。”
何照吃驚，“這只夢盞是哪兒來的？”
“剛剛李睿扔的啊?！?br/>
陸玄說道：
“我看在地上沒人撿，說不定還會被戰(zhàn)斗的余波給損壞，于是就收過來了?！?br/>
他感覺問題不大，張隊長上來就硬剛那個雙頭怪鳥，也沒見有人在旁邊打燈。
夢墟城外的黑暗，不僅遮蔽視線，還會壓制修士的神魂，令其無法用神識向四周窺探。
陸玄猜測，夢墟城的武者進入凝竅境后，神魂得到提升，應(yīng)當(dāng)能對抗一部分壓制。
短兵相接、近戰(zhàn)肉搏的時候，張萬鈞是不怕那怪鳥的。
既然如此，那這只夢盞還不如拿來給何照探路。
畢竟陸玄自己也喜歡開著燈。
“有人在后面追跟蹤你，提高速度，向右轉(zhuǎn)彎，將他甩開……”
蓐收開口道。
何照漸漸遠離了夢墟城，而城外的景象，也逐漸展現(xiàn)在了三人面前。
大地由粗糲的沙石組成，極為荒涼，植物是黑色的，矮小稀疏，葉片有鋸齒一樣的結(jié)構(gòu)，彼此糾纏在一起。
“停下來，前面一道氣息……很像之前遇到的那頭怪鳥?！?br/>
“怎么右邊還有？跟前面的不一樣，是頭鬼物……應(yīng)當(dāng)是你提到過的邪祟。”
“躲在那座沙丘后，把燈熄了，待會兒再用?！?br/>
蓐收指揮著何照的行動。
黑暗無法壓制他的神識，蓐收可以感知到周圍的環(huán)境，然后作出判斷。
在走了接近一個時辰之后。
何照發(fā)現(xiàn)，自己來到了一處【遺跡】前。
加入尋獵小隊的人都知道。
如果在城外的黑暗中探索過遠，就有可能遇到一些廢墟。
這些城市廢墟被稱為“遺跡”，它們往往極為古老，城墻風(fēng)化，看起來很破敗。
有說法是，這些城市之前也和他們一樣，人丁興旺，依托大城而發(fā)展。
可惜最后沒能抵擋住城外魘獸和邪祟的侵蝕，城破人亡。
也有說法是，每當(dāng)一個城市周圍的資源枯竭之后，就會舉城遷移，去其他的地方。
說不定夢墟城也是從其它地方遷移過來的，這些廢墟城市曾經(jīng)是他們的家園。
何照聽父親講過。
每座遺跡內(nèi)，都蘊藏著資源。
雖然沒有糧食和肉類，但在遺跡中，卻能找到一些古老的法兵。
哪怕因為時間的流逝，這些法兵早已神性消亡，無法使用。
但其內(nèi)部銘刻的道紋卻能保持完好，帶回城中，可以得到豐厚的獎賞。
甚至有運氣極好的人，能在城中找到夢石。
當(dāng)然，遺跡內(nèi)的危險也同樣巨大。
魘獸以夢貘為食，常待在野外。
而遺跡卻是邪祟的老巢。
這種怪物會污染修為，若在城外遇見了，連武者都要退避三舍。
“進去看看。”
蓐收開口道。
何照點點頭，從一段倒塌城墻的缺口處，進入了這座遺跡。
………………
遺跡內(nèi)很安靜。
何照緩步走著。
城市遺跡很大，走在街道之中，兩側(cè)房屋大都風(fēng)化倒塌。
陸玄看著自己這一側(cè)的建筑。
墻體斷裂，暴露在外的石料顏色暗淡，上面有黑色的斑點。
當(dāng)初用來建造房屋的材料很不凡，然而在時間的偉力下，這些石料最終也靈性消散，化作了凡物。
轉(zhuǎn)過一個拐角。
悄無聲息間，黑暗之中，一道瘦長的鬼影浮現(xiàn)。
它伸出枯瘦指掌，向何照的脖頸刺去。
“錚——”
一道劍鳴聲響起。
卻是蓐收出手，劍氣鋒利，將鬼影釘穿。
仙墓空間神秘而強大，蓐收借助此空間，將自己的精神投影在木傀上，同時能夠調(diào)動一部分本體的力量。
因此，對于什么魘獸邪祟，他還真沒放在心上。
鬼影緩緩消散，化作一團黑氣。
何照知道這東西不能觸碰，連忙避開。
“繼續(xù)走，去那幾座屋子里看看?！?br/>
蓐收平靜道。
何照不敢違背他的命令，依言照做。
保存尚且完好的房屋里，落滿了灰塵，其中隱藏著幾頭邪祟，都被蓐收斬殺。
他命何照將屋內(nèi)的部分灰塵除去，便看到有戰(zhàn)斗留下的痕跡，幾處房屋皆是如此。
這座遺跡中的居民不是主動遷離，而是有什么東西闖入城內(nèi)，闖入了他們的家中，展開了屠殺。
在遺跡城的最中央，是一處大型廣場。
廣場之上，建有一座神廟。
神廟下方是九重臺階，每重都有一丈之高，這讓神廟成為了城中最高的建筑。
在蓐收的要求下，何照向神廟的方向靠攏過去。
他用了半炷香的時間，抵達了神廟的下方。
神廟宏偉高大，一層臺階就比何照高許多。
蓐收想到，以何照的修為，想要爬到神廟殿前，恐怕要花費許多時間。
于是他施了個法術(shù)，飛上了神廟，順道將何照帶了上來。
在神廟的大殿之中，眾人見到了一尊雕像。
從身材和衣飾上判斷，這是一尊女子雕像。
這雕像很特別，整體都是由黑玉雕刻而成，唯獨額頭潔白，與周圍的材質(zhì)形成了鮮明對比。
而更特別的是。
這尊雕像……沒有五官。
哪怕這雕像很精細，精細到了一根頭發(fā)絲都清清楚楚的程度，她的臉部仍然空蕩蕩的，沒有任何雕琢的痕跡。
蓐收想到了夢墟城內(nèi)的建筑，想到了此地百姓的風(fēng)俗和語言，想到了被尋獵小隊獵殺的夢貘，想到了猙獰的魘獸和邪祟。
當(dāng)他看到這座雕像的時候，一個大膽的想法逐漸成型。
“這神殿內(nèi)倒是沒有什么鬼物。”
蓐收開口，“伱們兩個在這里搜一搜，找一找其它的線索……我去門口看看?！?br/>
說完，他便催動木傀，退出了大殿。
站在大殿門口，一根石柱旁。
確認共工和奢比尸兩人沒有注意到自己后，蓐收蹲下身子，將手掌按在了地面上。
一門奇異的陣法被他快速繪制出來。
當(dāng)陣法成型之后，蓐收邁入其中。
下一刻，陣法之中，出現(xiàn)了兩道身影。
一道是木傀，這是承載蓐收神魂投影的身軀。
另一道卻是一名青袍老者……這是蓐收的本相。
“果然……”
青袍老者面色微變。
他方才繪出的，并非是一個普通陣法。
此陣名為“破妄”，并無殺傷力。
它的作用是幫助修士，判斷自己是否正處于現(xiàn)實世界里。
“若此地為一方幻境，木傀就會消失，若此地為現(xiàn)實世界，我的神魂寄托和木傀就不會分離……”
他已經(jīng)知道這是什么地方了。
“夢墟，夢墟……夢之歸墟，這里是大夢天尊的道場！”
青袍老者眼眸微沉：
“我現(xiàn)在正身處那位存在的夢境里！”
他見識廣博，尤其對古史的研究極深。
天尊，圣人，古天子，妖皇……
都是同一境界的不同稱呼。
夢境并非幻想，尤其對于大夢天尊而言。
相傳上古有“夢界”，所有人的夢境都是串聯(lián)在一起的，一切做夢的活動，都要在夢界發(fā)生。
那時候若是想念某個人，又因現(xiàn)實阻隔無法到達，便可主動入夢相見，以緩解思念之情。
當(dāng)然，也有人喜歡獨居的，便會在夢境之中建立壁壘，營造一方小世界。
也有些忙于修行的，以打坐代替睡眠，很少出現(xiàn)在夢界里。
而執(zhí)掌夢界的，便是那位大夢天尊。
夢界，其實是她的夢化成的。
她本應(yīng)被稱為夢天尊，但因為世人崇敬她，便在稱呼前冠以“大”字。
夢界是她道法的體現(xiàn)。
此世界介于真與幻之間，有本土誕生的生靈、國度、文明……
甚至能短時間顯化于世，讓滄元界的人以肉身進入其中。
若有朝一日，夢天尊能讓夢界降臨現(xiàn)實，將其化作一方真實大界。
那么她將道法圓滿，成為古往今來的第一天尊。
但最終，不知何故，夢天尊隕落了。
夢界崩塌，化作無數(shù)大大小小的碎片，而伴隨著夢天尊的死亡，夢界的生靈也全部消散。
人們從此沒有了在夢中相見的途徑，所有人的夢境都被分隔開來，相互獨立。
自那以后，夢境便成了現(xiàn)實的反映。
人們再也無法夢到自己不曾接觸、不曾了解的東西，哪怕是噩夢幻想出的怪物，都要由現(xiàn)實的因素組成。
蓐收知道很多秘辛。
有人說，夢天尊已經(jīng)身死道消。
但蓐收心中清楚，以夢天尊的神通，只要世界上還有夢境存在，她便不死不滅，終會歸來。
“夢界生靈存在的基礎(chǔ)，是夢天尊還活著，按理來說，在天尊死后，夢墟城絕對不該存在的。
而且，這方世界正在受到侵蝕。
夢貘明明是夢天尊創(chuàng)造出來的、極為溫馴的生靈，能吞噬人的噩夢，可在夢墟中卻變得很暴躁。”
蓐收回憶起之前見到的場景：
“還有魘獸，那種長著兩個頭的鳥……夢界根本沒有這種東西。
有人在入侵這方世界，侵蝕夢天尊殘留的力量……
夢墟城恐怕是最后的陣地了，神廟內(nèi)的雕像是雙方力量的反映，入侵者已經(jīng)占據(jù)了夢墟世界九成九的范圍，只差夢墟這最后一片拼圖?！?br/>
蓐收見識廣博，且極有智慧。
或者說，第一批進入仙墓空間的成員，都不是碌碌無為之輩。
蓐收頓時聯(lián)想到了很多事情。
夢天尊為什么要將夢墟城保留下來？
又是誰對這方世界下手？其中有什么隱秘？
他想到了黑暗中的廢墟城市，這些城市都極為古老，不知多少萬年前就被毀滅了。
“用如此長時間圖謀布局，只有一種可能，夢墟城非常重要，重要到天尊級的存在都要將其掌握，或者毀滅……這里面恐怕藏著一樁大造化?！?br/>
蓐收心思如電，“我現(xiàn)在捷足先登，依靠仙墓的力量降臨，又知曉了這般隱秘，未嘗不可爭上一爭?！?br/>
相傳，夢天尊將自己的傳承，留在了夢界之中。
若能勘破隱秘，拿到天尊的傳承……
“這具身軀只能存在十二個時辰，無法長期駐扎，必須將那小子控制住……”
蓐收目光幽幽。
………………
“你們有什么發(fā)現(xiàn)嗎？”
蓐收控制著木傀，走入神廟內(nèi)。
“沒有?！?br/>
陸玄搖頭，“除了幾件報廢的法寶之外，這地方最多的就是灰塵?！?br/>
“是的，蓐收前輩。”
何照回答道。
“老朽的經(jīng)驗比你們豐富，我來重新搜查一遍吧。”
蓐收開口，“共工，你去神廟外圍守一會兒，防止有魘獸和邪祟進來?！?br/>
“沒問題?！?br/>
陸玄滿口答應(yīng)，離開了大殿。
“走，帶我去看看你們搜過的地方，”
蓐收跳到了何照的肩上。
“是，前輩?！?br/>
何照帶著蓐收，像神廟深處走去。
蓐收與何照對話，神念卻一直在感知共工的位置。
當(dāng)他感知到，對方已經(jīng)下了臺階，站在神廟外面無所事事地閑逛的時候。
蓐收知道，自己該動手了。
他抬起手，施了個法術(shù)，將何照定住。
何照尚未反應(yīng)過來，一點流光便從木傀中脫離，沒入了他的太陽穴之中。
何照睜開了雙眼。
他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蒙昧未開，果真凡人?！?br/>
一名身穿青袍的老者出現(xiàn)，搖了搖頭。
“蓐……蓐收前輩？”
何照分辨出了他的聲音。
“以后就要喚我主人了。”
蓐收笑了笑，“從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傀儡，聽吾號令，依令行事?！?br/>
何照心中一驚，頓覺不妙，可在蓐收面前，他根本沒有反抗的力量。
蓐收只向前一揮手，何照的神魂便被禁錮，不能動，不能說，如木偶一樣。
蓐收開始誦念經(jīng)文。
他一開口，周圍便有金蓮綻放，在混沌之海中蔓延生長。
誦經(jīng)聲在何照的神魂中響徹，他心緒一下子平靜下來。
少年人看著面前的蓐收，忍不住想要跪倒，發(fā)自內(nèi)心地想要臣服。
“不，不對勁……”
何照的神魂發(fā)光，拼命掙扎，試圖反抗這種力量。
但愈是掙扎，他就陷得越深。
以蓐收和何照之間的修為差距，這種度化之力，根本不是靠意志就能抵擋的。
看著何照的表現(xiàn)，蓐收微微頷首。
天尊之秘重大，他不可能分享給何照。
將對方變成自己工具傀儡，才是最好的選擇。
先將何照控制住，回到夢墟城后，再找機會把夢墟城城主控制了……
蓐收計劃著自己的每一步。
何照的意識不斷下沉。
就在他感覺即將失去自我的時候。
混沌魂海內(nèi)，忽然響起了鼓掌的聲音。
豐神俊朗的年輕人腳踏虛空，走了過來：
“圣佛宗的【度魔經(jīng)】，蓐收前輩會的可真多啊。”
“共工？”
蓐收心中警惕。
“嗯，是我?！?br/>
陸玄點頭，“咱們可是一伙的，你對同伴下手……不太道德啊?！?br/>
“此事與你無關(guān)。”
蓐收面色冷然，“我只是需要一個聽話的幫手而已?！?br/>
“你要一個連服氣境都沒有的凡人給你當(dāng)幫手？”
陸玄挑挑眉，“你是想把仙墓組織都換成你的人，還是說……發(fā)現(xiàn)了夢墟城的秘密？”
他對古史的研究沒有蓐收那么多，卻根據(jù)對方的舉動，作出了判斷。
從見面之初，陸玄就一直在觀察蓐收。
雖然因為木傀的限制，無法通過表情猜測蓐收的想法，但他的行為還是讓陸玄起了疑心。
“共工，我不想與你動手，你若知趣的話，就速速離開！”
蓐收喝道：
“別忘了，你的考核還在我手里呢，我只需要一句話，就能讓其余幾人將你投票出局。”
“你倒是提醒我了。”
陸玄點點頭，“不把你解決了，那小姑娘的考核還不知道怎么收場呢?！?br/>
他伸手一抓，何照的身影消失，脫離了蓐收的控制。
蓐收心中一驚，他甚至沒有察覺到，共工用的是什么手段。
不過蓐收并不太驚慌，這只是他的一道精神投影，連神魂都算不上，就算將精神投影毀滅，也傷害不到他。
而蓐收的本體，更是藏在極隱秘的地方，根本不怕對方找到。
陸玄身體向前一步踏出，周圍天地忽然變幻。
何照混沌一片的魂海內(nèi)，重而濁的東西下沉，輕而清的東西上升。
天地就此分開，忽然有光芒亮起。
卻是陸玄的手中，多出了一把燃燒的蓍草。
在他的腳下，有九重祭臺出現(xiàn)，高聳入云。
陸玄登臨祭臺之上，手握蓍草，雙臂平舉，朝蓐收的方向一揖——
剎那間，蓐收的精神投影，便和他的本體建立出了一條神魂通道。
蓐收心生不妙，試圖令自己的精神投影解體，卻無濟于事。
在動手之前，陸玄就已經(jīng)將他的精神投影定住，連蓐收自己都沒察覺到。
蓍草燃燒，化作灰燼。
與之一同消散的，還有蓐收的意識。
他的存在被抹殺，只剩下了空殼般的神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