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雪松得知此事。

    桓素舸見他愁眉不展，便道：“惡人都是我當(dāng)了，老爺還在憂慮什么？”

    雪松握握她的手，嘆道：“我知道是為難夫人了。可是從小到大，錦宜都只喜歡清佳一個，心里只怕早就非他不嫁了，所以我實(shí)在不忍心親自告訴她……唉，也都是怪我太大意了，該早個幾年就跟林家挑明了問一問的，也不至于拖到現(xiàn)在，豈不是讓那孩子更傷心？”

    桓素舸道：“事已至此，又何必追悔自責(zé)？何況天有不測風(fēng)云，就算是老爺早幾年跟林家說定了，也未必不會有別的變故?！?br/>
    雪松本滿腹自責(zé)，突然聽了這句，詫異道：“夫人為何這樣說？”

    桓素舸嫣然一笑，搖頭不答。

    雖然才成親數(shù)月，但雪松知道自己的這位小嬌妻雖看著婉約可親，實(shí)則是個極有韜略城府的，雖然桓素舸并未刻意在雪松面前流露什么，但雪松下意識對她有一種敬畏，這種敬畏，卻跟桓素舸的桓府出身無關(guān)。

    雪松見桓素舸如此，知道她一定有內(nèi)情不說，便忙又詢問：“你我夫妻一體，還有什么話是不能明說的？”

    桓素舸道：“老爺怎么愚鈍起來了，我跟老爺夫妻一體，但是……我跟我們府里的也不算太見外呀?！?br/>
    雪松本仍糊涂，不曉得她突然怎么提起桓府。擰眉仔細(xì)一想：“你是說，是府里的三爺嗎？”

    桓素舸笑而不語，雪松渾身一顫：“是了，林家的這親事保山是桓輔國，難道說、難道說……”

    他聯(lián)系桓素舸方才的話，甚是心驚，“如果說是桓輔國插手干涉，可是這、這……有些匪夷所思了吧，輔國何必這樣做？”

    “我又怎知道？”桓素舸長嘆了聲，“有時候，我覺著自己很了解三叔，但有時候……我覺著他實(shí)在是個可怕的人，叫人無論如何都琢磨不透。”

    桓素舸這句，像是有感而發(fā)。

    但是此刻對她來說，她自以為是知道桓玹的想法的——在桓府那夜她冒雪去見桓玹，探知他對酈家仍是一派惡感，而且覺著錦宜配不上林清佳似的，那么現(xiàn)在桓玹出面當(dāng)朱林兩家姻緣的保山，原因自然是桓玹在搶救林大才子，免得他不慎遭受了酈錦宜的荼毒。

    桓素舸之所以不肯把這點(diǎn)告訴雪松，因?yàn)樗睦镎谟幸粋€大膽的驚世駭俗的想法在蓄謀，若說出來，恐怕會破壞這想法的付諸行動。

    只是桓素舸想不到的是，她方才搪塞雪松的那句話，卻真正是歪打正著，一語成讖。

    ***

    正月初六。

    林清佳跟一班同好在寫意樓上聚會飲宴。

    在座的都是些當(dāng)時有名的青年才俊，有如林清佳一般的官宦子弟，也有書香門第出身的才子，還有灑脫不羈流浪五湖的俠士，因?yàn)橐鈿庀嗤?，特在這佳節(jié)之時相聚暢飲。

    酒過三巡，小二送茶進(jìn)來，在林清佳耳畔低低說了句什么。

    林清佳面上略有幾分詫異之色掠過，繼而起身。

    旁邊一人拉住：“正吃酒呢，林兄哪里去？”

    林清佳笑道：“沒什么，家里有個小廝來找，怕是有事，我應(yīng)付一兩句再回來?！?br/>
    眾人聽了，這才放了他去。

    林清佳出了房間，將門掩起，往右手邊看一眼，果然見一個少年立在廊下。

    這少年并非別人，卻正是子遠(yuǎn)。

    林清佳微微一笑，走到子遠(yuǎn)身旁：“怎么找到這里來，可有要事？”

    子遠(yuǎn)卻并沒有林清佳般笑容可掬，冷眉冷眼地像是見了仇敵，他冷哼了聲：“你當(dāng)我愿意來找你么？林公子已經(jīng)今非昔比了，身份尊貴的很，能見一面兒可是我們的榮幸呀?！?br/>
    林清佳無視他的橫眉冷對：“又說玩笑話，對了，到底找我做什么？”

    子遠(yuǎn)雖然對林清佳從來有些妒心加恨意，但卻也跟父親以及小弟一樣，都認(rèn)定他會是自己的姐夫，可從前一段時間終于知道了林家另選良婦，子遠(yuǎn)憤怒的像是自己被負(fù)心人拋棄了一樣，那幾日眼睛都是紅的，他心里憋著一股氣，總盤算要找個機(jī)會去向林清佳討個說法。

    這會兒相見，子遠(yuǎn)滿腹的鄙夷都從鼻孔里噴出來，他正要再刻薄幾句，身后的房間門輕輕地被打開了。

    林清佳回頭看見門內(nèi)站著的人，完美無瑕的笑容終于起了一點(diǎn)變化，他的喉頭一動，想要說話，卻并沒有說出口，因?yàn)檫@意外遽然而來，一時之間八面玲瓏如林大才子，也不知要說些什么才妥帖。

    在門后站著的人，赫然正是錦宜。

    兩人乍然相對，兩兩無言，子遠(yuǎn)在旁看著，自覺著拳頭有些發(fā)癢，他只得不去看林清佳，故意將頭扭了開去。

    這廊下人來人往，不時有客人、跑堂打這里經(jīng)過，隔著門扇，還聽見喝多了的醉漢在胡言亂語。

    錦宜一個女孩子，居然能跑到這種地方來，而子遠(yuǎn)居然協(xié)助。

    林清佳終于苦笑了笑，舉手示意錦宜入內(nèi)，他等錦宜退后一步，才也邁步走了進(jìn)門，但并沒有落座，只是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在門邊上。

    錦宜也并沒有坐，她立在桌邊，從最初看見林清佳那一眼，臉就紅了，但是兩人沉默相對的這剎那，那臉上的紅又飛快地轉(zhuǎn)作了雪色。

    終于還是林清佳先開了口：“你……妹妹怎么來這種地方？”

    錦宜又怎會不知道這樣行為不妥，但從冬至到新年，從新年到春節(jié)，她心里的雪球滾大到心底已經(jīng)無法容納的地步，明明知道事情已成定局，但是身體里仍是有一種無法按捺的沖動，似乎不見到林清佳一面，那雪球遲早會把自己壓死，只要見了他……也許，才會冰消雪融。

    但也許……正好相反。

    其實(shí)起初子遠(yuǎn)也不愿意配合她做同黨，錦宜無法可想，急得落淚。

    子遠(yuǎn)見她如此，嚇得慌忙答應(yīng)。

    錦宜雖看著嬌弱，但從來不肯輕易在人前流淚，自子遠(yuǎn)懂事開始，就不曾記得錦宜曾這樣無助地在他面前哭過。

    當(dāng)看著錦宜雙目通紅哭的肩頭抽搐，子遠(yuǎn)心里生出一種想要好好保護(hù)長姐的責(zé)任感，他甚至覺著自己早該先找林清佳打一架，但他幫不上什么別的，如果姐姐想見那負(fù)心混蛋，那么他就只能義無反顧地成全。

    ***

    子遠(yuǎn)不敢離開，就守在門邊。

    里頭房門也開著，只要略微留心，就能聽見兩個人的說話聲。

    見不著他的時候，總有種一切還未了局的虛幻縹緲之感，心里似乎有無限的話要說明，但是這會兒見到了，卻忽然鉗口結(jié)舌，聽了林清佳這問話，錦宜心里回答：“當(dāng)然是因?yàn)橐娏指绺纭！?br/>
    但是這種親密逾矩的話，自然是不能見天日的。

    正在恍惚地想，就聽林清佳又說：“妹妹還是快點(diǎn)回去吧，叫人瞧見了怕是不妥?！?br/>
    錦宜聽出他話語中的擔(dān)憂之意，沖口道：“我不怕！”

    林清佳一愣，剎那間，他的雙眼里露出了一抹讓錦宜陌生的神色。

    或者……錦宜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她不敢去確信。

    此時，屋外一道人影經(jīng)過，旋即笑道：“子遠(yuǎn)？你怎么會在這里，前幾天叫你出來吃酒你只推脫沒空，現(xiàn)在又是怎么樣，……是約了人？”

    那人似察覺什么，要退回來偵查這開著門的屋內(nèi)是何人。

    子遠(yuǎn)忙將他拉回去，假意寒暄：“你在這兒做什么？”

    “自然是跟人吃酒……都是你認(rèn)得的，一塊兒去吃兩杯？”

    “這個……”

    “怎么，果然你另有應(yīng)酬？”

    “不不不，那就去吃一杯吧?！弊舆h(yuǎn)怕他賊心不死地發(fā)現(xiàn)屋內(nèi)的兩人，只得勉強(qiáng)拉著此人暫時離開。

    屋內(nèi)，那陌生之色在林清佳眼中一閃而過，俊美的臉上重又露出了那種模式化的笑：“妹妹也太貪玩了，既然這樣，那就讓子遠(yuǎn)陪著你……我去叫他回來?！?br/>
    他說完之后，轉(zhuǎn)身就要出門。

    “林哥哥你還記不記得……”背后傳來錦宜急促的聲音。

    林清佳腳步一頓，終于回過身來。

    與此同時，一墻之隔靜悄悄地隔壁房間里，圓桌上銀吊爐里水咕嘟嘟翻騰著，長頸白瓷酒壺內(nèi)上好的千日醉已經(jīng)被溫的滾熱，酒氣一陣陣散發(fā)出來，醺人欲醉。

    酒桌旁邊的那個人卻毫無醉意，雙眼內(nèi)是令人不敢直視的沉靜跟明銳。

    隔壁的字字句句清晰入耳，他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正要去倒酒，就聽見一陣喧鬧吵嚷的聲音從隔壁傳來，緊接著，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這人霍然起身，將臨街的窗扇推開，外頭銀裝素裹，地上已然雪白。

    不多時，就見一道纖弱身影踉蹌從酒樓里奔了出來，因走的太急，又或者沒看清路，才下臺階便撲倒在地，這個動作引得樓上觀者沉靜如墨的瞳孔陡然縮了縮。

    等門外侍從聽到動靜敲門詢問的時候，卻見屋內(nèi)空空如也，只有冷雪從洞開的窗口飄飄揚(yáng)揚(yáng)撒入，跟暖熏的酒氣不期而遇，又迅速化成了水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