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退，已經(jīng)沒了退路。莫三臉上的驚詫轉(zhuǎn)瞬即逝，望著步步緊逼的關(guān)紹，反倒向秦征的馬車走去。

    “上次，就是你帶頭去捉的奸吧？”馬車?yán)飩鞒銮卣靼俑须s糅的聲音，隨后，馬車簾子一放，一個小尼姑狼狽地鉆出來，向弗如庵后門跑去。兩個侍衛(wèi)上前，將馬車?yán)锏年P(guān)紹攙扶了出來，叫他背靠著車廂坐在車轅上。

    “上次？”莫三微微挑眉。

    “裝什么糊涂！”秦征壓抑著身上的怒氣，兩只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腿，“果然關(guān)紹說得不錯，你就是云兒養(yǎng)著的狗，一心要揪住我的小辮子！今次，你又想去父親那，告我一狀？”

    齊清讓忙道：“大公子，上次的事，不是為抓真兇惹出來的嗎？”

    “抓真兇，犯得著，那么多人去抓？”秦征冷笑著，兩只手用力地抓著自己的腿，“莫三，我究竟是哪里對不住你，你要如此害我？”

    莫三低著頭，笑道：“大公子既然信了關(guān)紹，那我莫三如今就是百口莫辯了？”不咸不淡地望向關(guān)紹，笑道：“你是從穆霖那，得知我跟弗如庵的庵主交情匪淺？”

    “一樣的計謀，最好只用一次?！标P(guān)紹抱著手臂，吹開落在面前的一縷碎發(fā)，眸光微微閃爍地說道：“我早勸大公子了，你這樣狡詐奸滑的人，是不會明白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道理。只要你揪住一點空隙，一定會斬盡殺絕。除了思慮周全，你這人還有一樣長處，就是油嘴滑舌?！鳖D了頓，胸有成足地昂首道：“現(xiàn)如今，你且拿出你的三寸不爛之舌，游說大公子不問你的罪，反倒疑心我居心叵測瞧瞧?！?br/>
    莫三伸手撓了撓眉毛，笑嘻嘻地問秦征：“大公子要如何處置我？”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秦征字字淬毒地說，兩只眼睛緊緊地黏在莫三身上，似乎要將莫三看穿一般。

    莫三低頭一笑，瞥了一眼錢謙，“錢謙，你好深的心機呀?！?br/>
    錢謙一頭霧水地呆住。

    不是他？莫三微微蹙眉，又看向關(guān)紹，思忖著關(guān)紹究竟是從哪一步開始算計的，是從一開始就跟穆霖合伙騙了錢謙？還是不知道錢阮兒背叛他，單以為只要扯出弗如庵的事，他就會跟來？

    “抓住他！我要他跟我一個下場！”秦征咬牙道。

    齊清讓忙張開手護在莫三跟前。

    莫三望著關(guān)紹：“你以為，我不敢揭穿你？”

    “你揭穿就是，”關(guān)紹伸手遮住臉，低低地笑了起來，“你以為，此時此地，還有人會信你不成？”

    “少爺，怎么辦？”齊清讓護著莫三步步后退。

    莫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拍了拍齊清讓的肩膀，“這會子，只能求菩薩保佑了?！?br/>
    “求菩薩，菩薩也未必會答應(yīng)?！标P(guān)紹笑了，快步走到馬車邊，立時在秦征耳邊低聲道：“倘若叫莫三回去，倒打一耙，只怕大公子越發(fā)不得國公爺待見了?！?br/>
    秦征兩只手抓在車轅上，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定是因我偶然將他愛慕的凌家八小姐的畫像給了大公子，他懷恨在心，才……哎，大公子本有無量前程，現(xiàn)如今卻不得不……”

    “今兒個，絕不許莫三活著回去！”秦征用力地揮了下手，帶動身子向前一晃，險些跌下馬車，羞惱之下，越發(fā)惱恨地道：“抓住他！送他上路！”

    “是?！鼻卣鞯挠H信侍衛(wèi)應(yīng)著。

    “少爺！”齊清讓皺著眉頭，護著莫三又退了兩步，莫三帶來的人也立時圍了上來。

    “看來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關(guān)紹笑了，依舊抱著手臂去看拿著棍棒，要打斷莫三兩條腿的侍衛(wèi)。

    秦征焦急地說道：“快快處置了他，若是印透山那被人看出破綻……”

    “公子放心，不會出紕漏——”話未說完，就聽一陣馬蹄聲逼近，關(guān)紹忙轉(zhuǎn)過頭去，望見柳承恩帶著人追了上來，登時眉頭一跳，待望見柳承恩身后的馬上捆縛住的人，更是臉色煞白。但不過瞬間，就又神色如常。

    “柳老將軍來了？”秦征兩只手緊緊地攥著拳頭，兩只手張開，從容地望向柳承恩的馬匹，揚聲道：“老將軍怎么有雅興過來？”

    “大公子，瞧老夫給你帶來了什么好玩意！”柳承恩笑著，翻身下了馬，抓住身后馬匹上被捆縛住的男子，將他提到秦征的馬車前。

    “這是……”秦征糊涂了，望著那雖被捆縛住，且已經(jīng)約莫有四五十歲，卻依舊容貌英俊、氣度瀟灑的男子，狐疑地問：“這是誰？”待見那男子微微抬頭后，只覺這男子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見過？”

    “外甥像舅，指不定，公子見過此人的外甥呢。”莫三笑了，原來關(guān)紹還沒防著錢謙、錢阮兒。

    關(guān)紹緊緊地攥著拳頭，待見被捆住的柳豁然轉(zhuǎn)頭看他時，心猛然跳了一下，疑惑地想柳承恩怎會抓住柳豁然？

    “他究竟是誰？”沒有地方可爬，秦征就用力地拉著脖子去看。

    “他是皇帝的大舅子，柳豁然?！绷卸鬓哿艘幌潞?，哈哈地大笑一聲。

    莫三忽然出聲道：“若不是關(guān)大哥指點，這人就跑了呢?！?br/>
    “關(guān)紹指點，你也知道？”秦征呆住，狐疑地想這么要緊的事，關(guān)紹不說給他聽，為何要說給莫三、柳承恩聽。

    莫三勾搭著關(guān)紹的肩膀，聒噪地叫道：“那柳豁然老奸巨猾，偷偷地收買了凌家的一個下人，逼著那下人，拿著關(guān)宰輔安危，脅迫關(guān)大哥哄著大公子殺我?！?br/>
    秦征呆住。

    關(guān)紹當(dāng)著柳承恩的面，無力辯解，只得緩緩地點頭。

    柳承恩捋著胡須，由著莫三信口開河。

    “那如今……”秦征張口結(jié)舌，忽地問柳豁然：“你要借刀殺人？”

    柳豁然望了一眼關(guān)紹，又垂下頭。

    莫三笑道：“不是借刀殺人，是要陷紆國公府于不義，倘若大公子殺了我，叫國公爺如何面對我祖父、父親，如何給雁州府上下一個交代？”

    “是這樣嗎？”秦征蹙眉，因惱火自己被人愚弄，漲紅了臉。

    “是。”關(guān)紹肯定地說，又慚愧地拱手道：“關(guān)紹雖關(guān)心父親，卻也不能陷害國公爺，無奈之下，怕露出破綻，不敢說給大公子聽，只能求了莫三、柳老將軍相助?！?br/>
    秦征氣惱之余，又因擒住了柳豁然大喜過望，忙道：“這些話都不必再說了，速速將柳豁然交給父親，將他的險惡用心說給父親聽才是。”

    柳承恩捋著胡子，笑道：“大公子，馬塞鴻才領(lǐng)著簡將軍、樊尚書回來，再加上公子將柳豁然帶回去，今兒個，紆國公府算是雙喜盈門了。”

    “簡將軍、樊尚書？這二人先前不是發(fā)話，寧死也不肯進雁州府嗎？莫非是因為，聽說段先生追隨了我父親？”秦征驚喜地說道。

    “指不定呢。”柳承恩走到莫三身邊，拍了拍莫三后背，“大公子剛才，不是當(dāng)真要殺了三兒吧？”

    秦征忙道：“老將軍，我雖被蒙在鼓里，但早覺察到關(guān)紹無端端詆毀三兒必有緣由，豈會當(dāng)真害三兒？”

    “那就好，哎呀，大好的天，”柳承恩手搭在眼睛上，一手掐腰打量了一回樹林，“大公子就帶了柳豁然回去，我老頭子且領(lǐng)著三兒打些野味，回頭跟國公爺一起吃點小酒?！?br/>
    “……是?！鼻卣饕膊桓胰ド罹苛卸骺礇]看破，只覺帶著柳豁然回去就是大功一件，于是催著侍從將柳豁然放在馬背上，就赫赫揚揚地回城去。

    柳承恩望著馬車留在地上的痕跡向遠處蜿蜒，就納悶地問莫三：“關(guān)紹究竟是什么人？他害你，你為何還替他遮掩？”

    “他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將軍、我，想叫他成什么人。如今將柳豁然交上去，關(guān)紹也立了功，雁州府人都知道關(guān)宰輔之子智擒了禍害蒼生的奸相，關(guān)紹就只能在忠良之后的路上越走越遠?！?br/>
    “你們年輕人，花樣就是多?！绷卸鲹u了搖頭，思忖著關(guān)紹的身份左右就是那幾樣，何必追問？留有懸念，才有玩頭。

    莫三笑道，聽見車輪碾壓枯枝的聲音沒了，長出了一口氣，拍著胸口道：“若是老將軍遲來一步，我的小命就不保了?！?br/>
    “若不是崢兒送信，我哪里知道你會被人引到這地方來？看來，是關(guān)紹那小子要報復(fù)上會子軟禁他的事。”柳承恩重重地在莫三后背一拍，拍得莫三趔趄了一下。

    “……不知，老將軍如何抓住的柳豁然？”莫三心有余悸地問，只覺日后關(guān)紹連錢謙、錢阮兒也信不得了，須得想法子，叫關(guān)紹明白今次的破綻全在穆霖身上，才能保住錢謙、錢阮兒兩個。

    柳承恩背著手，笑道：“昨兒個崢兒忽然送信來，說大公子身邊的茅廬說，大公子不知怎地，被關(guān)紹引著將你看成害得他癱瘓的罪魁禍?zhǔn)?；又說大公子興許會在弗如庵周圍為難你；又說，那柳豁然就藏在弗如庵周遭，只等著大公子害了你后，關(guān)紹借口替他毀尸滅跡，再去跟柳豁然相見?！?br/>
    莫三也不由地佩服起關(guān)紹的心思縝密來，“如此，就算關(guān)紹不見了，大公子唯恐自己害我的事被人揭穿出來，也會為他隱瞞？”

    “虧得崢兒佛高一尺。”柳承恩哈哈地笑著。

    逃過一劫的莫三卻笑不出來，伸手擦了一把額頭上壓根沒有的汗水，有些氣惱凌雅崢并未提前跟他說，須臾又想，倘若說了，興許就露出破綻了，畢竟，關(guān)紹可教唆得秦征一直盯著他呢。強打精神地陪著柳承恩打了兩只兔子，將一只活蹦亂跳的小兔子摟在懷中，騎著馬走在回城的路上，就又問：“馬大哥帶回了簡將軍、樊尚書，國公爺怎么說？”

    “國公爺什么話都沒說。”柳承恩說。

    “沒說？難道馬大哥沒有……”

    “什么？”

    “向國公爺提親？”

    柳承恩錯愕了一下，就笑道：“若你是國公爺，見有人為你家女兒這般賣命，難道不會多釣著那人，等著瞧，他還會立下什么功勞？”

    “……”莫三一嘆，到底是他的想法太簡單了一些，隨著柳承恩回了城，先打發(fā)人給凌雅崢?biāo)托?，叫她將破綻都推到穆霖身上，就打馬向馬塞鴻的衙門去，待進了衙門里，望見馬塞鴻對著滿桌案卷愁眉不展，一旁還沒回家的莫二滿臉風(fēng)塵地陪著，就忙走到莫二身后，輕輕地揉著莫二肩膀，望著馬塞鴻的臉色說：“無功而返？”

    “也不是無功而返，”馬塞鴻蹙眉，“至少，國公爺比先前，更重用我，至少，已經(jīng)令我處置朝廷前來提親、并白家一事?！?br/>
    “馬大哥要如何處置？”莫三問。

    莫二伸了個懶腰，說道：“簡將軍、樊尚書，原本就有心投靠雁州府，我今次去，卻也沒費什么力氣，不過態(tài)度懇切些，給他們個臺階下，他們就隨著來了，但朝廷那邊……還有白家，都不是那么容易辦下來的事?！?br/>
    “據(jù)我說，好好處置了朝廷提親那檔子事，白家瞧見了，自然服軟。”莫三說。

    “說得容易?！蹦托σ宦暋?br/>
    “這事說來也簡單，只要用對了人?！蹦Φ?。

    莫二微微蹙眉，馬塞鴻立時問：“這對的人，又是誰？”

    “關(guān)紹，好歹也是關(guān)宰輔之子，馬大哥只管叫關(guān)紹隨著你，對朝廷的人說，若想叫柳豁然回去，就拿了關(guān)宰輔來換。”莫三笑道。

    莫二打了個哈欠，站起身來，說道：“這么一說，這事果然很好處置。那我沒什么好掛心的了，回家去了！”張著嘴，就搖搖晃晃地向外走。

    “莫二兄弟……”馬塞鴻伸手挽留了一下，見莫三也要走，就抓住莫三袖子，滿眼疑云地望著莫三，遲疑再三，終于問：“三兒，今次，你又是如何知道，簡將軍、樊將軍早有意投誠？”

    “偶然得知。”

    “那為什么，不將這功勞自己領(lǐng)去？”馬塞鴻又沉聲問。

    莫三笑道：“三兒生性憊懶，唯恐多領(lǐng)了差事，巴不得躲開呢。況且，馬大哥是她嫂子的哥哥，這裙帶，我也已經(jīng)攀扯上了，不是嗎？”

    “這可是事關(guān)日后前程，封侯拜相的大事！”

    “莫三心無大事，馬大哥若過意不去，就叫這天下無事吧?！?br/>
    “天下無事？”馬塞鴻恍惚了一下，秋日照入窗口的夕陽雖不耀眼，卻叫他眼前一花，仿佛看見莫三身上，另一個影子剝離開，不由地豪邁道：“好！”

    莫三轉(zhuǎn)身要走。

    馬塞鴻又憂心忡忡地說：“國公爺正忙著給二公子樹立威信，如今卻是大公子擒了柳豁然回來，雖是好事，但只怕二公子的聲威又被大公子壓住……大公子畢竟是癱瘓之人，此事對國公而言，也不全是好事。對你這二公子的伴讀，絕非好事，須得想法子，給二公子立威?！?br/>
    “立威？”莫三嘆了口氣，說道：“現(xiàn)如今，除了二公子才思敏捷、勤奮上進，還有什么法子可叫他立威的？雖二公子比大公子更有天分，但到底，運氣不佳。先前錯過了元宵佳節(jié)露面的時機，隨后不是天災(zāi)就是*，一直不曾在雁州府百姓眼中正式露面過……只怕，先前一心將二公子看做國公爺后繼之人的，此時眼見大公子子嗣無礙，又‘足智多謀’擒住作惡多端的柳豁然，又要在身子健全卻還沒嶄露頭角的二公子、雖殘疾卻聲名遠播的大公子之間搖擺不定了。人心亂了，國公府只怕……”

    馬塞鴻見莫三果然看得明白，忙問道：“那你是傾向于大公子，還是二公子？”

    莫三笑道：“現(xiàn)如今，自然是二公子了，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吧。”說罷，背著手，想著去凌古氏那“撞大運”興許能見到凌雅崢，于是走出馬塞鴻的衙門，從齊清讓手上接了兔子，就騎馬向凌家去，在凌家虎坐門樓前停下，輕輕撫摸著兔子頭，就去看從對面回來的關(guān)紹。

    “國公府雙喜盈門，不知國公爺打算如何慶賀？”莫三問。

    “……明日，為簡將軍、樊尚書接風(fēng)洗塵?！?br/>
    “原來如此，那明兒個，你且多吃兩杯。我跟馬大哥說過了，且叫他拿著柳豁然去換關(guān)宰輔?！?br/>
    關(guān)紹薄薄的嘴唇幾乎沒有血色，瞥了隨從一眼，下了馬，走到莫三的馬下，仰頭看著莫三：“你又耍什么花招？”

    莫三矮下身子，笑道：“什么花招也不是……只是想瞧瞧，太子爺會否為了自己安危，殺了親舅舅。畢竟，關(guān)宰輔應(yīng)當(dāng)是入土多年了，生要見人死要見尸，不知朝廷會送什么人來？”

    關(guān)紹臉色一白，“你逼我殺親舅舅？”

    “何必說得我如此不仁？你們舅甥兩個，可是算計著，拿著我的死，逃之夭夭呢。若你是個仁義之輩，豈會怕露出破綻，就想到了殺舅舅的事？”莫三笑了，見鄔音生迎了出來，就翻身下了馬，幾不可聞地對關(guān)紹說“要趁早，不然，就沒時機了”，笑著，轉(zhuǎn)身就隨著鄔音生向凌家里去。

    關(guān)紹稍稍遲疑，就也邁步跟上，沒走上幾步，就見宋止庵迎上來說：“關(guān)少爺，老太爺有話問你?！?br/>
    關(guān)紹忙道：“我正也有話要跟老太爺說?！?br/>
    宋止庵點了點頭，拱手請關(guān)紹在前面走，瞅了莫三一眼，就帶著關(guān)紹進了凌詠年屋子。

    關(guān)紹一眼望見跪在地上的穆霖，心嘆虧得穆霖不知他的身份，忙上前兩步，對坐在書案后冷著臉的凌詠年說：“祖父，穆霖脅迫紹兒的事，祖父已經(jīng)知道了？”

    凌詠年點了點頭，呵斥道：“這東西收了銀子就做出著這等險些害了整個雁州府的事來！這等事，你怎不說給我聽？”

    關(guān)紹束手束腳地說道：“因祖父一直懷疑紹兒，紹兒只覺得沒有真憑實據(jù)，難以叫祖父信我，于是……”

    凌詠年嘆了一聲，“為難你了，若不是這東西忽然大手大腳地使銀子露出破綻，柳承恩也未必會信你。罷了，這事總歸是你左右為難，你且回去吧。”

    “我父親……”

    “放心，國公爺定會設(shè)法救出關(guān)宰輔！”凌詠年說。

    “……紹兒信國公爺，日后不聽國公爺、祖父吩咐，絕對不會輕舉妄動。”

    “去吧。”

    關(guān)紹轉(zhuǎn)身，不多看穆霖一眼，就向外走，跨過門檻，聽見凌詠年說“將穆霖一家送出雁州府，若穆老姨娘問，就將實情告訴她”，喉嚨哽住，疑惑道：當(dāng)真是穆霖那露出的破綻？錢謙、錢阮兒那是否有嫌疑？猜度著，就向后院去，特特去養(yǎng)閑堂去給凌古氏請安，望見莫三、凌雅崢坐在凌古氏身邊，諱莫如深地看了他們一眼，就退了出去。

    關(guān)紹一出去，凌古氏登時好奇起來，手上指點著冬日里裁件衣裳用的綾羅綢緞叫人給各房里送去，就問莫三：“那柳豁然如今長什么模樣？他小的時候，瞧著像個女兒家一樣俊秀。”

    “如今年紀(jì)大了，瞧著也很是英俊呢?！蹦幸庹f道。‘

    凌古氏笑道：“可見太操心了，容易老，像是他們作惡多端的，反倒顯得年輕一些?！?br/>
    “話也不是這么說，俗話說，相由心生，奸邪之人，瞧著再年輕，也透著一股子邪氣。”莫三說著話，就悄悄地去看凌雅崢，討好地拉著凌古氏手臂，笑道：“祖母可有藥材要去?。俊?br/>
    “沒有。”

    “沒有？”莫三一怔，還當(dāng)?shù)牧韫攀弦恍囊楹纤麄兡兀研Φ溃骸爱?dāng)真沒有？若有放在柜子頂上的，就叫我去取?！?br/>
    “沒有，時候不早了，你回去吧。”凌古氏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莫三悻悻地站了起來，多看了凌雅崢一眼，就怏怏地向外去。

    凌古氏笑著搖頭，對凌雅崢說：“就不能叫他得逞，女兒家，到底矜持一些，才能金貴?！?br/>
    凌雅崢抿唇笑道：“多謝祖母替我將他打發(fā)了，真不知道，他急趕著來做什么？”

    “當(dāng)真不知道？”凌古氏揉了揉緊貼著鬢角的頭發(fā)，那邊的頭發(fā)被用力地梳到腦后，才扯得臉頰光滑一些，張手將凌雅崢坐在她懷中，就低聲笑道：“這事，也犯不著著急……等你大哥、三姐、六姐事過了，沒兩年就到你了?！?br/>
    “大哥他……”凌雅崢微微蹙眉，心道凌智吾幾時能定下來？

    凌古氏也為難，說道：“你大哥的事，不好辦一些。倒是你六姐姐多的是人來搶，已經(jīng)跟連家說定了，明年開春就送她去連家?！?br/>
    “那三姐姐呢？”凌雅崢瞧見凌雅嫻站在門邊，趕緊地問。

    凌古氏不大在意地說道：“總不能你六姐姐出門了，三姐姐還留著。你二伯娘說，這年頭哪一處都不安穩(wěn)，與其求富貴，倒不如求安穩(wěn)。就將你三姐姐配給家里胡先生的兒子，嫁了人，還算是養(yǎng)在自己個家?！?br/>
    凌雅崢心嘆凌秦氏也不算虧待凌雅嫻，見凌雅嫻走了，就笑道：“只怕三姐姐聽去了，等我去逗逗她?！本驼酒鹕韥恚プ汾s外頭的凌雅嫻，誰知繞過廊角，就見莫三在那站著呢。

    “我只看一眼就走?！蹦劬ο蚰_下的兔子瞄去。

    凌雅崢望見那兔子耳朵上戴著一朵小巧的雛菊，忍不住笑了一下，“看完了，還不走？”

    “這就走?！蹦柩艒樛撕髢刹?，就當(dāng)真順著游廊走了。

    凌雅崢嘴唇動了動，待要解釋不早跟他說明的緣由，又覺何必去說，他信她會顧忌著他的安危，一句話不說，也會深信不疑；不信，千言萬語又有什么用處？見兔子一竄，不知竄進哪里墻角，只剩下一朵雛菊掉在地上，就撿起那朵雛菊在手上轉(zhuǎn)著。

    凌雅嫻伸手在凌雅崢肩膀上用力地一拍，笑道：“你們……”

    “什么你們，三姐姐想說的是，我們？”

    凌雅嫻臉上一紅，啐道：“好個伶牙俐齒，原本想要逗你，你反倒逗起我來？我且問你，這是幾時的事？”

    “沒幾時，”唯恐凌雅嫻不甘心，凌雅崢就拉著她的手：“胡不歸的兒子雖不出挑，但中規(guī)中矩的，也算是好人?！?br/>
    凌雅嫻嗤笑道：“我有幾斤幾兩，難道還不知道嗎？難道，我還奢想像雅峨一樣，配了人家公府少爺？人家的舅舅是國公，我舅舅，不過是府里打雜的罷了?！?br/>
    “三姐姐明白就好?！?br/>
    “我明白了，你可明白？”

    凌雅崢疑惑地捻著雛菊看她。

    凌雅嫻笑道：“府里人都在賭你幾時將你母親的嫁妝還給你五哥、五嫂子呢?！?br/>
    一個還字，就將嫁妝歸誰表明了。

    凌雅崢啞然，須臾失笑道：“哥哥、嫂子不曾提起，我就也沒放在心上。”

    “快些給你嫂子吧，不然……雖你嫂子是個明白事理的人，但難保其他人不嘀嘀咕咕說些閑話?！绷柩艐挂庥兴傅卣f。

    “難道，莫家打發(fā)人來打聽了？”凌雅崢再次啞然，一想就想到了莫家的兩位姑姑身上。

    凌雅嫻說道：“說來也奇怪了，誰家巴不得自家沒過門的媳婦能干一些，偏莫家來人打聽了，聽說你扣著你母親的嫁妝，就說你是個吝嗇貪財?shù)?。這么著，不等你進莫家門，名聲就全被敗壞了?！?br/>
    “多謝三姐姐提醒，等會子，我就打發(fā)人，將母親的嫁妝給哥哥、嫂子送去?！绷柩艒樥f著，在前面穿堂跟凌雅嫻分開。

    一直默不作聲跟在后面的梨夢輕聲道：“小姐當(dāng)真給五少爺、五少夫人送去？”

    “雖舍不得，但依著人情常理，母親的嫁妝，除了將來嫂子拿出給我添嫁的那一點，全部都是五哥的東西?！绷柩艒樥f道。

    梨夢琢磨著也是，但心里還是有點替凌雅崢不甘心。

    主仆二人回了三暉院里，就立時叫了宋止庵家的來，令人將東西抬去給馬佩文收著。

    果然，東西才送去，凌韶吾、馬佩文二人就立時趕了過來，二人在房中落了座，就為難地問：“妹妹可是聽說了什么閑話？”

    凌雅崢接過孟夏手上的茶碗，放在凌韶吾、馬佩文手邊后，就笑道：“哪有人說什么閑話？”

    “不然，東西就放在妹妹這就是，何必送去寸心館？”凌韶吾多疑地望了馬佩文一眼，又忙說：“你嫂子不是催著你交出東西的人。”

    凌雅崢忙說道：“不關(guān)嫂子的事，是聽說莫家的姑夫人打發(fā)人來打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東西遲到都要送到哥哥那，不如早一步送去?！?br/>
    凌韶吾怔怔的，不大相信。

    馬佩文握著帕子，笑道：“妹妹這樣說，也在理，免得莫家那邊傳出什么難聽的話來?！庇謩窳枭匚幔骸暗葧樱闱浦切┠芙o妹妹添嫁的，就單拿出來?！?br/>
    “還拿什么？統(tǒng)統(tǒng)叫雅崢帶走就是。”凌韶吾斬釘截鐵地說道。

    馬佩文一怔。

    凌雅崢忙勸道：“哥哥，都叫我?guī)ё?，那嶸兒呢？哥哥不如叫嫂子趁早準(zhǔn)備好，免得到時候人家說哥哥厚此薄彼，又叫人看出蹊蹺來?！?br/>
    凌韶吾說道：“妹妹若是怕人閑話，我明兒個給祖父、祖母請安的時候，就說母親的嫁妝都給妹妹了。旁人若說閑話，只能說我偏心，一個字也說不到妹妹頭上?！被淼卣酒鹕韥恚娺€有人搬東西，就喝道：“把東西都放下，重新給八小姐擺好！”

    凌雅崢一怔，見凌韶吾親自押著人去將已經(jīng)送到寸心館的東西搬回來，忙去看馬佩文的臉色。

    馬佩文客氣地對凌雅崢一笑，那笑容在離開三暉院時，還一直掛著。

    凌雅崢眼前晃過馬佩文的笑，晚間洗漱后，逗弄著籠子里鳥時，還有些心不在焉，“是我想多了？”

    “小姐沒想多，少夫人是有些不大高興了。”梨夢收拾著屋子里的針線，抬頭回了凌雅崢一句。

    楊柳靠在門邊道：“這也是人之常情，誰不以為夫人留下的東西是給少爺?shù)模吭僬f，少夫人也想到多給小姐添嫁了，并沒有虧待小姐，只是，五少爺不容人插嘴的語氣，叫人聽著有些不痛快?！?br/>
    梨夢嗔道：“有什么不痛快的？少爺偏著小姐，這豈不好？”

    “人家到底是兩口子，一進門就說弟弟妹妹都交給你了，又說母親的東西都是留給妹妹的……”

    “你到底是誰的人？”梨夢又嗔了一句，將楊柳轟走了，得意地笑道：“小姐瞧著吧，五少爺娶了媳婦，也還向著小姐呢。”

    “東西都給了我，那嶸兒呢？那也是哥哥正經(jīng)的妹妹?！绷柩艒槻荒蜔┰俾?，匆匆地就去床上躺著，枕著手臂，心道凌韶吾對馬佩文的疼惜不是假的，對她的兄妹之情，更不是做戲，只怕凌韶吾在心里是權(quán)衡著以為她比馬佩文可憐，覺得馬佩文什么都不缺、她卻需要大筆嫁妝傍身，才執(zhí)意將柳如眉留下的東西都給她。

    “這樣，嫂子也挺可憐的。”

    “小姐放心，五少爺定會在旁的地方彌補少夫人?！?br/>
    凌雅崢枕著手臂搖了搖頭，心道若是莫三覺得愧對莫二、莫紫馨，日后遇上莫二、莫紫馨的事，就不容她插嘴，只怕，她也會在沒人的時候，后悔嫁了那么個不貼心的人。心里想著，就一夜輾轉(zhuǎn)反側(cè)，次日一早，趕在凌韶吾、馬佩文去養(yǎng)閑堂前，凌雅崢先去了寸心館，站在明間里，瞧見馬佩文一臉客氣地隨著凌韶吾出來，料到以馬佩文的教養(yǎng)，必不會跟凌韶吾吵嘴只會將隔閡放在心里。

    “妹妹怎么一大早就過來了？”凌韶吾詫異了一下。

    凌雅崢笑道：“來賠不是的?！鄙锨皟刹轿兆●R佩文的手，說道：“昨兒個是我太唐突了，不該冷不丁地就叫人送東西來。”

    馬佩文望了凌韶吾一眼，且不言語。

    凌韶吾登時又急了，說道：“妹妹怎這樣見外？先前不是這樣的，一點子?xùn)|西，且又是母親留下的，不是我掙來的，叫你帶去，又算什么事？”

    “哥哥?！绷柩艒槻挥傻負u起頭來，低聲說道：“哥哥這話說的，難道三兒就指望我?guī)е迠y去莫家？”

    “三兒？我知道昨兒個他來過……難道，他覺得這么著，旁人說閑話，名聲不好聽？”凌韶吾忙道。

    “名聲怎么會好聽？兄妹三個，母親的嫁妝哥哥收著，是眾人眼里的理所應(yīng)當(dāng)，沒人敢說二話；我收著全部帶走，怎會沒人議論？況且，莫家又不缺這些，何苦叫莫家無端端地背上個貪媳婦娘家銀子的罪名？”凌雅崢一鼓作氣地說著，又賭氣將手伸到凌韶吾面前，“先前叫哥哥替我收著的銀子、地契、屋契呢？”

    “……你這會子就要？”凌韶吾怔住，“也是三兒……”

    “哥哥別問了，等會子我就將東西全部拿來，三兒說了，哥哥真心想將母親的東西給我，就等著以后，背著人送去莫家，不然，倒像是做給旁人看的?！?br/>
    凌韶吾憋得一句話也說不出，皺眉說：“等晚間就打發(fā)人給你送去?！?br/>
    “哥哥別忘了。”

    凌韶吾不耐煩地點了點頭，待凌雅崢不放心地出去，就啐道：“好個莫三，這會子就來挑撥了?！?br/>
    馬佩文略思量一下，忍不住伸手向凌韶吾肩膀打去。

    “姐姐打我做什么？”

    “害得妹妹操心了，難怪你說，先前都是妹妹為你操心勞力。”

    “她操得什么心？”凌韶吾攥著拳頭，嘆息道：“果然是女大不中留！自從有了三兒，她就跟三兒說些云煙霧繞，只有他們兩個才聽得懂的話。神神秘秘，叫人好不厭煩?！?br/>
    “難道咱們的話，你指望誰都聽得懂？”馬佩文輕哧一聲，微微咬唇，看凌韶吾老實地漲紅臉，就笑道：“比如說，我說乏了，人人都懂得其中的意思……”

    凌韶吾登時露出一個隱秘的笑容來，討好地揉捏著馬佩文的肩膀，笑道：“咱們跟他們能一樣？”

    “就你這粗性子，難怪崢兒有話不跟你說?！瘪R佩文笑了。

    “行，行，就叫她有話跟你說吧?！绷枭匚徇B連說著，手不由地放在馬佩文小腹上，“咱們，也等著大哥娶妻生子了，再生嗎？”

    “等?！瘪R佩文堅決地說，誰先生了，誰就先得罪了凌尤成、凌秦氏，何必沒事挑上那么個仇人。

    凌韶吾笑道：“等就等，家里就只剩下睿吾了，還怕大哥跟睿吾搶媳婦，搶不過睿吾？”

    “指不定呢?！瘪R佩文毫不忌諱地說，心道看凌智吾挑肥揀瘦的，最后能挑出個什么好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