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袁買的身影消失于視野內(nèi)，袁紹仍一動未動地望著堂外，目光凝重，若有所思。
這時，早已候在院內(nèi)的許攸，悄悄入堂，來到袁紹身邊，輕呼道：“本初？”
“子遠(yuǎn)來了，失禮失禮。請入座?！?br/>
袁紹一扭頭，見到許攸，立刻反應(yīng)過來。他收起表情，回到席中，恢復(fù)儒雅隨和的笑容，說道：“子遠(yuǎn)久等了。”
許攸揖過一禮，若無其事地問道：“方才進(jìn)來時，見本初神色不定，莫非顯雍惹你生氣了？”
這話若要換作其他人來問，就顯得有些不大合適了，但許攸則是例外。他與袁紹相交甚久，素來關(guān)系親密，既是上下級，又不失為友人，袁紹若有些事務(wù)不便明示，也常常交予許攸暗中處理。
果然，袁紹不以為意，眼中傷感一閃而逝，感嘆道：“兒子們一個個都長大了，心思多了，翅膀也硬了，不好管啊?！?br/>
許攸悠然地捋著胡須，笑道：“依我所見，顯雍雖年少大膽，但并非任性妄為之人。其行事有勇有謀，鋒芒無人可及，本初不必多慮?！?br/>
“何出此言？”
袁紹見許攸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不似安慰之語，連忙問道。
“本初可曾聽過一個傳聞？”許攸朝袁紹斜出身子，稍稍壓低聲音，神色也不由嚴(yán)肅起來，“一年多以前，有一人風(fēng)雪入祁山，連挑十八寨，短短五日之內(nèi)，數(shù)千馬賊盡數(shù)被誅，只余下老弱婦孺生還。是時，聞?wù)呱?，見者膽寒，從此河西走廊再無一人敢行那無本買賣。”
“經(jīng)子遠(yuǎn)一提，似乎略有耳聞?！?br/>
袁紹努力從腦海中翻出這段記憶，終于回想起來。
許攸又接著說道：“去歲七月，蹋頓為與樓班爭奪單于之位，肆意放縱部下，致使幽州數(shù)百里邊陲屢屢遭受掠劫，民不聊生。有一人挺身而出，斬八百胡馬，單騎闖柳城，逼得蹋頓停息內(nèi)斗、退位為王，復(fù)使邊境安寧?！?br/>
“本初可還記得？”
袁買神情凜然道：“此等大事，豈能忘記？”
當(dāng)時，他原本正在全力準(zhǔn)備與曹操一戰(zhàn)，無數(shù)士卒馬匹與糧草輜重已陸續(xù)往鄴城集結(jié)，對于邊境侵?jǐn)_無力阻擋。僅憑邊防兵力，不足以守住全線，遣派說客調(diào)解，又毫無成效，一時間苦惱萬分。豈料僅過了半個月，突然就傳來蹋頓與樓班和解的消息。
許攸微微一笑，繼續(xù)拋出一個重磅炸彈：“若是我說，這兩件驚天動地之事，皆為同一人所為，本初可否相信？”
袁紹猛地一抬眼，眼中已充滿揣測的意味，沉聲道：“究竟何人，子遠(yuǎn)請直言相告?！?br/>
許攸笑道：“凡有目擊者，皆稱其人身著青衣、年少俊朗，騎一頭赤焰寶馬，劍氣直沖云霄。試問當(dāng)今天下，除卻顯雍，還能有誰？”
袁紹沉默未語。先前順著許攸話里的意思，他已早有預(yù)感，但直至親耳聽到答案，仍不敢置信。不論別人稱贊袁買武力有多么強(qiáng)盛，在他心中，袁買始終掛著淺淺的暖笑，臉上尚且余留一絲稚嫩。
過了好一會，他終于問出一句話來：“果真是他一人所為？”
見許攸點(diǎn)頭再次肯定，袁紹感嘆道：“看來我確實(shí)太過小瞧了他，對他的了解，也遠(yuǎn)遠(yuǎn)不及子遠(yuǎn)詳盡。”
“旁觀者清，當(dāng)局者迷。父母關(guān)心子女，乃天地常倫，本初何須自咎？”許攸輕聲安慰，隨后話鋒一轉(zhuǎn)，“何況這趟江東之行，顯雍也不過是身不由己?！?br/>
袁紹驚疑道：“子遠(yuǎn)此言何意？”
許攸狹小的眼睛左右一溜，笑道：“顯雍曾于臨行前，受崔季珪之邀請拜會鄭公，本初可知否？”
袁紹回道：“季珪早已相告?！?br/>
許攸追問道：“可曾告訴本初，因何緣故？”
袁紹一愣，又回道：“只說小敘一番，未曾細(xì)究。”
“此乃假借小敘之名，暗行秘密之事。顯雍前往江東，正是受鄭公所托，尋找一名道人——于吉。而這于吉，正好又與孫策之死有關(guān)。個中意味，耐人尋味。只是不知，本初你為何會突然決定，讓顯雍出使江東？”
許攸故作高深地緩緩道來，卻在有意無意間略去鄭玄為何要托付袁買，而袁買又為何會答應(yīng)，反倒將話題轉(zhuǎn)向他處。
袁紹捂住額頭，閉上眼晴，沉吟片刻，說道：“今日到此為止吧?！?br/>
許攸見狀，不再言語，作揖退下。
袁紹一個人坐在空空蕩蕩的堂內(nèi)，心情頗為復(fù)雜。他不愿再談?wù)撓氯?，因?yàn)樘嶙h袁買一同出使江東的，不是別人，正是袁譚。袁譚的理由堂堂正正，既能讓袁買避開危險，也可歷練外事，一舉兩得。然而經(jīng)許攸點(diǎn)出于吉一事，又似乎并非那么簡單。
他們之間是默契還是偶然？
鄭玄曾住于青州，莫非已與袁譚有所聯(lián)系？
為何又要牽連袁買？
鄭玄一向不問世事，為何這一回突然又答應(yīng)幫他？
一個接一個的疑問從袁紹心中浮現(xiàn)，就像夜空中逐一閃亮的螢火蟲，卻又恍恍惚惚，始終捕捉不到真相。
庭院內(nèi)。
袁買與劉力面對面席地而坐，談武論道。小憲英瞇著眼睛軟軟地趴在袁買背上，小腦袋搭在袁買寬厚的肩膀上，時不時品嘗一顆大棗，開心極了。
“如今你最大的缺點(diǎn)，便是雜而不精，沒有找到自己最擅長的路數(shù)?！?br/>
袁買對劉力如此評價道。
平心而論，劉力區(qū)區(qū)一個平頭百姓，又無良師教導(dǎo)，能在武道上有這般成就，已是非常難得。但若沒有遇上袁買，也就僅限于此。
“這不是，有公子您老人家在嗎？”
劉力面上雖然嬉皮笑臉，其實(shí)心中對自己的不足一清二楚。他會甩槍棍，能使刀盾，騎馬射箭也都嫻熟，還會一手黃巾力士的法術(shù)，卻也“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能各司其職，真要遇上強(qiáng)敵，沒有一樣拿的出手。
面對劉力不正經(jīng)的態(tài)度，袁買反而覺得親切，笑道：“我只能把你領(lǐng)進(jìn)門，修行還得靠你自己。但凡想要武道一途達(dá)到至境，就必須找到自己的道路，也可以稱之為己道?！?br/>
“己道？”
劉力重復(fù)了一遍，使勁琢磨一陣子，仍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嘿嘿地望著袁買。
“這是個啥玩意？”
袁買側(cè)過頭撥弄了幾下女孩烏黑秀發(fā)，示意她也要認(rèn)真聽講，然后說道：“簡單來說，就是想明白一件事，你為何要學(xué)武？”
“此為求本溯源。找到己道，也就能保持本心，才有真正堅(jiān)持的動力。這天底下，要做成任何一件事情，都極其困難，唯有堅(jiān)持不懈，才能攀登高峰，武道之路不外如是?！?br/>
“找到己道，沿著這條道路一直走下去，這就是武道，也是人生?！?br/>
“你可否想好了？”
聽了袁買的話，劉力愈發(fā)迷茫，她匆匆忙忙、渾渾噩噩地活了半輩子，哪里想過這些事。不僅是他，絕大多數(shù)人恐怕都不會想這些事。想的太多的人，不是瘋了，就是死了。
誰知，小憲英忽然踮著腳，想把腦袋脖子伸到袁買眼前，喊道：“我知道，我知道！”
袁買一把摟起她的小身板，將她抱到面前，笑道：“憲英知道啥啦？”
女孩這時反而顯得有些害羞了，扭扭捏捏地掙開袁買的環(huán)抱，退開幾小步，雙手?jǐn)Q在背后，仰起腦袋說道：“自然是為了辛家，為了我的爹娘呀?！?br/>
“爹爹和伯伯都說過，有家族才有我，所以我要保護(hù)好我的家呀?！?br/>
暖暖的陽光撒在她充滿自豪的臉上，顯得如此燦爛動人。
袁買不由在她粉嫩水靈的小酒窩上輕輕捏了一下，笑道：“憲英真乖，真懂事?！?br/>
然后，袁買又望向劉力，這個粗鄙又忠厚的漢子，此時眼神已漸漸堅(jiān)定起來。他盯著地面深吸一口氣，正要翻動嘴唇，又有些猶豫，反復(fù)了幾回，終于鼓起勇氣直視著袁買，神情顯得有些激動：“我沒有了家，但我還有一群兄弟。我想保護(hù)我的兄弟，我想過河，我——”
“好了，”袁買抬手止住了劉力接下去的話，“你的想法我了解，不用再說下去，也別總是去想，因?yàn)槟氵€沒有足夠的力量去實(shí)現(xiàn)。但是，一定要牢牢記住曾經(jīng)那份屈辱與不甘，它們會成為你強(qiáng)大的源泉?！?br/>
“嗯?！?br/>
劉力只輕輕吭了一聲，又低下了頭。
小憲英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平日里傻乎乎的師弟，此刻已判若兩人，讓她生不出欺負(fù)的念頭。她盤算著是否要把口袋里的棗子分他幾顆，但一摸索，發(fā)現(xiàn)攏共也只剩下五顆了，果斷放棄了這個念頭。
“咳咳咳?！?br/>
見整個氛圍被自己幾句話弄得太過沉悶，袁買尷尬地?fù)狭藫虾竽X勺，只好說道“那啥，要不今天就到此結(jié)束？”
“俺沒事，公子只管教，再苦再累俺都不怕！”
劉力回神反應(yīng)過來，迅速整理了一番粗衣麻布，換為跪坐姿勢，伏地深深一拜，大聲嚷道。
他已經(jīng)三十出頭，想要更上一層樓，就得全力以赴下狠功夫。能遇上袁買，對劉力而言，已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他無比珍惜這個機(jī)會。然而奇怪的是，他卻不稱呼袁買為師父，大概在他心里，自認(rèn)為還不配作為袁買的弟子，無論是身份還是實(shí)力。這其中既有自卑感，但更多的則是對袁買的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