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湮沒的歲月〔一〕

    濁酒入喉，血液跟著火辣辣地沸騰。陸峰面頰微微泛紅，感到一分迷離，并未同上次一般醉死過去，神志卻是出奇的清晰。

    這是星辰院試后的第二天，陸峰一行人已經(jīng)住進了風一笑的簡陋客棧。這一天清早，陸峰早已經(jīng)坐在了大廳，與佝僂老者相對而坐。至于其他人，并未出現(xiàn)。

    陸峰將酒壺在木桌上輕輕一磕，發(fā)出叮的一聲脆響，相當醒耳。他盯著正掛著微笑的老者，吐出一口白氣，說：“一笑前輩，不知有何指教？”

    陸峰發(fā)現(xiàn)了一抹詭異之感。即使是清晨，這里也不該如此寂寥，安靜得根本沒有一分音調(diào)。他知道，或許僅僅是這位前輩喜歡安靜吧。

    “小家伙，你見到慕容霜雨了？”

    陸峰微微一頓，慕容霜雨的記憶的確還保存在記憶里，不曾磨滅。剛想回答，右手卻是猛然一顫，一顆散發(fā)著幽光的圓潤珠子至手心浮出。

    “居然是你，上次我竟沒有感應(yīng)出半分?！?br/>
    魂涯這樣說道，一聲冷哼，“我的確見到霜雨了，而且，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再見到你……還有，別叫我小家伙！”

    陸峰一陣啞然，風一笑原來是在跟魂涯說話，弄得陸峰一陣的郁悶。不過，魂涯至見過慕容霜雨之后，整個人似失了魂一般，好久都不曾說過一句話了，現(xiàn)在竟主動蹦了出來。而且，對風一笑顯得極為不滿。

    “歸根結(jié)底，你落得如此下場，與我有著不小的關(guān)系。”風一笑褶皺了臉微微一松，他笑著說道：“其實，我可以幫你的?！?br/>
    魂涯呸了一聲，顯得極為不屑，“我更相信他！”

    陸峰一驚，他知道魂涯的意思。比起風一笑，魂涯選擇了相信自己。陸峰無法想象，魂涯竟會拒絕風一笑的幫助。在陸峰眼中，風一笑的實力至少是到達了帝云、楊桑這個階位。雖說只要是強者，在陸峰眼中都顯得深不可測，無法窺探半分?？擅鎸︼L一笑之時，與面對帝云楊桑之時，有著相似的感覺。他斷定，風一笑一定強大到令人無法想象。有他的幫助，或許魂涯可以再極短的時間內(nèi)擺脫攝魂珠的束縛?？上?，魂涯依舊選擇了任重道遠的自己。

    陸峰無端地升起一分遺憾以及喜悅之感。

    風一笑沉默半響，臉上的笑容已經(jīng)斂去，審視陸峰，嘶啞著說道：“或許你的選擇是正確的?！?br/>
    “在我眼中，消沉至此的你，就一如曾經(jīng)你眼中的我?！被暄膸е爸S之色，“當年，藍炎與霜雨雙雙隕落，與你的怯弱有著難以割舍的關(guān)聯(lián)。時至今日，看你蒼老的模樣，我感覺舒心！哈哈哈……”

    風一笑眼中有著一分哀涼，動了動嘴，想要辯解，卻久久沒有開口?；蛟S，就連他自己都找不到理由來辯解吧。

    “你們的時代，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陸峰知道這不是自己該問的，可總感覺跟自己有了一分說不清的聯(lián)系。而且，心里也打不住了好奇，那段歲月究竟是什么災(zāi)難，能讓慕容霜雨以及妖凰藍炎等驚世強者隕落。于是乎，陸峰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一陣靜默，氣氛極為凝固。

    “風一笑前輩，你來說說吧，也讓后生晚輩了解一下你的怯弱?！被暄穆龓ёI諷之色。

    風一笑不語，褶皺的臉卻是顯得越加蒼老。一分蒼涼之感在他歲月沉淀的軀體內(nèi)蕩漾彌散。

    “哈哈，你不說，就讓我來說吧。即使我敗給了獸神，沒能親眼目睹那一戰(zhàn)，其中細節(jié)不太清楚，但關(guān)鍵的事情我依舊是了如指掌！”

    魂涯哈哈笑著，有一抹說不清的苦痛滋味，“臭小子，你給我認真聽著……”

    良久之后，陸峰露出震驚之色，那段歲月里的事情的確是可悲可嘆的壯觀。

    距今大約二十萬年以前，北玄域依舊是諸侯割據(jù)，諸國林立，戰(zhàn)亂紛飛。沒有如今大黎大姜之類的絕對霸國，甚至更久以前的大周王朝都還未出現(xiàn)。正是因為這樣，戰(zhàn)亂從不停息。慶幸的是，在那個時候，三大禁地的力量比之現(xiàn)在，要強上許多，很難逾越玄域間的天塹。北玄域幾乎不會出現(xiàn)其他玄域的人。否則，戰(zhàn)亂只會更加恐怖。

    悼凰城……那時候并不叫悼凰城，它名為封州。因為四周環(huán)山，地勢險要，基本上遠離了戰(zhàn)禍。常年累月的積蓄下，這里極為強盛。

    也正是因為如此，引來了周遭數(shù)國的覬覦，甚至，遠在大山之外的強國，亦跋山涉水，披荊斬棘，至封州搶奪豐厚資源。

    最開始，封州還有強者反抗。但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國家踐踏這片凈土，諸多強者放棄了此地，唯獨一丁點懷有血性的強者依舊頑守此地，終究是解不了燎原之勢。封州掛滿了色彩斑駁的各類旗幟，徹底淪陷。馬蹄踐踏中，那簡陋草屋中的啜泣聲，從未流入上位者的耳中。

    魂涯是一個流浪強者，那時候已經(jīng)擁有帝魂境的恐怖實力。攝魂珠一出，天地皆寂，魔魂老祖之威名，威震四海。在任何一個國家都能得到極為豐厚的待遇。但他從未駐足于任何一國，他在尋找著……

    那手持銀色長劍，凌于皎潔雪月之下，美得如夢如畫的女子，僅僅是匆匆一瞥，她早已經(jīng)彌漫了魂涯心神。

    之后，魂涯追尋萬里，走過不知多少歲月，依舊是沒能找到那位天仙般的女子。他早已知道，她要比他強上太多太多，自己在其眼中，根本就是一個不起眼的路人而已，可魂涯依舊執(zhí)著地追尋著。

    那一天，他走過封州，一眼不到盡頭地蒼涼，以及數(shù)不清的旗幟。輕聲一嘆，他知道這里已徹底被戰(zhàn)禍踐踏，留下的僅僅是悲涼的呻吟。

    烏云漸漸壓低，遮掩了最后一縷天光之后，正午時分的天地顯得格*暗。伴隨著一聲低沉的雷鳴，嘩嘩雨花傾瀉而下。瓢潑大雨，凌亂所有人的聽覺，視覺，留下的僅僅是哀涼。這場雨，一如這片土地的抽泣。

    大雨持續(xù)了很久很久，依舊沒有停下的征兆?；暄挠谝婚g破爛的草廟里，聆聽雨花。

    砰砰。

    門外傳來輕叩之音，一男一女執(zhí)手而進。

    魂涯輕輕一撇，是一對青年男女。男子羽扇綸巾，長得極為英俊，舉止優(yōu)雅，顯然是一個書生。而女子也極為美麗，她身著白衣，長發(fā)披肩，被大雨洗刷得濕漉漉的，如瀑如墨地流淌，一雙美麗的眸子若同琉璃般的透徹。

    魂涯一眼便看出，兩人體內(nèi)沒有半點元力波動，只是凡人。只是隱隱間又能感到兩人的不凡。

    “兄臺，冒昧打攪，借此處避雨?！蹦凶友哉勁e止極為得體。

    魂涯心里一笑，沒想到他們會以為自己是這里的主人。不過，長時間跋涉的自己，一身衣著也顯得有些邋遢，整個人也帶著滄桑，戰(zhàn)亂年代居住在這破舊的草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這里的主人或許早已經(jīng)不在了，我也僅僅是來避雨的?！被暄娜鐚嵳f道。

    男子輕輕一笑，對著已經(jīng)生出蛛網(wǎng)的窗戶，盯著屋檐下成股而下的雨水，“雨水，在這年代，亦顯得可貴。”

    “為什么？”

    魂涯認真看了男子一眼，似笑非笑地問。心里倒是對這書生產(chǎn)生了一分好奇。

    “即使不能洗刷掉污濁了人心，亦人沖淡一分被玷染的土地?！?br/>
    魂涯輕輕搖頭，“我絕得更像是大地的哭泣，它震怒于貪婪的人類。”

    “土地永遠是仁慈的，它不會為此而震怒。若是哭泣，它總會停下來的。而且會露出陽光一樣的開心笑顏?！?br/>
    魂涯啞然，跟一個書生的確是沒得說的。

    “你叫什么名字？”魂涯問。

    “傅再生，這是我的結(jié)發(fā)妻子，她叫肖念君。”

    男子認真地說著，而女子也對著魂涯甜甜一笑，極為美麗。

    “敢問兄臺高名？”

    魂涯腹誹，心想著這人的言談的確得體。微微一笑，“我叫魂涯。”

    說罷，魂涯便向大門走去，“那么，告辭了，書生！”

    傅再生一笑，“我感覺我們還會有再見之時?！?br/>
    書生的話語還在回蕩，而魂涯的身影卻早已經(jīng)消失在了大雨之中……只是不知道，書生那句話是否流入魂涯耳畔。

    雨，依舊在下。

    忽然，陰暗天際多出了一抹赤紅，若同絕望中的一縷曙光，輕輕撕裂黑壓壓地烏云，露出的是熾盛的赤陽。

    是的，赤陽！

    那一天，一個神話般的人物降臨于這座城市，她有著熾盛美麗的羽翼，有著懾人火熱的瞳孔。一只身長萬丈的火凰臨封州萬千丈的高空，氣勢凌人，如同一輪赤色的驕陽！

    “此地，由我藍炎守護！”

    火浪無限蔓延，切割開無盡昏暗，如同一個長輩正溫柔呵護一個抽泣的小孩。一粒粒碩大的雨花被徹底蒸融，封州停止了哭泣。

    她的聲音，蕩漾不止，直到涌進每個人的耳畔，若同大道之音，無人敢有半分反抗之意。

    那天之后，豎立在封州的旗幟，亦毫無意外地被一一拔出。這一處土地，漸漸有了昔日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