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戰(zhàn)事平穩(wěn)，勢(shì)均力敵。”一人黑衣漢子道。

    “好?！鳖I(lǐng)頭的點(diǎn)頭，“此處唯有一處灌木叢，咱們行事須得謹(jǐn)慎些。待再靠近些，便速速點(diǎn)火。韓將軍再拖上一時(shí)，一旦火勢(shì)大了，完顏?zhàn)谕⒈囟▋深櫜幌??！?br/>
    “曉得的?！焙谧訚h子道，“陳參軍放心?！?br/>
    陳釀朝他們看了看，又看向不遠(yuǎn)處的金營。

    他頓了頓，道:

    “我隨你們一同去。一旦火勢(shì)起來，你們便去幫韓將軍。”

    一旁的史雄有些著急。他抓上陳釀的手臂，一直盯著他，道:

    “你呢？”

    “我往金城去，還有些事?！标愥劦?。

    史雄在戰(zhàn)爭(zhēng)的環(huán)境下，是頗為敏銳的。他隱隱覺出一些不對(duì)勁，陳釀?dòng)惺虏m著他。

    史雄直言:

    “你是否還有事瞞著我？兄弟，你別傻冒險(xiǎn)啊！”

    陳釀看史雄一眼，打發(fā)了眾人去準(zhǔn)備火石弓弩。

    他方道:

    “我去找人?！?br/>
    找人？

    來的路上，陳釀一直說自己要找人。可究竟找誰，為何而找，也不曾說明。

    陳釀接著道:

    “過會(huì)子，先在金營外圍點(diǎn)火，困住他們，我進(jìn)去找人。找到是萬幸，若不得，只得入金城一趟。”

    史雄蹙眉，只道:

    “是不便說的計(jì)劃么？可你只身入城太危險(xiǎn)了，不如我陪你一起？好歹我功夫強(qiáng)些，咱們有個(gè)照應(yīng)?！?br/>
    “火起之后，史大哥只帶他們回營就是?！标愥劦?，“這不是什么不方便的計(jì)劃，只是私事。史大哥不必掛心?！?br/>
    私事？

    眼下戰(zhàn)事未平，他還要去辦私事！

    究竟是什么要緊的私事？

    史雄依舊云里霧里，看陳釀的眼神卻帶著狐疑:

    “你究竟要尋誰？”

    史雄是個(gè)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子，只要不是機(jī)密軍情，你不答，他便纏著你不放。

    其實(shí)也不是陳釀不愿說，只是近鄉(xiāng)情怯，更加心口難開。

    他深吸一口氣，自知再不得瞞史雄，遂道:

    “是蓼蓼?！?br/>
    謝七娘子！

    史雄一瞬瞪大了眼，瞠目結(jié)舌。

    謝七娘子不是已經(jīng)香消玉殞了么？她在燃著大火的軍船上縱身一躍，是多少兵士親眼看著的！

    “我說過她沒死。”陳釀道，眼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

    史雄的驚訝更深，但也相信陳釀的話。

    陳釀是個(gè)有分寸的人。若非確定，他不會(huì)在這樣緊急的時(shí)刻，將此事告知。

    如此看來，他是非去不可了。

    “金城之大，你知道她在何處么？”史雄問。

    “知道。金國九王府?！标愥勔膊徽谘?。

    史雄的驚訝又深一分。

    金國九王府，不正是完顏?zhàn)谕⒌母∶?？那個(gè)正在戰(zhàn)場(chǎng)上，與韓世忠拼殺之人！

    史雄甩甩頭，這一牽扯，只怕又是一大堆事。

    他方道:

    “還是我與你同去吧！算來，謝七娘子也是我的救命恩人?！?br/>
    陳釀沉吟一陣，又看向一旁準(zhǔn)備的黑衣漢子們。

    他不答史雄的話，只道:

    “先做正事?！?br/>
    ………………………………………………

    七娘蹲在灌木叢中，隱約聽得不遠(yuǎn)處的聲音。其實(shí)那樣低，那樣不清不楚，她依舊能分辨，那個(gè)聲音是屬于誰。

    一個(gè)魂?duì)繅?mèng)縈，相思百轉(zhuǎn)的聲音。

    釀哥哥，是你嗎？

    你來了，你終究來了！

    她心頭猛地揪緊，眼圈霎時(shí)緋紅。

    再顧不得許多，七娘噌的一下起身。剛欲開口，只覺被人從后攔腰一截，一把捂住嘴口鼻。

    七娘本能般掙扎，雙腳不住蹭刮土地，手也沒章法地亂舞。

    只那雙眼，鮮紅似血，直直望著陳釀的背影。

    他的背影越發(fā)模糊，七娘手腳越來越軟。

    絕望！

    絕望……

    眼前猛地一黑。

    ………………………………………………

    再次睜開眼時(shí)，七娘已不知今夕何夕。

    她躺在床上，直直望著天花板，似乎那個(gè)熟悉的背影依然還在。

    “釀哥哥！”

    她脫口而出，但嗓音極其沙啞，發(fā)不出聲。

    “釀哥哥……釀哥哥……”

    七娘依舊堅(jiān)持著，微弱地喚。即使只是啟唇，她亦希望他能聽見。

    但眼前虛幻的背影，卻遲遲不曾轉(zhuǎn)身。

    “謝七先生，你醒啦！”忽聞得孩童清脆的嗓音，與七娘的沙啞截然不同。

    七娘聞聲一顫，陳釀的背影霎時(shí)化為烏有。

    孩童的聲音還不停傳來。

    “先生渴了嗎？”

    “先生為何不說話？”

    “御醫(yī)過會(huì)子就來，先生不要怕?！?br/>
    ……

    完顏亶嘰嘰喳喳說個(gè)不停，可七娘卻絲毫不愿應(yīng)答。

    她閉上眼，蹙了蹙眉，又似睡著了一般。

    完顏亶凝視著他，托腮撐在床頭，一臉委屈:

    “謝七先生，你是在生阿亶的氣么？”

    七娘只覺心緒沉重，半分說話的力氣也沒有。

    但她還是強(qiáng)撐著開口:

    “是你的人吧？”

    完顏亶點(diǎn)點(diǎn)頭，一臉天真:

    “先生上軍營，阿亶自然不放心，故而派了些人，暗中保護(hù)著先生?！?br/>
    保護(hù)？

    還從未聽說過將人迷暈的保護(hù)。

    七娘冷笑一聲。

    “謝七先生，”完顏亶開始抓著七娘的手臂搖，“你別不理阿亶??！”

    “是我不周全?！逼吣锢溲缘?，“倒忘了你這只小黃雀?！?br/>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不想功虧一簣，卻是栽在一個(gè)十三歲的孩童手里。

    完顏亶撅起嘴，只道:

    “還說呢，分明是先生偏私！

    他鼓著腮幫，接著道:

    “先生只顧著師爹，與師爹雙宿雙飛，卻要撇下阿亶一人在此。這不公平！”

    七娘沒有心思跟他論這些歪理。

    “我與我夫君的事，與你無關(guān)?！逼吣锏?。

    完顏亶搖搖頭:

    “先生真是好涼薄呀！好歹，阿亶也是你的弟子?。　?br/>
    七娘別過頭去，再不與他言語。

    似乎默了許久。

    完顏亶一直摩拳擦掌的想要說話?？煽纯雌吣?，話至唇邊，卻又生生咽了回去。

    那晚的畫面，又出現(xiàn)在七娘腦中。

    夜色籠罩下的灌木叢里，她與釀哥哥，只有數(shù)步之遙。

    若她快些到灌木叢，快些起身，一切是不是就不同了？

    她只覺心口熱辣辣的痛，像是將整顆心，放在小火上煎，卻半滴眼淚也哭不出。

    原來絕望至極，是這般感受。

    “先生難道不想知曉，師爹后來如何了么？”

    久未開口的完顏亶，終是再說話了。

    七娘聞言，猛地一個(gè)翻身。不提防間，“咚”！直直摔落床下。

    只是那雙手，死死拽著完顏亶的衣袖。

    她眼眸如血，帶著驚惶與不安:

    “你把釀哥哥怎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