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又響了。
機靈鬼走到窗前,哆哆嗦嗦地探出頭去。用不著告訴他們來者是誰了,他那蒼白的面孔已經(jīng)足夠了。
眨眼之間,狗也警覺起來,哀叫著往門日奔去。
“我們還是得讓他進來?!睓C靈鬼端起蠟燭說道。
“就想不出什么別的法子?”耷拉眼聲音沙啞地問。
“沒法子,只能讓他進來?!?br/>
“別把咱丟在黑屋子里?!睓C靈鬼一邊說,一邊從壁爐架上取下一支蠟燭,等他雙手哆嗦地點亮蠟燭,敲門聲已經(jīng)又響了兩次。
機靈鬼下樓開門去了,回來時身后跟著一個漢子,那人用一面手巾裹住下半個臉,另一張手巾裹住戴著帽子的腦袋。他慢吞吞地解下手巾。蒼白的面容,眍進去的雙眼,凹陷的臉頰,一個星期沒刮的胡子,瘦削的身形,急促的呼吸:這簡直就是張胖子的幽靈。
他伸手扶住屋子正中放著的一把椅子,正想一屁股坐下去,忽然打了個寒戰(zhàn),又仿佛是想回頭看一眼,他把椅子拖到緊靠墻根的地方——近得不能再近了——抵著墻壁,坐了下去。
誰也不說一句話。他一聲不吭,挨次打量著他們。即便有誰的目光偷偷抬起來,與他的目光相接,也立即轉(zhuǎn)向一旁。當他甕聲甕氣打破沉默的時候,他們嚇了一跳,就好像以前從未聽到過他的聲音一樣。
“狗怎么上這兒來的?”他問道。
“自個兒來的,來了三個小時了?!?br/>
“老駱駝被捕了。真有這事還是撒謊?”
“真的?!?br/>
他們再度沉默下來。
“都給我見鬼去,”張胖子抬手抹了抹額頭,說道?!澳銈兙蜎]什么要跟我說的?”
三個人忐忑不安地動了一下,誰也沒有開口。
“這房子是你的,’張胖子轉(zhuǎn)過瞼,沖著機靈鬼說道:“你是打算出賣我呢,還是讓我住在這兒,等這次搜捕過去?”
“你留下好了,要是你認為安全的話。”被問到的人略略猶豫了一下,答道。
張胖子慢慢地抬起雙眼,看了看身后的墻壁,主要是想試一下轉(zhuǎn)過頭去,并不是真想這么做。他接著說道:“尸體——尸體——尸體埋了沒有?”
三個人搖了搖頭。
“怎么還沒埋呢?”他脫口說道,又像剛才那樣朝身后看了一眼?!鞍堰@樣難看的的東西留在地面上做什么?——誰在敲門?”
機靈鬼打了個手勢,意思是沒什么好怕的,這才離開房間,緊接著又領著三膘子回來了。
張胖子正對門坐著,少年剛一進屋,迎面就看見了他。
張胖子將目光朝他轉(zhuǎn)過去,少年一邊往后退,一邊說:“你在樓下干嗎不告訴我?”
那三個人嚇得魂不附體,看著實在令人害怕,那惡棍不禁想討好一下這個剛剛進門的少年,他因此點了點頭,做出愿意跟他握握手的樣子。
“讓我到另外哪一間屋子里去。”少年不住地往后退,說道。
“三膘子?!睆埮肿诱f著,朝前走去。“你難道——你不認識我了?”
“別再挨近我,”少年還在后退,他眼里含著恐懼,盯住兇手的臉。
漢子走了兩步便停住了,彼此四目對視,結(jié)果,張胖子的眼睛漸漸垂下了。
“你們仨作證——我不怕他——如果他們上這兒來抓他,我就把他交出去,說到做到,我馬上告發(fā)你。他可以為這事殺死我,要是他高興的話,或者是有這份膽子,可只要我在這兒,我就要把他交出去。
哪怕會把他活活放進鍋里煮,我也要把他交出去。殺人啦!救命啊!你們仨誰要是有種的話,就給我?guī)蛶兔?。殺人啦!救命??!把他抓起來!?br/>
少年大喊大叫,并伴以狂暴的手勢,果真一頭朝那個大漢撲了上去,力量之猛,加上出其不意,竟將他撞倒在地。
三位旁觀者呆若水雞,誰也沒有插手,少年和漢子在地上滾作一團。
少年毫不理會拳頭雨點般落到自己身上,雙手將殺人犯胸前的衣裳拽得越來越緊,使出渾身的勁頭,不停地呼救。
然而,雙方畢竟力量懸殊,這一番較量很快就見分曉了。
張胖子將少年掀到地上,將膝蓋壓在他的脖子上,就在這時,三膘子神色恐慌地扯了他一把,指了指窗戶。
下邊火光閃爍,有人情緒激昂地高聲交談,急促的腳步聲響成一片——人數(shù)似乎還真不少——從離得最近的那座木橋上過來了。
人群中好像有一個人騎在馬上,高低不平的石子路面上響起了咔噠咔噠的馬蹄聲。
火光越來越多,腳步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嘈雜。緊接著,門口傳來一陣重重的敲門聲,無數(shù)憤怒的人聲匯成一片鬧哄哄的鼓噪,即使是膽子最大的人也會為之顫抖。
“救命??!”少年尖聲喊叫起來,聲音劃破夜空,“他在這兒呢。把門砸開!”
“我們奉命到此捉拿兇犯!”有人在外邊大聲喊道。鼓噪聲再次掀起,而且更響了。
“把門砸開!”少年尖叫著,“我跟你們說,他們絕不會開門的。照直往有亮的屋子里沖。把門砸開!”
他剛一住口,門上和樓下窗板上便響起密急而沉重的撞擊聲,人群中爆發(fā)出一陣嘹亮的歡呼聲,聽到聲音的人第一次對于呼聲之高得到一個相當準確的概念。
“找個什么地方,把門打開,我好把這尖聲怪叫的小鬼關(guān)起來,”張胖子殺氣騰騰地喝道,一邊毫不費力地拖著少年跑來跑去,就好像他是一條空口袋似的?!熬褪悄巧乳T,快!”他把少年扔進去,插上門閂,轉(zhuǎn)了一下鑰匙。“樓下的門牢實不牢實?”
“上了雙保險,外帶鏈條?!睓C靈鬼答道,他和另外兩個人依然是一副束手無策,不知所措的樣子。
“護墻板呢——堅不堅固?
“包著鐵皮。”
“窗戶也是?”
“是的,窗戶也是。”
“見你媽的鬼?!边@歹徒豁出去了,他把窗格推上去,惡狠狠地沖著人群嚷道,“隨你們怎么著吧。我還要耍你們一把。”
在所有傳到人耳朵里來的可怕的大喊大叫聲中,沒有一種比得上激怒的人群的吼聲。有人大聲吆喝,要離得最近的人點火燒房子,另一些人咆哮著,叫警察開槍打死他。
在所有的人當中,騎在馬上的那個人尤其怒不可遏,他飛身下鞍,如同分開水流一般撥開人群,擠到窗子下邊,高喊起來,聲音壓過了所有的鼓噪。“誰去搬一架梯子來,給他二十銅板。”
離得最近的幾個嗓門接過這聲呼喊,成百個聲音群起響應。有的叫搬梯子,有的叫拿大錘來,有的舉著火炬跑來跑去,像是在找這些東西,卻又原樣回來,重新發(fā)出怒吼。
有人通過無濟于事的咒罵來出氣,有人瘋子一般拼命往前擠,反而妨礙了樓下那些人的進展。有幾個膽子最大的想利用水落管和墻壁的裂縫爬上去。
人潮在黑暗中翻涌,像一片麥田在狂風怒號下起伏翻滾,不時齊聲發(fā)出憤怒的鼓噪。
“潮水,”殺人犯關(guān)上窗戶,將那些面孔關(guān)在外邊,跌跌撞撞地退到屋子里,嚷嚷著?!拔疑蟻淼墓Ψ蛘跐q潮。給我根繩子,要長一點的。他們都在房子前邊,我可以跳進荒唐溝,從那兒逃出去。給我一根繩子,不然的話,我索性再添三條人命,然后殺死我自己?!?br/>
三個驚恐萬狀的漢子指了指存放這類東西的地方。殺人犯慌里慌張地選了一根最長最結(jié)實的繩子。匆匆爬上房頂。
房子背后的所有窗戶很久以前就用磚給砌上了,只有關(guān)著機靈鬼的房間里有一個小小的活動天窗,但實在太小,他簡直沒法鉆過去。
然而,正是從這個出口,三膘子一迭連聲地向外面的人吆喝著,要他們把住屋后。
正因如此,當殺人犯好歹從頂樓上的門里鉆出來,出現(xiàn)在房頂上的時候,一陣高亢的呼喊將這一情況通知了房子前邊的人,眾人立刻推推搡搡,蜂擁而來,匯成一股奔騰的激流。
殺人犯用特意帶上去的一塊木板死死地頂住門,讓人很難從里邊打開,他從瓦上爬過去,隔著低矮的胸墻往下看。
潮水退了,濠溝成了一片泥沼。
在這幾個瞬間里,人群靜下來,觀察著他的動作,猜不透他想干什么,然而,他們剛一明白他的打算落空了,立刻掀起一陣勝利的歡呼和咒罵的巨浪,與此相比,先前的吶喊只能算是耳語。
聲浪此起彼伏。一些離得太遠的人弄不清其中的含意,也跟著吼起來。頓時罵聲四起,回響不絕,仿佛倫敦市民已傾城出動,前來詛咒這個殺人兇犯似的。
房子前邊的人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憤怒的面孔匯成一股洶涌的激流,到處都有耀眼的火把替人們引路,照亮他們怒火滿腔的神情。
群眾沖進壕溝對岸的房子,把窗框推上去,或者干脆砸爛。每一個窗日都層層疊疊擠著許多面孔。
大群大群的人站在每家每戶的房頂上。一座座小橋在人群的重壓下彎曲了。人流還在不斷涌來,都想找個角落或者空檔喊幾嗓子,就是瞅一眼那個惡棍也好。
“這下逮住他啦,”一個男子在最近的那座橋上嚷道,“太棒了?!?br/>
人們紛紛摘下帽子,拿在手中揮動著,喊聲又一次騰空而起。
“誰要是活捉了殺人犯,我一定賞五十個大洋!”一位老先生在同一個地方呼喊道:“我一定留在此地恭候領賞的人?!?br/>
又是一陣歡呼。在這一剎那間,一個消息在人群中傳開了:大門終于撞開了,剛開始叫搬梯子的那個人已經(jīng)沖上樓去。消息一個傳一個,人潮猝轉(zhuǎn)向。
站在窗口的人見橋上的人蜂擁而退,也沖到街上,加入了正亂哄哄地返回原處的人群:一個個推來操去,爭先恐后,人人心急火燎,都想趕到門口,以便在警察將犯人押出來時看個仔細。
有的幾乎擠得透不過氣來,有的在混亂中擠倒在地受到踐踏,一聲聲長呼短叫實在可怕。狹窄的道路完全堵塞了。有的東沖西突,打算回到房子正面的空地,有的拼命掙扎,徒勞地想擠出人群,就在這當兒,本來集中在殺人犯身上的注意力卻分散了,盡管人們一心想要抓住他的急切心情有增無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