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得可不是時候?!币箮r轉(zhuǎn)身望向河對岸,一片黯淡的黃正在蒼老,流水呻吟。他說:“我正要接待貴賓呢!”
他所說的貴賓不會是江意深和金娜。他需要江意深做誘餌,引另一個人出來。至于金娜,那是個意外。夜巖微笑著回頭,對她倆說:走吧!”這一笑,惹得玄方打量她們,顯然是把她們當(dāng)成了夜巖的貴賓。他轉(zhuǎn)到夜巖身邊說了兩句:“……這樣,好像不妥吧?”
夜巖回答道:“沒什么不妥。你的任務(wù)是:別讓切爾斯特看到她們?!?br/>
玄方又說:“偌大的宮殿,藏兩個人還是比較容易的??晌胰允怯悬c擔(dān)心。帶兩個人類進(jìn)宮殿,王不會察覺不到。王會要了她們的命?!?br/>
夜巖卻滿不在乎:“他要察覺我也沒辦法。這兩個人我必須帶進(jìn)宮殿。你放心,我會向他稟明一切的?!?br/>
“是?!?br/>
夜巖偏過頭看著江意深,自信滿滿:“走吧。”
一群獠牙面前,她已經(jīng)沒得選擇。只能啟程。她懷著對切爾斯特的恐懼之心,身體像在敲鼓一般,震得塵埃四起。她的生命是藏在云層里的玻璃球,只等一股冷流,便會支離破碎。她猜想切爾斯特是一個老得掉牙,兇殘無比吸血鬼王。她一路想象王的模樣,額頭上的冷汗隨著鼓點敲擊聲有節(jié)奏地落下來。
環(huán)顧四周,黑漆漆的樹林里不知藏著多少顆嗜血的獠牙正虎視眈眈。翅膀扇動的呼呼風(fēng)聲和著樹葉被風(fēng)吹得轉(zhuǎn)動的“嘩啦,嘩啦”聲響,像暮色下的氣氛籠罩一層妖霧。伺機(jī)而動的恐怖令人防不勝防。這一帶已是吸血鬼的領(lǐng)導(dǎo)范圍。零零散散的幾座小矮房早已被瘋長的野草吞沒。門,從沒打開過;燈,從沒亮過;聲音,從沒響起過。房子里面都是發(fā)臭的尸骨。
當(dāng)一行四人經(jīng)過一座座靜得發(fā)慌的老房子時,江意深總能看到橫空出現(xiàn)一顆血淋淋的頭浮在窗前向她微笑或者不知何方妖物的東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咬住自己的脖子。她知道自己已產(chǎn)生幻覺。
金娜卻興奮得忘乎所以,什么都沒察覺到。她打從心底里認(rèn)為這是一次短暫的旅行。她不停地在江意深耳邊提到“夜巖”、“王子”、“宮殿”、“切爾斯特”、“王”、“歐洲”。但以江意深現(xiàn)在的狀況根本沒心情向她解釋。也用不著解釋,讓她沉浸在快樂里也好,不至于像自己這樣,嚇得連話都不敢說。轉(zhuǎn)念一想,她低估了金娜。如果告訴她真相,她一定會殘酷地大叫一聲又或者再一次失魂變傻,那么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比看見切爾斯特還恐怖!
一行四人穿過一個又一個彎道,出林又進(jìn)林。天色越來越晚,四周動物的怪叫聲此起彼伏,連一路而來熱鬧不停地金娜也沉默下去,驚恐地不斷望向四周。江意深緊牽金娜的手,手心冒汗。
穿過陰深樹林的狹長小道,幾束幽藍(lán)的光朦朧在空氣中。透過層層薄霧,隱約看到有高大房屋的輪廓,最后看清是一幢酷似教堂建筑屹立在眼前。教堂基層的數(shù)十扇窗戶緊閉,像燈籠似的散發(fā)出光芒。到了第二層,既沒有窗戶,也沒有燈光。頂層被霧氣圍繞,只看到幾個尖頂,頗有點哥特式風(fēng)格。寬大笨重的鐵門上雕著一只威猛的蝙蝠。打開大門時,蝙蝠隨門隔開,盯著進(jìn)去的每一個人。她倆跟隨夜巖的腳步踏進(jìn)去,抬頭四望——偌大的教堂里面竟空蕩蕩的。江意深只好把目光放在一尊十字架耶穌的雕刻和墻壁上掛著一幅美麗女人的畫像。再定睛一看,女人臉上蒙了一層紗,五官輪廓模糊,但看得出表情呆滯。古代的穿著打扮,絲綢金銀不少,金貴華麗。這分明就是一位中國古代的貴婦人形象。江意深總覺得這古代女子十分眼熟。要是能想起,總差那么一點火候。
金娜的發(fā)問把江意深的思緒從畫中抽走,她問:“這就是夜巖的家嗎?怎么什么都沒有?”她四下走了一圈,又回到夜巖身邊。
玄方仍是有所擔(dān)心,對夜巖說:“我看,還是讓她們留在這里吧。”
“你認(rèn)為這里夠安全嗎?”夜巖的話語很平靜,沒有責(zé)備,沒有贊同也沒有不贊同。
玄方什么也沒想,馬上回答:“我來保護(hù)她們?!笨上攵麑σ箮r的衷心程度。為夜巖辦事,就是不顧一切。夜巖卻說:“如果您能打得過次蘭仙,那我就不用大費(fèi)周章耍這么多把戲了?!?br/>
這是江意深第二次從夜巖嘴里聽到次蘭仙的名字。第一次是在酒吧跟蹤被發(fā)現(xiàn)時,夜巖認(rèn)定江意深是次蘭仙派過來的。江意深左思右想,難道媽還有別的名字?次蘭仙到底是誰?跟她有什么關(guān)系?夜巖繼續(xù)說:“況且,我一定要讓她深入虎穴才有意思呢——我的第一次主動出擊?!彼幸环N與生俱來的自信。就算敵人的箭在弦上,他依舊從容不迫,一抹自信的魄人的笑就讓敵人的手軟下來。他和玄方也不再考慮眾多,走向十字架,將手掌放在十字末端,接受檢測器的檢驗。上面一陣電光閃過,突然在左側(cè)的墻壁上,出現(xiàn)一個燈眼亮著紅光。燈眼下面,打開一張寬約一米,高約兩米的拱門,向里望去,黑色無盡蔓延。一條墨綠色的地毯鋪在一層層下放的臺階上——真正的宮殿,在門里面,在地底下。
這大殿的面積與一個足球場旗鼓相當(dāng)。只是這周圍一片昏暗,許多細(xì)微之處在江意深眼里都看不太清楚。這里有一種壓抑,盡管在古色古香的油燈照明下,顆顆鑲嵌在圓柱上的藍(lán)寶石晃得刺眼,但四處懸掛的黑色簾帳像包粽子似的將空間緊緊包裹。大殿的盡頭是一個莊重的高臺,高臺上僅有一把褐色雕花木椅和伏案。寶座左右各開一扇大門。按照中國古代皇室的建筑,這兩扇門各自通往東西宮。江意深仔細(xì)想想,照這么算來,那切爾斯特是不是也有后宮佳麗三千?整個地下范圍就有如皇宮一樣大。而她現(xiàn)在看到的只是地下宮殿的一小部分:大殿。
大殿里也空蕩的很。四周極目之后,江意深忽然抬頭望,黑壓壓的一群蝙蝠倒掛在殿堂橫梁上,一動不動。
“好陰深??!”金娜不自覺發(fā)出感嘆。江意深已發(fā)不出任何感嘆,她的心就像橫梁上那些東西,掛的高高的。
夜巖看著大殿內(nèi)的一切,問她:“還可以吧?”
江意深難得擠出笑容:“可以,可以……”
金娜說:“何止是‘可以’,簡直超乎我的想像。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的地方。喂,你們兩個到底是什么人???”她大大咧咧在玄方肩頭拍了兩下。玄方一臉不悅。金娜當(dāng)做沒看見,一雙眼睛盯住夜巖不放。
夜巖打趣地說道:“把你帶過來真是個不錯的決定。你看,你為我的宮殿增色不少。”他右手輕輕一揮,大殿四角的大蠟燭熊熊燃燒,整個宮殿明亮如暉?!巴饷娴氖澜缍酂狒[,我的宮殿多冷清啊?!彼裤竭^后,眼里殘留的寂寞一閃即逝。對于外面的世界,他沒想多遠(yuǎn),又回到現(xiàn)實的宮殿來,他問玄方:“王現(xiàn)在在哪兒?”
“正在臥室休息?!?br/>
夜巖吩咐道:“你把她們兩個帶到我的房間。”說完,拉了拉衣領(lǐng),整理好一身行頭,朝其中一張大門走去。剛走兩步,又回過頭對她倆說:“你們乖乖在我房間里待著,不要亂跑?!?br/>
誰樂意在你的宮殿跑來跑去。江意深看著自大的背影離去,心里直犯嘀咕。
接著,玄方領(lǐng)著她們穿過長長的走廊,兩條暗道,三張正門,拐了五個彎,看到一片花園。隱約一座木房藏在花園后。走近一看,才發(fā)現(xiàn)房子是浮在左右擺動的水草上。踏過濕潤地草地,走在木橋上,這座橋橫跨整片水草,直通夜巖房間。
玄方打開門,之前在夜巖身上聞到過的一股檀香味迎面撲來。然后看見……三只鞋子橫七豎八攔在門口,在遠(yuǎn)處還單著一只。地上來來回回都是四處奔跑的爪子。與鞋子相呼應(yīng)的是黑短絲襪,一只在椅子上,另一只在椅子下面。一件黑色寬大的袍子占據(jù)圓木桌的大半面積,滴答滴答的水從絲絲帶帶流下來,原因是桌上那壺酒被打翻,浸濕了衣服,酒水順著衣服流到了地上,忙碌的蝙蝠正拼命吮吸。零亂的床上躺著一個高高大大的“人”——還不確定他是什么東西。
玄方看到眼前這一幕,被這一片狼藉嚇呆了。他說,“如果王子知道他的臥房成了這個樣子,一定會把我活活捏死!”他迅速喚來幾名奴仆把房間整理。然后走到床前,仔細(xì)端詳床上酩酊大醉的怪物:“你是誰?這么放肆,趕快給我從王子的床上起來?!?br/>
那人毫無動靜。片刻后,鼾聲從床上響起,不緊不慢,頗有節(jié)奏和韻律。玄方忍無可忍,抓著他衣領(lǐng)將其從床上托起。來人慢慢退去睡意,睜開眼——金發(fā),長臉,寬額,濃眉,髙鼻,深目,藍(lán)眼,厚唇——外國人。外國人看上去比玄方還要大幾歲,但往往外國人的表面年齡與實際年齡相差甚遠(yuǎn)。外國人的眼睛瞪得牛大,還搞不清楚狀況。
玄方仍死抓不放,再次問道:“你是誰?”
“你是誰?。俊蓖鈬四苡弥形恼f話!只是發(fā)音有點模糊,那是他喝醉了的緣故。
“混蛋,敢來這里撒野。你哪來的?知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玄方問。
“這是哪兒?”外國人喝得神志不清。
“宮殿王府?!?br/>
“我弟在哪兒?”外國人四處張望。眼神在江意深和金娜身上沒作停留。
“誰是你弟?”玄方?jīng)]耐心地問道。
外國人含糊回答:“那個小雜毛,快把他叫過來。我要先殺了他!”
“我用不著跟你廢話?!毙酵衅鹜鈬司屯T外走。他將外國人抓到橋邊上,二話沒說,將他扔進(jìn)了橋下的水草里。
幾經(jīng)掙扎,無效,沒入那一片黑暗。
過了一分左右,沒見外國人從水里冒出來,江意深問玄方:“他淹死了嗎?”
“沒有,黑河通往地下大牢,他被關(guān)押了?!毙阶呋胤块g,將房間仔仔細(xì)細(xì)檢查一遍。所有東西都有順序擺放,地上干干凈凈,桌椅整整齊齊,光澤鮮亮,衣物一塵不染。整個房間面目煥然一新,這才是夜巖房間的真面目。玄方覺得滿意后,才喚幾個奴仆退下,對她倆說:“你們安心在這里,不會有人再進(jìn)來了。我就在門外邊守著。一切,等王子回來再說?!彼P(guān)上門,果然在門外直直站著,一點響動都沒有。
屋內(nèi),只剩江意深和金娜四目相對……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