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八點多,粥鋪打烊了,光線就變的昏昏暗暗。
只有粥鋪外,水龍頭上方有一盞路燈,正好照亮這一塊,那光線還延伸進小巷,直到后面兩間小屋。
這時曉晨抱了個洗臉盆從理發(fā)店出來。
演曉晨的演員叫馬芮靜,上戲畢業(yè),但在影視圈踢騰了這四五年,一直沒有出頭。這回是憋了一股勁的。
她這會兒上身穿著一件大大的T恤,那T恤直蓋到大腿,下身一條緊身中褲,只到膝蓋,膝蓋以下是光裸的小腿,趿著一雙拖鞋。
走路的樣子頻有一些搖曳的姿態(tài)。
她把盆放在水龍頭邊上的水泥臺上。
然后打開水龍頭,沒有開到最大,只是一小股,然后散了頭發(fā),散頭發(fā)的時候,她頭左右搖擺,頭發(fā)便鋪散而下,象水草一樣滋長開來。
“三子,你在看什么”
粥鋪里,顧長安跨坐在一條長條板凳,背靠著粥鋪的灶臺,在那里發(fā)呆,眼神里有一種遲鈍的淡漠,只是看到曉晨過來,眼神飄忽了一下,抿了一下唇。
灶臺斑斑駁駁的,邊上有一張小桌,阿梅正趴在那里做作業(yè),但她顯然無心做作業(yè),這會兒抬頭問顧長安。
那神態(tài)自然而然,帶著一種純粹好奇,小孩子探究世界,總喜歡問。
林小棠第一次演戲,但她外表清新,樸素的家庭給了她樸素的氣質,又因為廝混菜場,性子里又有一絲小慧詰,這簡直就是阿梅的現(xiàn)實版,林小棠演阿梅不用演,她就是阿梅,這真正是老天爺賞飯吃。
老曹那家伙算命還真算準了,顧長安私下里想著,有空時是不是找老曹給他算上一卦,嘿嘿。
鏡頭里繼續(xù)。
“這光線,你不要眼睛啦,回自家屋里去做作業(yè)?!鳖欓L安似乎是叫阿梅問的有些心虛,轉過頭板著臉說。
阿梅就吐吐舌頭,做個鬼臉。
“阿梅……”不遠的小屋,慶生攝像機,那鏡頭遠遠近近的拉伸。
拾荒老太坐在屋里的小板凳上,借著昏暗的燈光,正在收拾撿來的紙殼。
演拾荒老太的演員是昆劇院的顏麗蓉老師,年近七十,已經(jīng)多年不在銀屏出現(xiàn),這回被柯安請了出來,柯安還是有點路數(shù)的。
顏老師喊阿梅的時候,聲調(diào)帶著一絲曲折和婉轉,但她的嗓子粗礫的,帶著一種金屬的磨擦聲,聽得人很有一種怪異感,尤其在靜夜,就有一種寂寥和悠遠。
戲里的拾荒老太,年輕時就是唱昆劇的,后來嗓子壞了,又逢上八十年代戲劇業(yè)大調(diào)零,從此離開了喜愛的舞臺,在世間浮浮塵塵多年后,依然孑然一身,成了一個拾荒孤老太。
阿梅回過身看了拾荒老太一眼,然后“唉”的一聲應下,起身收拾作業(yè)本,抱著作業(yè)本,又好奇的看了顧長安一眼,才蹦蹦跳跳的回去。
“過……”
柯安鼓鼓掌道。
剛才顧長安發(fā)呆時那淡漠神態(tài)及看曉晨那一眼的轉圜太對味了。
眾人再做準備。
顧長安也搓搓臉,馬芮靜披散著頭發(fā),兩手抱胸隱在樹的陰影里,也在琢磨著接下來的表演。
兩人的視線偶爾交錯一下,顧長安點點頭,示意準備好了,馬芮靜也點點頭。
兩人是第一次合作,誰也不了解誰,但都專研了劇本里的人物。
所以,這點頭的一刻,突然間倒也有了一種相識很久的鄰里感覺。
這回,鏡頭不再是長鏡,要在曉晨和三子之間不停的轉換。
慶生這時扛著攝像機過來,懟著水龍頭。
因為有近景,路燈的光亮也不夠,但也不能用燈光,光線太亮,氛圍就不對。
于是,燈光師從理發(fā)店那邊打了一束光,再由助手蹲在這邊,打一塊反光板。
反光板反出來的光線非常柔和,落在曉晨身上,就有一些光霧的感覺。
“開始……”柯安一揮手。
……
谷“輕輕楊柳風,悠悠桃花水,風含情水含笑,小船兒飄來了,俊俏的小阿妹……”
曉晨搓著頭發(fā)的時候,嘴里哼著歌謠,身體輕輕搖擺著,那種律動,三子看在眼里,心就似乎被貓爪子撓了一下……
三子的眼神便落在曉晨的身上,原來懶懶散散的神態(tài)也緊了些,眼神也由之前的飄忽變的有些熾熱……
曉晨似無所覺,依然邊哼著歌邊搓揉著頭發(fā),揉發(fā)后,突然說:“三子,水太涼了,兌點熱水幫我沖沖頭發(fā)……”
“卡,不對?!笨掳策@時皺著眉頭道,曉晨演的很好,但感覺不對。
蘇芮靜直起身來,轉頭問柯安:“柯導,哪里不對”
“感覺不對,不靈動?!笨掳驳?。但具體,柯安說不出來,他就覺得鏡頭上的畫面有些僵,變化不夠,如何變化他說不上。
蘇芮靜抿唇,她身上有一股氣,凝而不散,顧長安有一種感覺,他眼神變化的時候,蘇芮靜沒有變化,讓他有一種接不到回應的感應。
“要不,我們再試試?!鳖欓L安對蘇芮靜道。
“好。”蘇芮靜點點頭。
兩人繼續(xù),但這回沒有攝像鏡頭跟著,兩人只是試試戲。
蘇芮靜邊哼著歌邊輕輕的搖擺身體,顧長安的眼神開始變化,但蘇芮靜依然在她自己的表演里,沒有給顧長安一個回應。
“這里不太對?!鳖欓L安說:“你應該有個回應?!?br/>
“回應”蘇芮靜想著,再搖擺時,輕瞄了顧長安一眼,但感覺更不對了,因為太刻意。
蘇芮靜也皺著眉頭,她之前琢磨過,就是因為回應太刻意,所以才故作無所覺的繼續(xù)表演。
“不是這樣的,你應該用女人的直覺去演,他看你,你不可能無所覺。所以,你的肢體肯定會有所回應,但是恰恰相反,你不是回看他,你反而應該側過身,稍稍回避一下,這一出曉晨是跟齊寶亮嘔氣,也是想突破生活的瑣碎和煩悶,所以,她是有意想勾引一下三子,但那只是一時之想法,她這里面是有心理變化的,起先應該是有些羞怯,所以回避,然后又下了決心,開口讓三子幫你沖頭發(fā),這里正好是一種心理反轉……”
顏麗蓉這時走了過來道,小棠跟在她身后,正吃著牛奶布丁。
顏麗蓉一說, 蘇芮靜眼睛一亮,然后細細沉思,她有些明白了。
姜是老的辣,對于女角色這些細細碎碎的心理,還是顏老師看得透。
顏麗蓉淡淡一笑,帶著小棠離開了,顧長安琢磨著,顏老師對小棠挺上心了。
蘇芮靜在那里搖搖罷罷幾下,又看一眼顧長安。
顧長安點點頭,于是蘇芮靜沖著柯安道:“柯導,好了?!?br/>
“開始?!睉獧嗬^續(xù)打板。
這時已是深夜。
“輕輕楊柳風,悠悠桃花水……”
“三子,水涼,幫我兌點熱水沖頭發(fā)?!?br/>
顧長安遲疑起身,提著水壺里的熱水,在水龍頭處接了點涼水,調(diào)好溫度,幫曉晨沖頭發(fā),許是緊張,手輕輕發(fā)抖……
“三子,去理發(fā)店,幫我吹頭發(fā)……”
三子沒說話,低著頭,隱藏臉上的表情,跟著曉晨背后走遲遲疑疑的幾步。
理發(fā)店里的電視晚間新聞播報:“……抓捕詐騙犯十八名……”
三子突然頓住了腳步,轉身慢慢的走回粥鋪。
“呸,慫貨。”
似咒罵,似呢喃……
顧長安的背影便更加弓了起來,肩膀歪歪斜斜,落地在上的影子成了斜斜的一團,又融入桌子的陰影里,不復分明。
“過……”
柯安很興奮,這一場戲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