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前夫人的話，也許只是對袁訓(xùn)感激的夸大，讓她把丁前過往的風(fēng)流，說成是以后媳婦的體面也在里面。

    寶珠就不難聽出，她的內(nèi)心與她面相上的嚴肅相差無幾，或者說人的內(nèi)心與面相是相符合，在丁夫人身上完美體現(xiàn)。

    據(jù)寶珠知道的，丁前的兒子還沒有定下親事，而且公公的風(fēng)流除非影響家門，不然的話與兒媳婦扯不到一起。

    在這里寶珠竊笑，丁大人因風(fēng)流而導(dǎo)致的家門受損，與她家的侯爺有關(guān)。但遇上袁訓(xùn)這種揪人出被窩的事情，又能有幾個？

    這樣的說話，是丁夫人的為人方正過了，也有對丈夫不情愛與她，也倒罷了，卻去心愛青樓上的女子，她內(nèi)心生恨，就把家里一切不體面，和潛在的一切不體面都壓在丁尚書身上。

    還不知在哪里的兒媳婦也因此讓說出來，成為丁夫人貶低丈夫的一筆。

    寶珠無意跟丁夫人對立說話，但沉吟中反復(fù)想了想，實話還是要說的。

    附合丁夫人把風(fēng)流大罵一通，丁夫人是喜歡，但寶珠未必覺得人家拎著東西上門，蒙人不太好。

    “也許我的話不太中你的心意，”寶珠柔柔。

    丁夫人聆聽的模樣：“正想請教夫人一二。”

    “請教不敢當(dāng)，不過是我說出來，夫人想想還能聽，您就聽。不能聽，當(dāng)我沒說過吧?！?br/>
    忠毅侯夫人在京里的名聲有好些，丁夫人想了想。

    把袁二爺放到一旁，把她能得太后喜愛放到一旁，把她能生孩子，孩子們都不錯放到一旁，她還有夫妻間的一心一意。

    丁夫人成親這些年，一直苦悶于自己丈夫?qū)λ恢幸狻５炎约簬缀醺铋_看，沒有一處邊邊角角襯不上他。是他襯不上自己倒還有得一說。但他就是不滿意，就是要往外面去，大的體面不失，家家都三妻四妾的朝代里，丁夫人這端莊的人并非不講道理，也難以為“應(yīng)酬”跟自家丈夫計較。

    丁尚書只要用“應(yīng)酬”兩個字，就能夠把夫人嘴堵上。丁夫人心中的苦悶因此無處消散，郁結(jié)直到丁尚書讓忠毅侯一嚇，嚇得不行了。

    丁夫人泄憤的痛快了，看著自家丈夫終于按她所想的“嚴謹”地過日子，但自家丈夫是讓外人嚇出來的，而終不是心中有她變成這模樣，丁夫人一邊兒看他笑話，一邊兒繼續(xù)恨他。

    這種心情在主導(dǎo)，丁夫人最想聽的就是忠毅侯夫妻一心一意。

    她巴不得寶珠往這個方向說，但她可以不避諱地說自家房闈，難得寶珠也肯聽。讓忠毅侯夫人吐露幾句，并不方便明說。

    那跟下酒樓點菜似的：“給我來個這個”，這不禮貌，她和主人之間也不熟悉。

    她能做的，就是跟寶珠慢慢的熟悉了，才能開口向她打聽一二，才不顯得唐突和失禮。

    在寶珠自謙的話后面，丁夫人想當(dāng)然的是殷殷地道：“您說什么，我聽什么。”

    先彼此熟悉，再慢慢的才能發(fā)問不是？

    寶珠就款款的說起來：“成親這件事兒，有的事先見過面兒，知道容貌性格上的般配，心里不憋屈，那就一團歡喜。事先知道容貌性格而心里憋屈的，愿意從父母之命或有不能不嫁的原因，也能一團平和。那一直憋屈的，以后的日子磕磕絆絆的可就難說。”

    寶珠不知道丁前夫妻成親以前有沒有見過，但為說得周全，是從頭說起。

    她的嗓音悅耳動聽，丁前夫人也有一腔要聊聊的心思，聽得認認真真。

    “還有定親是雙方都沒有會過，成親的時候更是懵懂，不知道對方是什么樣的模樣，就按自己的心思去想以后日子的人，那想出來的件件樁樁，全圍著自己轉(zhuǎn)?！?br/>
    丁前夫人心中一動，微微的紅了臉。

    “出門三步遇什么人都不知道，何況是把自己以后的日子想的一絲兒不錯，另外一個人不是家里的丫頭擺設(shè)，他也有他的心思，兩下里不合適了，嫌隙也就出來?！?br/>
    丁前夫人默默的垂了垂眼簾。

    寶珠怕她是個心眼兒小的人，而自己跟她不熟悉，說不好哪一句會把她說惱，把笑容更打起來，孕期保養(yǎng)的白里透紅的面容上好似盛開的花朵。

    “如果心愛與他，就會有讓步。如果不夠心愛，就只等著別人讓步?！庇U覷丁夫人的面色，寶珠笑道：“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不過幸好夫人嫁的是心愛的人，有個回頭金不換的說法，也有個話叫老成了。我家侯爺辦事兒莽撞，他那天一定是著急尋丁大人吃酒，就辦出荒唐的事來。幸好夫人不見怪，也幸好您和丁大人情深意厚，但我還是想哪天賠個禮兒，等我生下孩子來，尋上一天請夫人來吃一天的酒，逛逛我的園子，到時候還請不要推辭。”

    寶珠沒有明說是浪子回頭金不換，想來丁夫人聽得懂，而且這件事情說到底袁訓(xùn)是促狹或者是淘氣或者是不地道的辦事。

    袁訓(xùn)是為了加壽，寶珠舉雙手贊成。但面對這受害人之一——何止丁大人是受害人呢？哪怕丁大人好好的，他永遠不進夫人房，那是他們家的事情。他因袁訓(xùn)而不行了，丁夫人也算一個受害人——寶珠卻不敢說我們家這事情辦得呱呱叫，只把個賠禮的話兒擺出來，再給個賠禮的笑容。

    以寶珠現(xiàn)在的身份，是太后心愛的媳婦，肯定比皇后要重要的多。她說賠禮的話，放眼京里有幾個女眷敢不笑臉相迎的接著呢？

    但丁夫人把頭又垂下去一分，背也彎了下去。寶珠并不怪她，呷著為她特制的茶水等著。

    半晌，丁夫人幽幽地道：“我不心愛他，讓你說著了?！睂氈闇赝竦貛?，還是安寧的沒有說什么。

    這世上所有性格，都會折翼于“真情愛”上面。為了心愛的人或者事物，個性粗暴的人能變得斯文。愛走大步的人能變成細碎小步。愛唱歌的人會變成愛喝酒的人，愛紅花的人能去喜歡綠草。

    一個過于端莊和古板的人，也會因心愛而成為對方的繞指柔，愿意說幼稚而傻氣的情話，做出幼稚而不靠譜的舉止。

    丁尚書愛青樓，不用問了，他愛的是輕俏調(diào)笑。丁夫人有一張美麗容顏，卻恨丈夫不來房中。

    如果他心愛她，或者她心愛他，都會為對方改變。丁尚書會變得嚴肅，丁夫人會變成俏皮。

    至今仍然有恨，不過是丁夫人不心愛丈夫，而丁尚書也不心愛妻子。過的日子不能算差，但如膠似漆就說不上。

    丁前夫人怔忡著，張一張嘴，又什么也沒有說。本來打的主意，等和寶珠說話不避諱的時候，問一問忠毅侯夫妻的一心一意，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用不著再問。

    回答，忠毅侯夫人已經(jīng)給她。

    為了一個男人沖破規(guī)矩，在丁前夫人以前認為大逆不道。但不代表她沒聽過這樣的事情。

    真心的情愛，沖破家庭沖破禮教，每一個朝代都能找出很多。不管后續(xù)是不是美好，但當(dāng)事人為了“真”這個字，那一刻，雪山崩塌長堤炸洪也擋不住他。

    換成丁夫人剛成親的年紀，有寶珠這樣的話對她說，丁夫人一定嗤之以鼻，認為這人家里沒教導(dǎo)。但她經(jīng)歷過這些年，內(nèi)心又深深的恨，總是想過風(fēng)花雪月這事情，不是春天掐個花，冬天賞個雪，它是存在于夫妻房闈中的美好。

    寶珠的話，在今時今日出來，把丁夫人擊得渾身酸麻，原地僵著不能動彈。

    半晌，喃喃而失神的自語：“現(xiàn)在再去討好他，為這樣的一個人，他數(shù)十年如一日的羞辱于我，我甚至為他準備最美貌的妾，他把我們一起羞辱，我還要去討好他？”

    寶珠悄悄地搔搔頭，自己的話已說得很差不多。實說雖然盡心，卻不能說太多。余下的是丁夫人自己去想，她愿意后半世過得去，她就會變。她不愿意，丁大人已是威風(fēng)不在，以后由著她搓圓搓扁，她也不會過得很差。

    后面的話，寶珠實在不愿意細細地解說，但看丁夫人的入神，沒有三、五句話送不走她，讓寶珠有些熬神。

    正想著怎么送走她，外面送來一句話，丫頭歡天喜地的進來：“回夫人，長公主生了。”

    “真的？”寶珠喜笑顏開，對丁夫人盈盈一笑。她雖然不會往長公主府上去，卻也得打點準備賀喜。丁夫人會意站起來，打算好好的道個別，但甚至連告別的話也沒能好好的說。

    稱心和如意、元皓一起沖進來，爭著嚷：“母親母親，我們可以去嗎？”元皓大叫：“抬禮物，”隨后小王爺?shù)哪虌屝⊥鯛數(shù)难绢^一起進來。房里亂成一團。

    丁夫人沒辦法只能出去，安老太太又打發(fā)人進來說，她也去賀喜。寶珠讓紅花和衛(wèi)氏去外面廳上招待上門客人，自己帶著丫頭在房中幫著描補。

    不能去，心里癢癢的，讓人隨時傳話回來，孩子好不好，孩子生得像不像母親……

    ……

    “給我看一看，”

    繡金線的小襁褓，讓圍的水泄不通。一聲通報：“圣駕到了”，房里至少有兩個人不動彈。

    太上皇不錯眼睛繼續(xù)看著外孫，樂得眉頭如春雨后的枝葉舒展到極致，對太后道：“看這眼珠子，呵呵，”

    新生的孩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露出來的這黑白分明眼睛，雖然沒有轉(zhuǎn)，也帶著幾分轉(zhuǎn)個不停。她的五官像父親鎮(zhèn)南王，眼眸靈動跟哥哥一樣隨母親。

    這是女孩子。

    皇帝攜皇后進來，皇后有幾分不自在——這幾年很少一起走過——別人都沒放心上。太后一見樂道：“快來，就等著你來起名字，快來看看，我們這一個生得多么好?！?br/>
    “像姑姑?！奔訅墼谶@里。

    “十分像姑姑。”執(zhí)瑜道。

    “很像姑姑?！眻?zhí)璞道。

    鎮(zhèn)南王把他們撥一撥，佯怒道：“分明像我?！币允拺?zhàn)為首，齊齊的給他一個鬼臉兒。耳邊，皇帝笑聲出來：“哈哈，這一個也像瑞慶?！?br/>
    鎮(zhèn)南王嘀咕：“皇上也這樣說？這還講理不講?！?br/>
    “起名字，起個好名字?！碧蟠叽?。

    厚門簾子已經(jīng)放下，皇帝隔著門簾派旨意：“讓阮英明擬來，朕先看看?！?br/>
    “臣遵旨?！蓖饷?zhèn)鱽硇《穆曇簟?br/>
    太上皇樂不可支：“讓人告訴你，就是讓你把他帶來，去的人走了，我還擔(dān)心話沒說清楚，你只和皇后來了，這名字要起得晚?！?br/>
    “不說也知道?！被实凵斐鍪郑骸拔襾肀б槐?。”太上皇交到他手臂上，阮小二是真的快捷，讓人進來回話。

    “郡主上有太上皇太后和皇上皇后的疼愛，一生必然安逸，可起名為怡，一生和悅。郡主生在這樣的家里，一生必然慧秀聰敏，可起名為明。封號可為明怡郡主?！?br/>
    皇帝說好，讓人去說給瑞慶長公主聽，沒一會兒丫頭出來，代長公主叩謝，又滿面笑容道：“長公主說皇上恩典郡主，公主還想多求一件?！?br/>
    皇帝欣然：“還要什么？只管說來?！?br/>
    “長公主說，必然的是都來看孩子，少一個人不好。請旨皇上放了齊王殿下，讓他來看看郡主?！?br/>
    皇帝笑上一聲：“我說最近沒有人為齊王求情，原來在這里出來。”太上皇和太后笑著頷首：“就是這樣，我們才沒有和你羅嗦。”皇帝當(dāng)即說好，讓人往齊王府中去傳旨。

    齊王大喜過望，換過衣裳就過來。走到王府的二門上，念姐兒等著他：“跟我來?！鄙砗笏膫€丫頭抬兩口箱子。

    “你說為我備下禮物，倒有這么多？”齊王心花怒放。

    “這還要難纏的不挑眼兒才能過得去。”念姐兒頭也不回，應(yīng)該還記著昨天三十夜在齊王的話里逃之夭夭。

    來來往往的都是人，齊王也就沒有上前去解釋幾句尋機親近，只笑回：“收禮的哪有挑眼的？”

    緊跟著走，過小橋的時候，見一群“強盜”擋住去路。

    為首第一個，蕭元皓和蕭戰(zhàn)并列，胖身子各堵半邊橋。

    表弟小王爺氣勢高昂：“來者何人？”

    念姐兒跺腳：“你難道不認得我？昨天還求我繡鞋面子的?！?br/>
    表弟小王爺退后，表哥小王爺走上來，大言不慚：“我沒求你，正經(jīng)的，留下買路財！”

    齊王笑得跌腳：“我可等著見駕呢，你們攔我可先想想?！?br/>
    蕭戰(zhàn)退后，對表弟一個眼色。

    蕭元皓走上來：“沒事兒，皇舅舅剛吃到第二碗茶，他說要在我們家用膳，見駕不急，先留下見駕買路財！”

    “這話也只有你敢說，元皓！”齊王大笑，見駕還敢截買路財，這膽子賊溜溜的不小。

    念姐兒嘟起嘴：“要是年禮就給你們打劫，可這是給小郡主的東西，你們也敢搶嗎？”念姐兒眨眨眼：“等郡主長大，我告訴她，讓她對著你們哭去?！?br/>
    元皓看看蕭戰(zhàn)。

    蕭戰(zhàn)看看元皓。

    兩人齊聲道：“還敢不給，怎么辦？”

    橋下面的雪堆后面，七嘴八舌的聲音出來：“搶！”加壽跑出來，執(zhí)瑜執(zhí)璞跑出來，香姐兒跑出來，加福跑出來，龍書慧跑出來。

    齊王目瞪口呆，念姐兒瞠目結(jié)舌。見丫頭手里一空，箱子按放到地上，里面也是一堆的盒子和匣子，是念姐兒也學(xué)他們的樣兒，每天給小七和長公主的孩子放一件禮物進去。

    一堆手往里面伸：“我的，”

    “別擠我，這個我要了?！?br/>
    念姐兒半天迸出來一句，先拿龍書慧開刀：“書慧，你還小嗎？你也這樣？”

    龍書慧咧一咧嘴：“那我只拿一樣吧?！北е粋€尺把長的東西回頭，雪后面站出鐘南，兩個人頭也不回，飛也似的跑著，還嚷著：“再送禮物去了。”

    孩子們手里各抱了四、五樣，首飾珠寶的匣子輕巧，也頭也不回的走了，嚷著：“再送禮物去。”

    齊王總算明白過來：“這是借花獻佛？拿我們的東西當(dāng)人情？”

    “我是我，你是你?！蹦罱銉悍直孢^，面上一紅，讓抬起箱子就走，丟下兩個字：“快來?！?br/>
    齊王追后面，也飛也似的步子走了。

    見前面孩子們匯集在一起，包括兩個不是孩子的人，鐘南夫妻。進得房里去，叫聲傳到外面來：“又送禮物來了，我們送的，算我們的?！?br/>
    齊王忍俊不禁，想到皇帝在里面才沒敢大笑。念姐兒黑黑臉兒，但知道皇帝在里面，重新打起笑容。

    丫頭打簾子，兩個人斯斯文文進去，把太后打趣的話聽在耳朵里：“這又奪了誰的東西？這可是第三回了。”

    齊王和念姐兒進去，房中一起大笑出來。

    ……

    太上皇和太后的側(cè)邊，各坐著皇帝和皇后。雪光襯的窗戶明亮過人，把皇帝的笑容熠熠展示。

    齊王揣著的小心，讓皇帝附合太后的笑語打亂。

    皇帝笑指兒子：“本以為他們再找不出倒霉的人來，卻原來你又是個倒霉鬼兒?！?br/>
    本來擔(dān)心皇帝在鎮(zhèn)南王府再訓(xùn)斥自己，頂撞父皇這事情，放出來的時候難道不說上幾句？齊王現(xiàn)在放下心。湊趣的道：“不知道在我前面的那兩個是誰？”

    “喏?！被实坌毙毖凵瘛?br/>
    袁訓(xùn)的下首，坐著兩位新駙馬，蕭衍志和蕭衍忠。齊王道：“這成了只搶一家子。”

    大家都裝沒聽到，齊王一臉的沒覺出來，念姐兒心里啐，誰跟你是一家子。垂下頭，腳步在裙子里往門邊上滑，再滑，慢慢的就要到門檻，一步就要出去時，一聲大叫把她驚住。

    元皓走上來：“要出門兒一起，表姐怎么敢獨自去當(dāng)強盜？”

    念姐兒呼一口氣，心想這句當(dāng)強盜還能接受。但元皓小王爺是不懂事兒的孩子，她再抬頭看房里別的人時，見自己的母親都嘴角噙著笑，那意味不明讓念姐兒飛快紅到耳朵根。

    借著元皓的話，念姐兒干巴巴：“是了，讓你們搶了，我得搶別人的去。”走出門來，面頰上的紅不再壓抑，紅了一個滿下巴到額頭，耳朵也跟著發(fā)燙。

    揚臉對雪，打算用雪冰一冰下去的快，一堆孩子跟出來，眼角見到熟悉的繡龍錦衣，一角在小胖手上面。

    元皓把齊王揪出來，很大方很寬容：“跟我們走，搶別人的你就不生氣了?！?br/>
    “我沒有生氣?！饼R王笑嘻嘻的，但是隨著出來。

    他讓關(guān)悶到今天，樂一樂挺好。再說念姐兒在呢，哪有不出來的道理。在出來以后，只要看一眼念姐兒暈紅如桃花的面容，齊王就覺得沒有守著父皇去承歡討好，也是值得的。

    有元皓表弟牽著，這是父皇心愛的外甥，齊王不出來是否了表弟，也就勢的出來。

    一行人重新回到小橋下面，雪堆后面挨兒個蹲下。念姐兒特意選一個偏僻的地方，但她避殿下，殿下不避她，一定貼著她蹲下。

    低低的話幾不可聞：“你在這里作什么？”

    齊王正要回答，太子從后面過來，蹲到加壽身邊：“我來陪你了，又搶了幾個？”

    齊王學(xué)會，對念姐兒小聲回：“我來陪你。”

    加壽的回話把念姐兒的話壓下去，加壽對齊王一努嘴兒，不是很滿意：“只搶到齊王哥哥一個人的，再就沒有了?！?br/>
    太子很有耐心地哄她：“再等等，看看我來了，是不是要搶個大的?！?br/>
    “來了來了，”蕭戰(zhàn)輕吁一聲：“別說話。”橋上來了荀川。

    表哥表弟小王爺氣勢洶洶沖上來：“手里拿的是什么，給我們瞧瞧?！?br/>
    作為梁山王府的家將，荀侍郎太了解自家小爺性子。他哈哈腰，臉上苦的不行：“長公主有了，我砸鍋賣鐵，就差把刀也賣了，這不湊出來一枝人參，只一枝……。”

    蕭戰(zhàn)這豪奢的小王爺就納悶：“你怎么只送一枝呢？是太少了?！?br/>
    “王爺大捷，不少當(dāng)年的部下這一回解甲歸田，他們往京里來看老王爺，認得我的也看看我，都是窮當(dāng)兵的，回家去怎么辦？我愁，把過家的銀子都給了他。余下的銀子不多，就只換一枝。不瞞小爺，今早的鞭炮都沒放，沒錢買。”

    這是自家的家將，平時沒少孝敬小王爺。蕭戰(zhàn)沉聲：“好吧，我?guī)湍阋话賰摄y子，回家好過年?！?br/>
    荀川接過銀子，步子走得飛快。等到蕭戰(zhàn)摸腦袋想起來：“哎，這不對吧，他昨天還送祖父一對好玉核桃，哎，我的銀子……”荀川已不知去向。

    大宅院都不止一個門，他賀過王爺，聰明的，不會從這條路再過。

    太子齊王一起沒忍住，取笑道：“你素來不吃虧的人，今天這是怎么了？”

    “怎么這樣，怎么這樣呢？”蕭戰(zhàn)重回原地，就要蹲下來。加壽站起身子：“該搶的咱們都搶了，不信看一看，咱們都在這里呢?！?br/>
    往后面看，蕭氏四兄弟都在這里，鐘南兄弟來了兩個，小二的兒子也蹲下了，這些全是放水沒搶，只跟著搶的。但放眼一看，像是沒有人好搶。

    他們并不亂搶，只搶自家人、親戚或者親信的家將。

    小六猶猶豫豫：“好似沒有人了，”齊王鼻端是念姐兒衣上的馨香，他不愿意走，提議道：“再等等，你們白搶我是怎么的？”

    念姐兒對他撇撇嘴，元皓還沒有玩好，也說不走。蕭戰(zhàn)吃了一百兩銀子的虧，也不走。大家從皇子到公子蹲好，如果有人在高處看下來，好似一群衣著錦繡的雪蛤蟆在這里集會，那姿勢并不好看。

    饒是這樣，齊王挺美。一是這樣的玩，他大了他很少有。二是不時看到念姐兒的面容，堵得她出不去，老實地讓自己看。

    ……

    傍晚的時候，北風(fēng)還是寒透人骨，雪也下得大了。街上讓踩在腳底的鞭炮紙屑，壓在雪上再經(jīng)風(fēng)吹，凍成琥珀一般。

    董大學(xué)士的大門讓敲開，忠勇王的面色青中間白，這與他最近的氣怒有關(guān)，但親自提著的雙手禮物，上面的裝飾紅色，把恭敬表露。

    沒有禮單，王爺只有一句迫切的話：“求見大學(xué)士，我要見他！”

    這位不得圣眷，也還是位王爺。家人飛奔著去，飛奔著回，后面踉蹌跟著董大學(xué)士。

    董大學(xué)士就是沒有在宮門上對忠勇王的幾句撫慰，也一樣要厚待王爺，剛從瑞慶長公主府上回來的他算疲累，但打起精神快步來迎：“過年好，王爺請請請?！?br/>
    忠勇王說請請請，跟的有家人，但不讓他抱東西。拿出懷揣奇異珍寶的勁頭兒，四個匣子有長有短，他抱得吃力氣喘，中間還歇息一口氣，硬是自己抱到客廳上。

    董大學(xué)士家的正廳，有先帝的御筆。忠勇王賞鑒著，氣順過來，茶擺上，主人請客人坐下，王爺擺手說道：“單獨說話?！?br/>
    嗚嗚沖擊廳口的北風(fēng)和雪中，家人也聽見，悄無聲息的退下。王爺長長的呼了一口氣，仰面一個凝神后，往前拜倒在董大學(xué)士的膝下。

    他是便衣，但雙膝著地，頭也彎得極低，那姿勢來說，隨時可以碰到地上去。

    董大學(xué)士正尋思他拜年的來意，隱約猜到他為家中子侄前來，也感覺出與常鈺小王爺有關(guān)，但王爺跪到自己面前，大學(xué)士想不到，就腳底下著火似的躥起來，往后就逃，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又屁股著火的跳起來。

    他上了年紀，這兩躥把他累的腿上如灌鉛。也方便他也往下面一跪，還了忠勇王的禮。

    雙手去扶，壓低嗓音道：“王爺請起，不要折殺我也?！?br/>
    忠勇王雙手伏地，揚起臉來，眼珠子呼呼冒綠光，咬著牙出來話：“你答應(yīng)我，不然我不起來。”

    此情此景，只要不是造反謀逆，董大學(xué)士都不能拒絕。他連聲道：“好好好，起來再說?！币幻婺米约杭珙^去抬忠勇王身子起來。

    忠勇王干脆，一起身子就把四盒子禮，他帶了大力氣搬進來的東西，還放在桌子上，但對著董大學(xué)士推過去，嘴里不?。骸敖o，瞧，快看，你喜歡不？瞅瞅瞅瞅……”

    董大學(xué)士就打開，頭一個，讓他直了眼睛。盒子在桌子上，他個頭兒怎么也比盒子高，但彎腰把臉貼到盒子里面去，就只聽他的話出來。

    “嗬，這是好東西，這硯臺，這是府上多少年的珍藏吧？這東西要是讓阮家小二見到，他非想法子死纏活纏吞得渣子也不剩下……”

    腦袋往后面轉(zhuǎn)，不是為感謝忠勇王，是筆直對著廳口兒厚簾子看過去，見到一動不動才有放心模樣出來。

    那神出鬼沒的小二他像是不在，也不會忽然出來。

    不是袁訓(xùn)怕小二搜刮東西，董大學(xué)士也一樣怕他。

    再轉(zhuǎn)回身，受硯臺的吸引下去一些，理智回來一些。董大學(xué)士默默的瞅著忠勇王。

    “再打開，還有呢，”忠勇王小聲的說著，好似他的嗓音稍大，就會把禮物給嚇跑，或者是把董大學(xué)士嚇跑似的。

    董大學(xué)士繼續(xù)默默的瞅著他。

    忠勇王親自動手，把余下的三個盒子打開，跟下跪的謙卑相比，這會兒不無得色：“這筆，這匠人沒了傳人，再也沒有了。這紙，只有梁山王府有好紙嗎？我們也有。以前我們也有圣眷。這墨，你聞聞，這香味兒，這多正啊?！?br/>
    難怪抱得他氣喘吁吁，筆墨紙硯成盒子，沒有一樣不是沉重家伙。

    把個墨錠往董大學(xué)士鼻子前面放，乍一看，活似要捅大學(xué)士鼻子。

    董大學(xué)士打開他的手，汗毛都豎著：“說吧，啥事兒求我？”

    “收個徒弟！”忠勇王湊到他面前。

    大學(xué)士皺眉，把個胡子一拂：“沒有一根黑的了，全跟下雪似的，我沒有精氣神兒，昨夜還夢到老妻……”

    “過年夢親人是常事兒，我還夢見我兒子呢！”忠勇王打斷他。

    董大學(xué)士琢磨過，翻臉道：“我家老妻是大家閨秀，西去的明白。你兒子是行為不端，奉旨斬首，別并著提?！?br/>
    “救我孫子！”忠勇王在說到常棋，就成了血紅眼睛的惡狠狠。

    擰緊董大學(xué)士衣襟：“我剛才代孫子叩了頭，行的拜師禮。你還禮，是師傅還禮。咱們禮成了，你把這東西收起來。不瞞你說，我府上還有，我留著明年給你當(dāng)先生錢。”

    “束脩要不了這么多，再說我答應(yīng)了嗎？”董大學(xué)士陰陰沉沉。

    “你還了禮！”忠勇王叫出來。

    董大學(xué)士也叫出來：“你這是讓我去對付姓張的老東西，你的親家！”

    忠勇王瞪著眼，讓人揭破心思，他半點兒不難堪，從他亂轉(zhuǎn)的眼珠子里看得出來，他想的還是讓董大學(xué)士答應(yīng)。

    往后一退，撲通又跪下來：“本王代孫子拜先生，收了東西咱們禮成。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如有違反，都是混蛋。”

    他中年有力，董大學(xué)士年老虛弱。王爺正在下跪，也不能叫個家人或兒子來強扶他，免得別人見到王爺有難堪，而他說的話，也不方便叫個別人到來。董大學(xué)士自己來，抱忠勇王的腦袋不讓他磕。

    忠勇王呢，對著椅子一定要磕，念念叨叨不帶停：“咱們禮成了，從此你是我孫子鈺兒的先生，棋兒，你放心的走吧，父親對得住你，不會虧待你兒子?！?br/>
    兩個人糾纏半天，都弄出一身汗，都沒了力氣。董大學(xué)士退回椅子上歇著，揉著額頭呻吟：“哎喲，我的天啊，這是怎么一回事情，你家里放著好文才親家不拜，你倒要來拜我？”

    “你不是剛才說過，我指著你對付親家！”忠勇王直眉愣眼，還是一進門的怔精神。

    董大學(xué)士從手指縫里打量他：“你這是有多恨他，你能找上我？”

    “你代我想想！我兒子出了事，他姓張的幫忙沒有？他姓張的干的是抓緊給我另一個孫子講書去了，他姓張的眼睜睜看著我兒子死！”忠勇王哭了出來。

    他是不達目的不罷休，趁著董大學(xué)士還坐著，而他相對年輕，力氣恢復(fù)一些，一貓腰，把董大學(xué)士雙腿一抱，人撲通又跪下來。

    仰面痛哭：“他要是有情，就不會只教我一個孫子！我有兩個嫡孫！鈺兒沒了父親，更應(yīng)該疼他。他姓張的要挑唆我家，除去你，還有誰能抗他？”

    “哎喲，他幫你說情了，我作證，他在皇上面前幫你說，但梁山老王爺不答應(yīng)，老王爺那厲害，差點沒把御書房地叩個洞出來，”讓抱住腿，大學(xué)士掙扎不能。

    “他害死了我的棋兒！我再不許他害到鈺兒！”

    片刻，董大學(xué)士才聽明白，王爺這話還是指張大學(xué)士，不是說梁山老王。

    董大學(xué)士一臉無奈的答應(yīng)：“你起來，咱們約法三章，你答應(yīng)，我硬著頭皮為你這幾件東西得罪人吧。”

    忠勇王站到一旁，董大學(xué)士嘆道：“好吧，這是我自己惹來的，誰叫我多事，憐惜你王爺，在宮門口兒對你多說了話?！?br/>
    忠勇王猛烈的點頭，不是你那幾句話，還真不敢來找你。

    董大學(xué)士舉起三根手指：“一，嬌養(yǎng)無溺兒，既拜了我，管教上聽我的。有一件不答應(yīng)，我就不教了?！?br/>
    “依你。”

    “二，我不是一般的西席先生，事事要敬我。不然，不教?！?br/>
    “依你?！?br/>
    “三，你的親家那里，你自己解釋?！?br/>
    “依你?！敝矣峦趼冻鲂θ?。

    董大學(xué)士也露出笑容：“選個好日子，帶小王爺來拜先生吧?！?br/>
    “是是是?！敝矣峦跣幕ㄅ?，把董大學(xué)士奉承幾句，歡歡喜喜告辭離去。

    他走以后，屏風(fēng)后面走出董仲現(xiàn)和父親董大人。董大人對董大學(xué)士翹一翹拇指：“父親高明，忠勇王果然來了?！?br/>
    “姓張的想全心全意干涉太子府上家事，哪有這么好。我倒不必出什么招兒，只要收個徒弟，就足夠他想一想?！倍髮W(xué)士悠然。

    他幾十年大學(xué)士，哪能沒有原因的亂說話。

    對忠勇王說幾句憐惜后代，也不是白說的。

    董仲現(xiàn)笑得幸災(zāi)樂禍：“祖父，以后光內(nèi)宅里的事情就分走張大學(xué)士精力，他這個想一想，可是耗精神?！?br/>
    董大學(xué)士瞇瞇地笑：“是啊，祖父出馬，哪有個不成的。再說沒有我出馬，你們中還真的沒有人能應(yīng)付老家伙啊。”

    “小二是嘴頭子很夠，資歷淺著呢?！倍佻F(xiàn)奉承他。

    不說還好，說過董大學(xué)士又露出急驚風(fēng)的神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到桌旁，跺腳指揮：“把東西收起來，小二這小子，只要有好東西，不知什么時候他就冒出來，可憐小袁見天兒讓他拐走東西?！?br/>
    “哈哈哈……”那一對父子忍俊不禁，但依言把四個盒子抱到里面。

    董大學(xué)士跟后面，邊走邊嘟囔：“不過我精神費的也不小，要代忠勇王府管個頑劣孩子，收些東西也應(yīng)當(dāng)。要不是幾回詢問皇上的意思，皇上對忠勇王府并沒有廢黜之意，次次恨鐵不成鋼，我也懶得便宜他?！?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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