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出神，卻有一雙細(xì)軟的手撫上她的臉。貼著臉側(cè)線條游移，最后停留在她耳垂上，不住輕揉慢捻。
但九不用看也知道來人是誰。當(dāng)下并不回頭，只一挑眉，淡淡道：“放手?！?br/>
女子語調(diào)漫不經(jīng)心，容色卻嚴(yán)肅。浮余的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手是從她臉上撤下去了，半途卻又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勾住她的腰，一把拉進(jìn)自己懷里。
但九面紅耳赤地掙扎。他卻將她攬得更緊，順勢把臉也湊了過去。
“皇上連著幾日都不召人侍寢。可是嫌棄我們伺候得不好么？”他在她耳邊呵氣，聲音低沉又悅耳。
這么多男寵之中，最讓但九頭疼的就是浮余。不像其余男寵毛躁，一上來就動手動腳自薦枕席。卻喜歡時不時地冒出來，撩撥調(diào)戲她一把。言行雖曖昧，卻又都不算太出格，教人不會心生反感。
他這樣子倒是和前頭那個碧衣男挺像的。
但九憶起從前，神情就有些恍惚起來。浮余見了，唇角微翹：“果然。我們這些庸脂俗粉，已經(jīng)讓皇上不勝厭倦了呢。”
“其實……”但九沉吟著，卻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其實是挺厭倦的。一開始當(dāng)然覺得很新奇。畢竟是這么多美男子爭先恐后地對自己投懷送抱。不過隨之而來的壓力也與日俱增。他們明顯都是奔著鳳君的位置去的，而鳳君只能有一人。所以這后宮之中，三不五時就會發(fā)生極慘烈的流血事件。
但九看得觸目驚心，心里就漸漸生了抵觸。男寵們但凡再有越矩失禮的言行，都會被她聲色俱厲地喝退。
然而這個浮余，卻著實讓人討厭不起來。
見她言辭模糊，浮余垂了桃花眼，面上笑意逐漸冷下來：“難不成還想著那只鮫？他有什么好？憑白生了張好面皮，卻是個極蠢的。到現(xiàn)在仍不通人語，身子也是冰冰涼跟個死人似的?！闭f著扣住她下巴，微微用力，“哪有浮余這般知情解意？”
因著怒氣，這張好看的臉微染上緋紅，氣息也明顯粗重起來。
他到底和碧衣男不同。
但九并不關(guān)心他是如何知情解意。她此時倒是被他話里的“那只鮫”勾起了點(diǎn)興趣。連相貌出眾的浮余都承認(rèn)“生了張好面皮”，可以想見那是張怎樣傾城絕艷的臉。
她向浮余略拂了拂衣袖。男子滿臉陰霾，咬著下唇緩緩?fù)讼隆?br/>
將摞得高高的奏折搞定大半后，天色也已經(jīng)黑透了。但九揉揉眉間，起身。
“引朕去看看那只鮫。”她對宮人道。
締結(jié)盟約之后，周邊海國借烏宛地勢之利，受益頗多。為示感激，南面的詔留國將新近捕獲的鮫人送到了烏宛。
頭一百年里，鮫人對生活在海上的民眾來說并不陌生。加之這種美麗的人首魚身的生物也喜歡和人類親近，所以要捕獲他們并不是很難。
鮫人姿容出眾，能泣珠，能織綃，若破開魚尾，則得人身，可與人交合。
他們漸漸成了彰顯身份地位的標(biāo)配。一個健康的成年鮫人往往可以賣出天價。被利益刺激的海民極盡各種手段引誘和捕撈，販賣市場當(dāng)中隨處可見被關(guān)在鐵牢里的鮫人。
一段時間后，捕獲量開始銳減。與此同時，岸上的鮫人也開始大批量死亡。此后很長時間里，這種生物像是絕跡了一般，再沒有出現(xiàn)過。
直到前些日子，這種幾乎成了傳說的生物才再次出現(xiàn)在人類面前。
詔留國主得了這鮫人自然歡喜非常。然而觀察之后，他發(fā)現(xiàn)這只鮫雖然已經(jīng)成年，卻仍未完成性別分化。平坦坦的胸，魚腹那處也是平坦坦的，即使破開魚尾，也顯然做不了什么。
且神情也木訥得很。不哭不笑，似乎也聽不懂人話。每日呆呆地浮在水中，眼神空洞無物。
國主這時已興致全失。思來想去后，索性尋了全國最好的工匠替他破開魚尾。待其長成人身，便送去烏宛，權(quán)當(dāng)示好。
流祈剛得了這鮫人，也是喜歡得不行。然而探索一段時間后卻發(fā)現(xiàn)是個只能看不能用的，頓時失了興致，將他移出后宮，再不過問死活。
頤永宮。
偌大的湯池中蓄滿碧色的海水。那人背對著她，半趴在池邊，如瀑長發(fā)隨著一圈圈蕩開的水紋緩緩暈染開，像是大家手下的水墨畫。
殿中卻不止他一人。
但九向?qū)m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她無聲退到門邊，望向蹲在池邊的女子。
正是這個夢境的宿主。
女子將廣袖挽起得高高，露出一截瘦削白皙的手臂。她將幾個盤碟依次擺開，擇揀了些瓜果遞到那人唇邊。見他搖頭不肯吃，女子面上顯出無奈的神色，伸手摸摸他的發(fā)，溫婉一笑。
但九心思一動。
她從門邊現(xiàn)了身，舉步走向兩人，同時用兩聲干咳打斷了這一陣溫情脈脈的氣氛。
女子措手不及，慌忙直起身，向她恭敬一禮：“皇姐?！?br/>
但九恍然大悟。
原來這女子就是流祈的妹妹流亥。
流祈現(xiàn)如今唯一存活在世間的血親。
其余兄弟姐妹都在奪位之爭中被廢殺，只有自小體弱多病的流亥，得以保全性命，在這宮中平安存活了下來。
但九看著她明顯呈出病態(tài)的臉，不解問道：“更深露重的，怎么跑到這里來？你身子不好，當(dāng)心著了涼。”
聽了她這話，流亥蒼白的臉頰上立即染了道薄紅。她咬著嘴唇，垂眸飛快瞟了身旁一眼。眼波流轉(zhuǎn)之間，已然顯出一絲風(fēng)情。
這明顯是陷入愛戀的小女子情態(tài)啊。
那么……
但九伸手替她理下衣袖：“快些回去歇息。再生病了，受罪的可是你?！?br/>
流亥將手指蜷入掌心，喏喏退下。她自然是不敢忤逆這個皇姐的。能在流祈手下留存性命，除了她這副病怏怏什么都做不了的身子，乖順聽話的性子也是其中的關(guān)鍵。
流亥退至門邊的時候，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鮫人自顧自地擺弄著食物，并不回頭。站在池邊的流祈卻眼神灼灼地望著她，面上漸漸浮起意味不明的笑意。她嚇得一個哆嗦，連忙低下頭，加快腳步離開了。
直到女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宮門后，但九才施施然地蹲下身，直視眼前墨發(fā)金眸的鮫人。
濃麗如畫的眉目，唇色卻素淡，像是在盛夏里悄無聲息綻開的花。
這樣雌雄難辨的一張臉。的確美得驚人。
但九將他正在把玩的一盤翠玉糕抽走：“人都走了。就別裝瘋賣傻了?！?br/>
鮫人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怎么認(rèn)出我的？”
“流亥看你那小眼神，嘖嘖，不要太明顯好嗎?！钡潘餍砸黄ü勺聛恚舷麓蛄克环?，突然撲哧一樂。
你也有今天?；钤摗?br/>
鮫人瞇起眼睛。
她樂不可支。冷不防鮫人突然伸手握住她袖口，略一發(fā)力，她就腦袋朝下直接跌入水中。
但九嗆了好幾口水才浮起來。她撩開濕漉漉的頭發(fā)，正好看見鮫人臉上挑釁的輕笑。一時怒從心頭起，撥開水花直沖過去。沒成想剛靠近些許，鮫人就將手掌罩下，直接把她的腦袋摁到水里。直等她憋不過氣才放開。如此循環(huán)兩三次，但九已經(jīng)咕嚕嚕喝了好多咸澀的海水。
最后她爬上岸，抵不住那陣惡心，嘔得鼻涕眼淚直流。心知自己的狼狽模樣已經(jīng)被鮫人盡收眼底，更是氣得直咬牙。
平日里壓榨她就算了，就連在夢境里也要欺負(fù)她！
索性自己在這個夢境里是要做惡人的。離尤你丫等著，我才不會讓你輕輕巧巧就完成任務(wù)。想和流亥在一起，先過我這關(guān)再說哼！
宮門吱呀一聲從里面打開。宮人見但九渾身濕透走出來，皆是吃了一驚。
“將他梳洗干凈，送到朕的寢宮?！迸幽_步不停，嗓音卻滿含怒氣，“有朕看著，看誰還敢來找他說話！”
……
莫名其妙失寵的鮫人再一次莫名其妙地復(fù)寵。女皇此后再不召人侍寢，只將他留在寢宮，夜夜相守。
公主流亥以問安之名去了寢宮好幾趟，卻都被宮人攔在門外。女子滿目神傷，最終只能黯然離去。
此事在一眾男寵中掀起軒然大波。其中一人握拳忿忿道：“皇上先前召人侍寢，從不讓留宿整夜。如今也不知那玩意兒施了什么媚術(shù)，竟然讓皇上癡迷至此！”
這當(dāng)中的浮余閉上眼睛，想起那日指尖觸碰到的柔軟，驀然握緊雙手。
再睜眼時，眼底已經(jīng)是一片惡毒之色。
“我以為不過一個玩物罷了，讓他折騰兩日也無妨。如今看來，的確是該細(xì)細(xì)思量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