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是在變化的。
無時無刻都在變化。
人總是在成長的。
無時無刻都在成長。
每一天都是一個人的蛻變和開始,也都是成長。
都是不經(jīng)意間的一次說話,一次做事,一次沉默中開始,也都是在一次次沉默中結(jié)束的。
白玉京從未想過,自己的成長也就在進入第七層開始了。
當?shù)谄邔拥拈T被那雙胖嘟嘟的手打開時,白玉京只望了一眼,就吐了出來。
這扇門仿佛就是隔絕天堂和地獄的大門,在打開的那一刻,白玉京幾乎崩潰了。
腐爛惡臭的味道撲面而來如同一把利劍貫穿了他的全身,胃里頓時痙攣了起來,他這幾天并未進食,吐出來的都是暗黃色的酸水。
他渾身無力,甚至不想再多看里面一眼。
可他必須得看,必須得站起來,必須要面對。
慧采大師走到了白玉京的身側(cè),即便不蹲下來,二人也一般高,他低聲道:“檀越確實過人,貧僧第一次見這景象時,昏迷了三天三夜,醒來之后半個多月都無法下床,日夜都是噩夢,久久揮之不去,就連現(xiàn)在,每日入夜還會感覺床下有冤魂在爬,在找貧僧索命?!?br/>
白玉京站起身來,如鯁在喉,一句話也說不出,強忍著腹中的折磨,走入了房間。
房間里擺著一個個木板床,左手的一排床上躺著全是赤身的女子,右手的一排床上躺著全是男孩。
他們都已死去多時了。
可他們的尸體還在蠕動著,男孩的胸口破開了大洞,盛開著紫色和紅色相間的花兒,而女子的全身上下,都是開花之后的果實,那些果實布滿了肌膚的每一寸。
白玉京不忍去看,卻又不得不去看。
這里足足有四十多具尸體。
白玉京閉上了眼,問道:“都是你殺的?”
慧采大師道:“貧僧并沒有殺人,但貧僧負責采摘,將盛開的曼珠沙華取下,摘出果實,放入女子的身體各處。”
他說的很平靜,那雙混沌的雙眼之中卻閃過了一絲痛苦,仿佛這件事情他必須要去做,也非他不可,但他又十分的不情愿。
白玉京道:“其他的人呢?他們做什么?”
慧采大師道:“想要制作曼珠沙華,需要很長的時間,我們需要在月初的時候,殺掉一個未出閣,且即將出嫁的女子,還要殺掉一個月初正好出生滿六年的男童。這件事,是慧面去做的。”
白玉京道:“為何?”
慧采大師道:“因為曼珠沙華需要陰陽調(diào)和,即將出嫁的女子屬極陰,未出閣才能保證陰氣昌盛,而月初出生的男童屬極陽,且七歲之后,滿足變數(shù),剛好褪去陰氣,是一個人一生之中極陽之屬,所以,需要這兩種。”
白玉京道:“之后呢?”
慧采大師道:“之后便在六層處制作曼珠沙華所需的土壤,當然你也能猜得到,這些土壤,就是他們的身體?!?br/>
白玉京深吸了口氣,狂烈的咳嗽了起來。
他的身體,他的心靈已無法承受這樣的真相。
慧采大師仍然平靜道:“需要先喂給女子曼珠沙華的種子,這樣她們便會因為無法抵擋種子的毒性而死去,所以此刻我們便將女子的尸體還回去,讓生者為其下葬?!?br/>
白玉京道:“這是你們惡事做盡之后的心靈彌補?”
慧采大師搖了搖頭道:“不,是因為女子必須要下葬,曼珠沙華需要一個絕對密閉的環(huán)境,以此來讓女子血液之中全部浸染毒性,直到一個月后……”
白玉京顫聲怒道:“你們就去……掘墳!”
慧采大師點了點頭,慘笑道:“不錯,這件事,便是慧凡去做,你沒有見過他,是因為他本就不在寺中,他要蹲守在那些女子墳地旁邊,待墳頭長出第一株彼岸花時,掘墳取尸?!?br/>
白玉京又感覺胃在收縮。
慧采大師繼續(xù)道:“待尸體取出之后,此時的男童胸口早已被拋開,鮮血放干之后,引女子身上的毒血入男童體內(nèi),完成陰陽調(diào)和,第二日便可生出曼珠沙華的花來。此事,是慧丙去做。”
白玉京道:“原來如此,所以我找到的男童尸體,下身會堆積血,而上身并沒有血,觸及腳底穴位時,他們才會坐起來?!?br/>
慧采大師道:“不錯。待曼珠沙華成熟之后,一朵花多時可以結(jié)出十顆左右的果實,便將這些果實種于女子體內(nèi),當晚便可收獲十倍的果實?!?br/>
白玉京道:“每夜都可以如此?”
慧采大師搖了搖頭,“這些尸體最多能夠種植七個月,七個月后便化作了一團白骨,再也無法用了?!?br/>
白玉京道:“所以,你們才會有這么多的殺戮。”
慧采大師道:“不錯。”
白玉京道:“那主持無心呢?他做什么?”
慧采大師揚起了頭,看向了那堆積如山的尸體和曼珠沙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zhuǎn)而道:“現(xiàn)在你已知道了一切的原委,這些人,都是我們殺的?!?br/>
白玉京道:“你們殺這些人,到底是為了什么?”
慧采大師道:“為了錢,小佛釀和三千大佛香廣受貴人們喜愛,這一年間我等賺到了無數(shù)的銀子,算起來,該有幾十萬兩了?!?br/>
白玉京道:“你們要錢做什么?”
慧采大師微笑了起來,“銀子是好東西,可以解決很多的事情?!?br/>
白玉京道:“如果銀子是好東西,你為何穿得如此破爛?”
慧采大師從鞋子里露出來的拇指向下扣了扣,笑道:“貧僧……貧僧……”
他的笑戛然而止,隨后便是滿臉的淚水。
“出家人不打誑語,出家人怎可打誑語?!?br/>
他閉上了眼睛,那張可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讓人憐憫的神情,他弓著身子,全身都在抽搐。
“檀越?!?br/>
身后再次響起了一個聲音。
白玉京回頭看去,是一個人高馬大的僧人,手中持一把銀刃,正虎視眈眈地望著他。
白玉京緩緩道:“這位想必就是慧面大師了?!?br/>
慧面大師點點頭,“正是貧僧。”
白玉京道:“大師是來殺我的?還是想讓我也去棺材里躺著?”
慧面大師道:“貧僧手中已沾滿鮮血,你看到的所有人,都是貧僧所殺,多殺一個,貧僧的罪孽也不會深重,少殺一個罪孽也不會減輕,若是檀越不走,貧僧只能出手?!?br/>
白玉京道:“我如何走?”
慧面大師拿出了一套僧衣,又拿出了一頂僧帽,“檀越既然已經(jīng)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再留在這里又有何意?不如換上這身衣服,跟貧僧離去吧?!?br/>
白玉京道:“我還有最后一件事情沒有弄清楚,如果你能告訴我答案,我便離開?!?br/>
慧面大師道:“知無不言。”
白玉京道:“夏晚凝死了么?”
慧面大師搖了搖頭道:“貧僧從未聽過此人。”
白玉京道:“孫蘭香死了么?”
慧面大師又搖了搖頭道:“死了,但有一個人沒死?!?br/>
白玉京道:“她怎么跑出去的?”
慧面大師閉上了眼睛道:“她并非是人?!?br/>
白玉京道:“她是兔妖,對么?”
慧面大師冷冷地看著白玉京,“你見過她?”
白玉京道:“就是她將三個男童的尸體放在那塊巨石下的,對么?”
慧面大師已說不出一句話來。
白玉京又道:“殺了張發(fā)祿的人是誰?”
慧面大師搖了搖頭,“貧僧不知?!?br/>
白玉京道:“可我卻已知道了?!?br/>
他沒有穿僧衣和僧帽,而是走到了慧面大師的面前道:“想要殺了陳林川的人,是不是大師?”
慧面大師嘆了口氣道:“看來檀越已經(jīng)明白了。”
白玉京道:“不錯,一切……我都已經(jīng)明白了?!?br/>
一旁的慧采大師合十道:“既然檀越已經(jīng)明白了,不如換上僧服僧帽,遠離這是非之地吧?!?br/>
白玉京道:“為何?”
慧采大師道:“因為這是天意,天意如此,檀越又能如何呢?”
白玉京笑了。
但笑中已有淚水。
他想起了曾經(jīng)那美好的家園,想起了九華村里那些故人,想起了自己的老媽,想起了那無憂無慮的童年。
他無法想象,大悲樓上的那片天,居然和九華村是一片藍天。
“頭兒說,這起案子,只有你能破。”
“其他的繡衣使,沒有一個能破的了。”
是他們真的破不了么?
不。
是因為他們是會被人認出來的。
只有他白玉京,沒有一個人認識。
只有他能走到九層大悲樓。
只有他能看到曼珠沙華。
只有他才能看到這一切的真相。
可這真相……
白玉京道:“我要下去,但不能穿僧衣,也不能帶僧帽?!?br/>
慧面大師道:“那一定會有人把你殺了滅口。”
白玉京嘆道:“我雖然讀書不如大師們多,但也明白一個道理?!?br/>
慧采大師道:“是何道理?”
“躬身入局,借勢造勢,方能謀局翻身。器不利,可借。術(shù)不精,可練。道不通,可悟。法不強,可學。時不逢,可等。命由天定,運由己做。謀事在人,成事在天?!?br/>
白玉京抓起了手中的劍,向下走去,嘴中道:“事在人為,萬物皆不為我所有,萬物皆為我所用。這是《步天歌》里的道理,也是我學會的道理。”
這一次,慧面大師沒有攔下他,手中那鋒利的銀刃黯淡失色。
他忽然覺得那銀刃如千斤重,不留神它已掉落在地上。
慧面雙手合十,凝視著面前的慧采道:“師弟,或許一切可以結(jié)束呢?”
慧采搖了搖頭,“彌陀佛?!?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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