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笙滑到下面的時候,雨勢漸漸小了一些。
下面就是山谷,倒也是一處頗大的地界,雜草叢生,有半人高,一眼下去倒也看不見什么。
裴笙終于是雙腳落地。
他拔出匕首,手上虎口處,已經(jīng)浸滿了血,血糊糊的一片,也看不明白是哪兒的傷口。
裴笙隨手在身上抹了一把,然后,把匕首放回腰間。
他心里的不安感在這個時候到達了極致。
下雨了,下這么大的雨,誰也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
本來還可以根據(jù)痕跡來判斷人滑去了哪,可是這一下雨,濕膩的泥土和碎石都混到了一起,就算有痕跡也全被沖掉,哪能再看出一星半點來。
裴笙渾身的衣裳都已經(jīng)濕透。
水藍衫子中的一抹雪白,在雜草中格外的顯眼,裴笙大跨兩步過去,蹲下身來。
是葉沉魚。
她的衣裳上混滿了泥土,破破碎碎的,甚至還露出一點兒白膩的皮膚來,泥土混著雨水還有血水,完全是讓人觸目驚心的場景。
裴笙心里猛然一顫,那一刻如刀刺般尖利的疼痛,是完全陌生而難以言說的,他甚至是在那當頭間,失去了行動和思考的能力。
只是接下來也容不得他猶豫。
原本長在山坡上的一棵大樹,因為大雨的不斷沖刷著底層的泥土,再加上風(fēng)一個勁兒的順著上坡往下刮。
搖搖欲墜,眼看就要往下倒。
裴笙眼角余光掃見,飛快的趴下,一把將人抱住,就這整個手臂將身子圈住,然后,朝著一邊滾。
飛快的滾了幾個圈。
正好在山谷的一邊有一個山洞,裴笙身子一斜,就滾了進去,就在進去的那一瞬間,大樹砸下來,斜砸在洞口上。
裴笙的身子狠狠撞在石壁上。
強大的沖擊力,這廂之后,人才是停下來。
十分清晰的“喀嚓”一聲,從右手手臂的地方傳來。
裴笙皺眉,狠狠的咬著牙。
......
外面還下著雨,暫時不好出去。
而且葉沉魚她現(xiàn)在這個樣子,昏迷不醒的,帶著她,完全就不可能出得去。
于是裴笙尋了些小樹枝來,生了堆火在旁邊。
他伸手過去,輕觸到沉魚的臉頰,瞬間傳來一陣冰涼,輕微的戰(zhàn)栗,然后,手指探到了鼻子下面。
十分微弱的呼吸。
他只能盡量的把人抱起來,往火堆那邊移,想著盡快的,把衣服烤干。
“疼?!背留~皺著眉頭,稍微動了動身子,卻是一牽扯,哪哪都疼。
從上邊滾下來,只幸好沒有碰到什么尖利的東西,后邊發(fā)生了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沉魚緩過來了些,感覺到自己在一個熱乎的懷抱里,微微瞇著眼睛,盡力的抬眼往上看。
她看見了一張臉。
好像......是裴笙......
裴笙......裴笙他是個畜牲,是混蛋!沉魚下意識的想,眉頭皺得越發(fā)的厲害。
她討厭他,她不想他碰她!
平時她對他笑,對他百般好,那都是裝出來的,那只是為了拉他下水,都只是假象罷了。
那個晚上發(fā)生的事,就像是一場噩夢,一直在她的心頭縈繞,怎么都無法逃脫。
所以她厭惡,也懼怕。
沉魚移著身子往外挪,好不容易移出一點點又被那手臂攬了回來,她氣急,又沒力氣,喊的哼哼唧唧。
“你放開我......放開我!”
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本來就多,劃拉開了在皮膚上,也沒有藥粉處理,一碰就疼。
“你別動,再動身上的傷就好不了了?!迸狍系穆曇暨€是生冷,但卻不是斥責,反而帶了一抹無奈和關(guān)心。
沉魚聽得不太清楚,大致落入耳朵里“傷”“好不了”這幾個字眼。
身上那么多傷,要是好不了的話......沉魚完全不敢去想后果。
只是一張臉癱的更厲害了。
身上不但疼,還涼,雖然他懷里是挺暖和的,但是沉魚并不想待著,呢喃著說道:“放開我,你放開我......”
“別動。”裴笙伸手按住她,話語沉然。
他的指尖輕輕劃過她的臉頰,引起沉魚一陣戰(zhàn)栗,她心一驚,下意識的喊:“裴笙,你個混蛋。”
原本嫣紅的嘴唇,此時有些泛白,襯在整個人蒼白的面色上,是近乎可怖的景象,一張一合間,隱隱可見軟乎的小舌。
卻讓人想瘋狂的去掠奪汲取。
“我為什么是混蛋?”裴笙不動聲色的把她又往上抱了抱,聲音緩緩響起,聽著,有一股引誘的意味。
“因為......因為......”沉魚的話已經(jīng)到了嘴邊,卻是被自己下意識阻攔了似的,什么都沒說出來。
她嗚嗚的就開始哭,一邊哭一邊呢喃著,說:“混蛋,你就是混蛋,就知道欺負我,要不是你,我身上怎么會有這么多傷?怎么會變成這樣?”
裴笙神色一滯。
裴笙其實連自己都弄不明白,自從他離開了半年回來之后,總覺得葉沉魚變得不一樣了,可是說起來,也不知道是哪兒不一樣。
以前她總是很安靜,他不和她說話,不理她的時候,她也會安安靜靜的待著,一句話都不說。
那樣下去,遲早就是貌合神離。
他只不過是見過她一面,對她有了執(zhí)念,而成親之后,一方面想去接近,想靠近她,另一方面,又被自己心里的念想所打敗。
可是他回來之后,她卻總是主動的接近他,一口一個“夫君”的喚著,就像是最親密的模樣。
讓人沉迷其中,便無法抽身。
所以――
“你來后山做什么?”裴笙俯身,靠近了她的耳朵,輕輕出聲問道。
來后山......做什么呢?
沉魚哼唧了幾聲,然后糯著聲音回答:“找茶葉,聽說這里的后山有白毫銀針,就想趁早,摘些回去?!?br/>
找茶葉?
這處山林地勢偏高,叢林眾多,陰雨連綿后,易形成霧氣,久而久之的聚集,自然能長出上好的茶葉來,而清晨太陽未起之時,摘下的茶葉,最為鮮嫩。
沉魚就是知道這一點,才會過來的。
特地起了個大早,趕過來摘茶葉。
當然其中最重要的,還是裴笙。
他喜歡喝茶,上好茶品更是喜愛,卻是極少,能有心中所歡喜的。
所以沉魚為什么來找茶葉,就算不說清楚,裴笙也知道了。
他的手指動了動,眼中眸光微閃,而原本握著的手掌張開了來,就這么攬在她的肩上。
將人緊緊的扣在了懷里。
沉魚身子輕顫了一下,但接著,就沒有再動了。
這火堆燃著,身體漸漸回溫,意識也自然是清醒了不少,沉魚接著往下掉眼淚,低聲說道:“沉魚想摘些新鮮的白毫回去,想著泡了給夫君吃,夫君會開心些?!?br/>
話語間,顯得自己極為可憐。
“我不是混蛋嗎?”裴笙低頭反問,目光灼灼的看著沉魚,淡淡的開口,卻是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
沉魚心里咯噔一下。
剛才說話的時候,她腦子還糊涂著,心里想什么都說出來了。
“那是沉魚說的糊涂話呢,沉魚喜歡夫君,最喜歡的就是夫君了,怎么會說您是混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