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殊一愣,這都過去好幾天了,師尊墻上字畫那么多,無論是他還是王源,都不過隨意掃了幾眼,隨便一副,他怎么記得住?只能盡力地去回想,師尊的句子,某些的是名句,某些句子卻是聞所未聞的。
半晌,方殊擰著眉頭,回憶著依稀印象道:“那旁邊的一聯(lián),好像是――‘自嘆迷津依闕下’,豈勝――豈勝――”
這下一句,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自嘆迷津依闕下,豈勝拋世臥溪邊?!蓖踉礇_他點點頭,幫他補齊道。
眾人不解――
這詩句中,藏有什么玄機嗎?
從字面上看,也是和“欲濟無舟楫”相似的無奈頹廢的意思。
“詩全名,《寄香巖山睿上人》,作者樸仁范。詩不過是平常之句,意思也和師尊草廬中其他那些發(fā)牢騷的詩句別無二致。問題的所在,是這首詩的作者,是一個新羅人。這首詩,是一首新羅詩!”
王源此言一出,師尊半閉的眼睛一下瞪得老大,看他的目光完全變成不可思議!
“據此,我認為,師尊消失的那十年,去的地方是新羅!”
王源對自己的結論非常自信,可其他師兄弟卻都面面相覷,相互詢問:
“新羅在哪里?”
“是吳越的哪個地方嗎?”
王源道:“新羅是朝鮮半島的一個地方。嗯――從遼東往南,有三個蕞爾小國,北邊是高句麗,南邊兩個更小的國家,東邊是新羅,西邊是百濟。與我朝齊魯之地隔著一道汪洋大海。如此相隔萬里的地方,如果師尊不是去過那里,怎么會知道那里詩人寫的詩句?唔,你們也知道,在我‘****上國’眼中,是看不上這些教化外人寫的東西的?!?br/>
師尊確實無法不重新審視王源了――一個鄉(xiāng)下少年,別人連新羅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卻清楚地知道新羅的位置,甚至連隨便一個新羅人吟的詩都知道!
自己若不是親身渡海,同樣對那里的人情風貌一無所知。
他當然永遠忘不了,為了躲避仇人追殺,孤帆遠逝,身赴他國的凄涼情愿。
“師尊那三十年是在朝鮮半島,是無疑的。我隨便就可以再舉很多例子。比如,師兄弟們都使用‘六味甘露湯’來健體,之前為了這個事我還和九師兄有過矛盾――實際上,這就是一個新羅或者百濟的方子,并不見記載于我朝任意一本醫(yī)書。而這上面用的引子‘昆布’,就是海帶,我朝沿海不產,但在新羅多如牛毛,這才能隨意入藥――所以,這方子就是師尊從新羅帶回來的?!?br/>
王源侃侃而談:“作為鐵證的,是師尊中年所創(chuàng)的‘雪傾山’。雪傾山,傾的到底是哪一座山?――從師尊傳下來的心訣前的題記來看,描述的那座山,千年積雪,禽獸皆白……當然不是我遏云峰,描述的分明是與高句麗相接的……太白山!或稱為……長白山!”
“雪傾山,就是師尊面對長白山時創(chuàng)立出來的!他若不是去過高句麗,安得見此名山?”王源斷定道,又補一句道:“當然,我要聲明的是,長白山永遠是我朝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王源叫人吃驚的地方太多,反而使師尊見怪不怪了。他沉默,由他去說。
“新羅人樸仁范那詩的后兩句寫的是,‘煙波阻絕過千里,雁足書來不可傳。’三十年,師尊都不敢踏回故國。一片文字也不敢寄回來??蓭熥饛奈赐涍^師祖之仇。雖然這與他也脫不了關系,但是他藏身國外時,無時無刻不苦心鍛魄,幻想著能給師祖……復仇!”
“終于,三十年過去,師祖神功大成,在異國接連創(chuàng)出‘雪傾山’與‘燒血?!瘍身椊^藝,挫敗新羅、百濟眾多好手!對復仇有了底――‘燒血海’的意思,自然就是血海深仇之意。”
“師尊離開的時候,不過是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這一回來,已經是年過五旬的老者。回到宗門,遏云宗已經破敗不堪,門可羅雀。當時故人,十不存一。更重要的是,連仇人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師尊回來,就是覺得自己功力已成,不再懼怕仇家了。讓他頓生無力之感。于是,師尊重開山門,一方面,是為了延續(xù)歷代祖師的心血,另一方面,也是要吸引那虎精再次現身――”
“可是,虎精竟然像憑空蒸發(fā)了一樣。再尋不到蹤跡!”
“而師尊空有復仇之心,卻只能任由歲月流逝,年華衰老!就在師尊身體衰退,以為復仇無望之時,突然又恒生變故。有人回來了……”
“師尊在八年之前,忽然重收親傳弟子――為何恰好是八年前?這一時間節(jié)點發(fā)生了什么?”王源提問道。
八年?
方殊和黎雍同時想到了什么。
王源點點頭:“沒錯,八年前,正是縣尊大人,走馬上任的日子?!蓖踉茨抗庾谱频乜聪蛴迫欢俗目h尊,補充道:“縣尊大人,就是師尊的仇家,就是六十年前殺師祖的虎精,七十年前屠魏家滿門的邪妖!”
又一顆炸雷炸響!
縣尊……竟然與師尊、與遏云宗有血海深仇?
怎么可能?
師尊已經垂然老朽,縣尊看起來,不過才三十多歲?。?br/>
“師尊當時了解了狀況,同樣驚訝無比??墒聦嵕褪牵プ濉纳?,遠比普通人要長得多。人能活百歲,已然高壽,可圣族,足足能活三百歲,甚至更長!所以,縣尊其實百歲有余了,看起來不過三十歲――縣尊大人,您看我說得對嗎?”
縣尊只是笑而不語。對于之前王源所說,他一點也沒動怒過。這些人,從來也沒有放在他的眼里。
“自己行將朽木,可仇家正值壯年!如果是剛從新羅歸國,師尊尚有與其一決雌雄的決心――但自己已經年近八旬,又怎么會是一個正值壯年的圣族的對手!何況,對方消失數十載,增長的功力不說,搖身一變,獲得的‘圣族’身份,已然是神圣不可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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