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玄風(fēng)有些繃不住面色，他掃視了這四人：“四位，我們是名門正宗，麻煩你們克制下，老夫真不想明日發(fā)現(xiàn)有佛門高僧失蹤?！?br/>
“咳咳咳?！?br/>
一串咳嗽聲此起彼伏。
還是閣皂山的道醫(yī)安和雅打了個哈欠：“我們沒想什么違法的事，只是佛門的肉身修為確實厲害，或許能在某些方面產(chǎn)生奇異效果。”
“是極是極，我們也這么覺得?！?br/>
另外三人瘋狂點頭，表示贊同。
柳玄風(fēng)嘆了口氣：“老夫提醒幾位，來此處的佛門僧人大約二十人，修為皆是不弱，而且佛門極其團(tuán)結(jié)，你們最好別有什么歪心思。”
“當(dāng)然當(dāng)然。”
話題在不知不覺間歪掉了。
還是魚秋憶出聲將眾人拉了回來：“諸位，眼下討論的是他們對于顧道友的態(tài)度?！?br/>
“他們對于顧道友本來心思還不統(tǒng)一，但自從傳聞?wù)f少天師只贏了一招后，就極其堅定的想要顧道友歸入佛門，現(xiàn)在還在朝廷里四處勸說?！?br/>
“指不定，他們還會通過斗法的方式，讓道門退步?！?br/>
柳玄風(fēng)臉色莊重了起來：“這也有可能，佛門的口頭功夫是厲害，當(dāng)初他們傳入中原時，曾在長安與道門辯經(jīng)，道門大敗，因而才有了如今的天下第一寺般若寺。”
上清派的胖道人紅修竹聽著也是愁容滿面：“若真是辯經(jīng)，那就只能把這小子給他們了，比口頭功夫，我們一百個也打不過一個?！?br/>
顧曜摸摸頭：“這論道，道門這么差勁嗎？”
回答他的是長樂郡主。
“顧曜，你不知道，對于和尚來說，辯經(jīng)是一項極其重要的技能，類似于道門的符箓這般?！?br/>
她解釋了一番，從佛門的起源到如今在大周這般旺盛，都是講解了一遍，證明了她雖然身材一般，但富有智慧。
佛門乃是從天竺傳來，在最開始之時，這只是為了明理，但天竺教派眾多，號稱“附佛外道三千”，佛教在其中并不占上風(fēng)，為了爭取教徒，不得不通過與其他教派辯經(jīng)來證明自己。
這過程中，辯經(jīng)逐漸成了和尚的看家本事，而且性質(zhì)也慢慢變了。
道門的辯經(jīng)，很難取得勝負(fù)，如同莊子與惠子，表達(dá)觀點后就點到為止了。
佛教不然，不死不休的抬杠式辯經(jīng)是日常，師兄弟之間辯論，師徒之間辯論，甚至還定期團(tuán)隊辯經(jīng)。
為了取得辯經(jīng)的勝利，僧人是不會在乎什么禮儀臉面的，雖然天竺本來就沒有。
他們習(xí)慣于教導(dǎo)口舌伶俐、腦袋靈活、聲音響亮的年輕僧人去辯年老遲鈍、口齒不清的老人家。
而在大周，這叫做勝之不武，即便贏了，也沒臉見人。
長樂吧唧吧唧說了一通：“按照我看到的書籍記載，辯經(jīng)在天竺極其殘忍，無遮大會你知道嗎？”
無遮大會？
顧曜當(dāng)場想歪了，然后向著不可描述的畫面舒展。
長樂沒注意到：“天竺那處辯經(jīng)，乃是數(shù)百數(shù)千人的眼下辯，分不出勝負(fù)是不會停止的，不同門派之間，辯經(jīng)是真的會出人命的。”
柳玄風(fēng)的孫女柳凝這個時候插嘴道：“我也聽過一句話，誰能把我辯倒，愿斬首以謝?！?br/>
長樂瞪了她一眼，自打來了清水縣，顧曜沒事插一嘴，張清塵沒事插一嘴，怎么你也來插一嘴，我堂堂郡主，能不能讓我把話說完?
柳凝全然沒注意道，興致勃勃道：“我看過不少佛經(jīng)，其中有記載，佛陀辯經(jīng)往往以對方認(rèn)輸拜佛祖為師皆為，四祖?zhèn)魑遄鏁r還叮囑過，自古傳經(jīng)者命若懸絲。”
顧曜恍然大悟：“辯經(jīng)在道門，是交流，在佛門，那是搏命，難怪呢。”
“可若是這樣，那佛門豈不是只要不斷辯經(jīng)，不與道門高手交手就行？那不是贏麻了嗎？”
魚秋憶笑了：“最開始是這樣的，僧人初來時野蠻如妖魔，我應(yīng)該與你說過，上清派掌教手持天劍，一夜斬三百僧人，給了他們一個教訓(xùn)，那之后佛門就不動手，改動嘴了?！?br/>
“剛動嘴的時候，道門吃了大虧，沒想到居然有如此厚顏無恥之徒?！?br/>
“長安一場大論，道門慘敗，因而長安有了一座般若寺?！?br/>
“之后佛門還想占這便宜，就被打了?！?br/>
顧曜好奇問道：“打？不是說佛門不動手嗎？”
魚秋憶笑的眉眼彎彎，像極了希言：“誰敢說辯經(jīng)，當(dāng)天晚上必然會被打成豬頭，關(guān)鍵還找不到是誰動的手，幾次下來，佛門也就明白了?！?br/>
“那還擔(dān)心什么?！?br/>
顧曜也放松了。
柳玄風(fēng)搖頭：“對面雖然人少，但來的都很強，我們這邊，不靠譜?！?br/>
“咳咳”
閣皂山和上清派的四人默默坐穩(wěn)：“事關(guān)道門顏面，我們靠的住?！?br/>
你們靠得住的意思，不會是打著佛門說辯經(jīng)的理由，暗地里綁架和尚種樹改造吧...
顧曜心底吐槽一句道：“可我不愿意入佛門，他們應(yīng)該沒理由挑事吧？”
柳玄風(fēng)搖搖頭：“曾經(jīng)有許多天才，都與你一樣，說著不愿意，可還是被他們度走了，所以我壓根不打算給機會讓他們和你私下相處，這幾日就在我的眼皮下，把他們送走再說?！?br/>
“等會我?guī)闳ヒ娝麄?，就說你是我孫女婿，他們沒理由讓我走，這樣就不用擔(dān)心他們耍手段了?！?br/>
“我反對！”
魚秋憶和長樂同時出聲道。
柳凝急忙道：“我同意，你們的反對無效?！?br/>
“我以郡主的名義宣布，你的同意無效?！?br/>
“我是靖夜司的文書，郡主管不到我?！?br/>
...
這邊一下吵起來了。
柳玄風(fēng)拉著顧曜，帶著不靠譜的四個人，還有相對靠譜的兩人，往前面走去。
“帶上他們，一起去會會和尚，記住，別答應(yīng)他們?nèi)魏握埱?，一口咬死你不是什么佛子，只想?dāng)個道士?！?br/>
顧曜連連點頭。
柳玄風(fēng)喊起前面一大批人，浩浩蕩蕩的走向一處偏院。
“張大人，辛苦你了，可以回去了?！?br/>
在偏院門口，柳玄風(fēng)一邊敲門一邊高聲叫喊。
他喊話的時候，顧曜注意到，身后的道人們個個都在擼袖子，松衣領(lǐng)，還有幾個看著就很好戰(zhàn)的，面色已經(jīng)有些緋紅，呼吸都逐漸變重了。
就像準(zhǔn)備好打架一樣。
佛道之間，火藥味這么濃郁的嗎？
我還以為會保持明面上的友好呢。
院門嘎吱移開，張大人便滿頭是汗的沖了出來：“柳大人，您總算來了?！?br/>
一片耀眼的光芒從院內(nèi)投了出來。
顧曜不自覺的瞇著眼，只見一排排發(fā)著光的燈泡往這兒聚集。
“恭迎佛子?！?br/>
二十個僧人整整齊齊對著顧曜行禮道，他們的頭頂，閃耀著光芒，讓人眼神繚亂。
柳玄風(fēng)一把將擋在身前的張大人拖到一旁：“被瞎叫，這是我的孫女婿，未來的道門仙人，和你們沒關(guān)系。”
這話就像是開戰(zhàn)信號。
站在他身后的道人們瞬間變成漲潮時的海水，涌到前面。
“你們也太不要臉了，管我們道士叫佛子，不然直接跪下磕頭喊佛祖好不好？”
“人家都說了不是不是，你們還死皮爛臉湊上來？欠罵嗎？”
“什么是叫佛子??？天才就是嘛？那不是全天下道士都是佛子？你們怎么不干脆說我們都是和尚呢？”
...
一個個越說越來勁，尤其是看著這群和尚閉口不言，好似自知理虧般沒有回嘴，越說越來勁了。
直到他們說的口干舌燥，停下來回口氣時，領(lǐng)頭的和尚才注視著顧曜，極其和藹道：“佛子，我等心意，想必佛子是知道的?！?br/>
“佛門只求度眾生疾苦，從不在意自身如何?！?br/>
本來心底還在得意的一眾道人，突然感覺好像不對勁。
怎么你說著說著，把你說成受害者，我們變成施壓折磨你們的大反派了？
明明上一次，是你們靠著口舌之利，罵我們修的糊涂道，用口舌功夫折磨我等。
一眾道人突然有些自閉。
那和尚繼續(xù)慢慢道：“剛剛有施主說，為何我等不叩拜您，稱您為佛祖，其實也未必不可，只是我等知曉，您尚且年幼，若是我等行大禮，恐怕會成為您的負(fù)擔(dān)?！?br/>
“若是施主入我佛門，將來得證大道，成就佛陀時，我等自會叩拜。”
“至于施主是不是佛子，我等愿意相信金佛寺不空神僧，也相信施主。”
“當(dāng)然，我佛門雖說眾生平等，愿入佛門者盡皆可入，但也不是什么垃圾都會稱為佛子的?！?br/>
這和尚說完后，又是帶著一眾和尚齊齊行禮：“請佛子入院，聽我等講述佛陀宏愿。”
道門這般，安靜木訥。
良久之后，閣皂山的安和雅不知覺說了一句：“這群和尚的身體...真的好強壯好棒...”
柳玄風(fēng)當(dāng)即清醒了過來：“不成，顧曜一心向道，聽你們說什么宏愿，如今，只是來見見你們，讓你們趕緊回去。”
和尚抬起身子：“柳施主，佛子尚未及冠，怎么就知道自己走沒走錯路呢？他在你們道門，可是備受歧視的野茅不是嗎？”
“佛門只有僧人，沒有上下之卑，請佛子入院，傾聽佛法?！?br/>
只是一個照面，道士們便已經(jīng)斗志全消。
顧曜看了看兩邊，心中暗道，果然佛門口舌厲害，邏輯合理，從頭到尾的目標(biāo)，就是讓我進(jìn)院聆聽佛法。
不行，這院子不能去。
當(dāng)即后退一步道：“多謝大師好意，但貧道真不是佛子，前些日子獵了三只虎妖，如今正要去取，告辭?！?br/>
“柳大人乃是我倚重長輩，他的意思，就是貧道的意思，勞煩柳大人了?！?br/>
當(dāng)下腳底抹油，向著后面溜去。
兩伙人也不阻攔，看著顧曜消失。
過了片刻，那和尚露出一抹邪魅狂狷的笑容：“柳玄風(fēng)，顧曜我們佛門要定了，般若寺要，法螺寺要，風(fēng)簾寺也要，你們留不住的?！?br/>
柳玄風(fēng)瞇著眼：“不可能。”
“那就按照老規(guī)矩，辯經(jīng)吧?！?br/>
和尚雙眼冒光，自信滿滿：“或者你們選出二十人，與我們打一場?！?br/>
柳玄風(fēng)猶豫不定，這些老規(guī)矩，都是佛門占優(yōu)勢。
佛門功法之間有互通之處，若是群體之戰(zhàn)，互相加持，占盡了便宜。
“顧曜心中無佛，你們強度他，不會...”他咬著牙，一口咬死這個理由。
和尚毫不在意，看著門口這群人：“他心中無佛，但他可以成佛，至于強度，你怎么知道，我們是扭曲了他，還是讓他發(fā)現(xiàn)了他？”
紅修竹站出道：“你這是詭辯！”
和尚笑道：“是不是自有天師與司首評判，我等今日，只有這一個要求，將顧曜交給我們，讓我等與他講經(jīng)論佛，說服他入我佛門?！?br/>
“不然，就比試一場?！?br/>
“當(dāng)然，看在顧曜曾經(jīng)是個道士的面上，我們可以讓一步，辯經(jīng)與斗法，一起來，若是你們能贏一項，我們就即刻返回?！?br/>
“若是這都不同意，就休怪我等上報陛下，奏你們破壞規(guī)矩，引發(fā)佛道大戰(zhàn)，責(zé)罰與你等?！?br/>
一群和尚同時點頭，自信滿滿，勝拳在握。
他們都是各大佛寺挑選出來的精英，年紀(jì)相仿，修為接近，同時自小就訓(xùn)練辯經(jīng)，和道門斗法，輕車熟路。
飛龍騎臉，優(yōu)勢在我。
柳玄風(fēng)一時被架到了火架上，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時，張清塵走了出來。
“諸位，你們說的很有道理，但貧道覺得不妥?！?br/>
“你是什么人？”
“龍虎山，張清塵?！?br/>
和尚們縮了下：“少天師有何意思？天師府要破壞規(guī)矩？”
天師是個不講道理，但講理的人，他們此刻也只能拿著規(guī)矩壓人。
張清塵笑笑:“眾所周知，天師府遵紀(jì)守法，貧道是說，與你們的比試，只能決定一件事，那就是是否讓顧曜聽你們講經(jīng)，但他入不入你佛門，不完全由他決定?！?br/>
“他還有個師父呢，莫非，你們還想讓他再背上棄師的惡名？那恐怕，會同時毀掉他和佛門。”
和尚聽到這個，松了口氣:“少天師說的是，若是我們贏了，自然由我們先說服他師父，若是他師父不愿意，那自然算了，等到他師父仙逝，再入佛門不遲?！?br/>
張清塵笑的很開心：“好，那貧道就代替顧曜答應(yīng)了。”
柳玄風(fēng)有些急眼，被張清塵拉住。
關(guān)上院門，帶著低著頭像是被狗日了的貓一般的眾人，柳玄風(fēng)憋不住問道：“少天師，你這什么意思？他們最多把顧曜師父也一起度了便是，這...”
看著張清塵嘴角噙著笑，他突然一拍腦袋：“您是要親自出手，今夜將他們?nèi)看驎?？?br/>
“那也好，您前腳把他們打暈，我們后腳就開始，明早就結(jié)束，對了，這里的樹長的挺好，應(yīng)該夠你用了?！?br/>
張清塵：“...”
“您誤會了，一切正常照辦，輸就輸，不用有壓力?！?br/>
“??？那怎么行？”
張清塵停下腳：“他們什么都做不了，顧曜可是我的...師弟啊?！?br/>
他的聲音極輕，柳玄風(fēng)勉強聽清后僵住了。
“師弟...”
他倒吸口涼氣：“原來如此，難怪難怪，天師府好福氣，老夫服了?！?br/>
隨即哈哈大笑，扔下后面一群什么都不懂的人，跑去陪孫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