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士成猶如蒼松勁柏的身軀帶著一股風出現(xiàn)在窯洞子里，李燾趕緊跳起來立正，思緒迅速從“步炮騎聯(lián)合反擊”的漩渦里解脫出來，高聲喊道：“報告軍門！李燾有個想法！”

    外面的槍聲愈發(fā)的緊密也愈發(fā)的近了，顯然洋人也動了腦子，并沒有再用大規(guī)模炮擊提醒中國人：進攻開始了。這一次，炮聲是零落的，卻更揪緊了聶士成等人的心。

    “坐下說話，李燾，你們打得很有章法啊。說說……”

    一發(fā)炮彈呼嘯著落在窯頂附近，轟然炸開，沖擊波帶著硝煙和沙土從窯門處強灌進來。幾乎同時，聶士成身后的幾個人猛地撲倒了軍門，讓他的話戛然而止。

    “哎喲”一聲，二柱子受爆炸沖擊，骨碌碌地從窯頂上滾落下來。

    李燾這才看清楚，跟隨聶士成來的人中，有中路統(tǒng)領馮義和、右路統(tǒng)領姚良才、中路炮營管帶馬國寶以及右路親衛(wèi)騎哨哨官高連山。他抖落身上的沙土，看了看從地上爬起來的二柱子，向聶士成道：“軍門大人，請回小廟坐鎮(zhèn)吧！這里著實危險。”

    “說你的想法，我無妨?！甭櫴砍蓴[手說著，一屁股坐在二柱子給李燾準備的鋪位上。

    李燾也不再浪費時間勸說了，畢竟盡快地確定計劃、落實行動才是關鍵，外面的葉長生營估計很快就要頂不住了。

    “這一次，聯(lián)軍糾集了大約五千多兵力，采用逐步推進的戰(zhàn)法向我軍發(fā)動進攻，在目前條件下，我軍單兵素質(zhì)和裝備火力無法與之抗衡，以葉長生營為主力的第一道防線，估計很快就要失守。屆時，洋鬼子就將很接近這個磚瓦窯子?！?br/>
    “你的對策！這些，我明白！”聶士成的話似乎從鼻孔里哼出來的一般，神色卻是泰然自若，甚至有些滿不在乎。也是，洋鬼子的第一次攻擊不是被李燾、葉長生打退了嗎？想想，五百人的一個營，沒有動用火炮支援，就擊退了洋軍一千五百多人的進攻！這在武毅軍的戰(zhàn)史中恐怕是破天荒的。因此，聶士成對能籌劃、能實戰(zhàn)的李燾是愈發(fā)的放心了。

    李燾偷眼看了看姚良才、馮義和，因為計劃中，將會動用更多的人力裝備。作為一個小小的參議，能在這里指揮四個營已經(jīng)是破格了，再要求更多的部隊？人家各路統(tǒng)領們甘心接受自己指揮？！

    “稟軍門，我建議，中路前營據(jù)守的二線陣地立即加強。炮隊的三七快炮以炮為單位散開建制，上陣地用直射方式支援二線陣地；二線陣地側(cè)后，應留置不少于兩個營的機動兵力。同時，加強小廟的防御力量以防萬一。各路騎兵抽調(diào)精銳統(tǒng)一使用。我們，以一線陣地疲憊、消耗敵人，以二線陣地輪番加入生力軍再次消耗敵人，待洋軍耐不住時，再步炮騎聯(lián)合出擊，一舉擊潰當面之敵！并且以騎兵之突擊力量，力爭向辛莊發(fā)展！”

    這個主意不是單純的防守了，而是想擊潰甚至吃掉當面近七千八國聯(lián)軍！

    聶士成心里不住地吶喊著：“這李燾真是牛犢子??！膽子大到了沒邊兒！可是他的想法確實值得考慮，確實有一些實現(xiàn)的可能！只是，對于指揮者來說，難度相當?shù)拇蟆r機的把握，對不同兵種的深刻了解和運用，對敵情的判斷……一著不慎的話……不是還留了加強小廟的后手嗎？!”

    軍門大人沉思片刻，突然站起來看看李燾，又看看姚良才等人，搖搖頭沒說話。李燾的心啊，一下子就涼了半截。

    “想不到啊，一個武備生竟然比我等諸人更熟稔軍事！看來，我等老了，不服老不行啊，腦子跟不上了！李燾，你要什么盡管提出來！”

    “是！”興奮的李燾腰背一挺，眼珠子一轉(zhuǎn)大聲道：“標下以為，這樣的戰(zhàn)斗必須一位統(tǒng)領大人來坐鎮(zhèn)指揮才行，李燾愿意盡參議之職！軍門大人，此戰(zhàn)最少需要投入步隊六營、炮隊兩營，抽調(diào)各路騎兵組成不少于兩營的突擊隊，標下實在指揮不動呢！”

    聶士成綻開笑臉計較了一下，李燾要求的兵力等于目前武毅軍在天津兵力的一半還多一些。目前，租界有馬玉昆、董福祥和張德成等人圍攻，武毅軍有條件抽調(diào)兵力組織這樣一場大戰(zhàn)！當然，這李燾還是識時務的。

    “馮義和為主、姚良才為副，李燾為軍機參議，立即實行！所需兵力裝備，聶某盡力支應你等！”

    伴隨著炮彈“霍霍”的呼嘯聲，三人用抱拳或者立正的不同方式回答了聶士成。爆炸剛過，聶士成就滿意地帶著親衛(wèi)走了。

    十四時左右，八國聯(lián)軍驅(qū)逐了武毅軍一線陣地上的葉營守軍，卻赫然發(fā)現(xiàn)，前方不過五百米遠的地方，以磚瓦窯子為核心的第二道防線正嚴陣以待呢！

    很快，洋人的炮兵就向磚瓦窯子傾瀉炮彈，接二連三的爆炸將本來堅實的磚瓦窯打得千瘡百孔、一片狼藉。磚瓦窯子附近的二線陣地上，宋占標營也硬扛了不少炮彈，卻未曾有絲毫的動搖。

    李燾貓在炮隊鏡后觀察了一陣，向馮義和報告道：“洋鬼子很快就要整頓好沖擊隊列，發(fā)起進攻了?？傛?zhèn)大人（總兵的尊稱），咱們還差兩個營的兵力呢？上來沒有？”

    馮義和看著李燾的背影，心道：你小子只知道要兵，卻不知小廟守軍如今只是中路先鋒左、右兩營了！軍門把所有可戰(zhàn)之兵都放了出來，自己身邊的卻是剛募的新兵！還是一半大刀長矛、一半老式毛瑟的新兵！不過，他不想影響年輕人的情緒，自然也不會說這些，定定神后，他帶著笑意大聲道：“姚統(tǒng)領不是去接人了嘛！放心，軍門答應給十個營，一個也不會少！”

    聶士成來磚瓦窯子的路上就再三打過招呼，甚至拿姚良才昨夜被架走說事兒，強調(diào)各路統(tǒng)領要尊重年輕的參議官。畢竟，此戰(zhàn)預案是參議官提出的，第一場接手仗也是參議官指揮的！至少目前看來，戰(zhàn)役計劃推進得相當不錯，遠遠超過了聶士成和各路統(tǒng)領的期望值。

    當然，馮義和、姚良才等將領甘愿跟小年輕共事并表示尊重，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李鴻章！

    窯洞口的李燾放心了，向重新爬到窯頂上的二柱子喊道：“致遠，給宋營發(fā)信號，再堅持半個時辰！”

    紅綠小旗在窯頂上舞動起來，卻招來洋鬼子一頓炮轟，二柱子立足不住，再次骨碌碌地滾落下來。這次他可掛了彩，左邊胳膊被彈片擊出一個血洞。馮義和手一揮，他的親衛(wèi)立即接過二柱子的小旗，利索地爬上窯頂；二柱子忍住疼任由李燾給他包扎，大聲給新上去的人交代旗語暗號。

    “轟”的一聲遠遠傳來，與炮彈在附近的爆炸聲相比弱了很多，顯然是三七炮上了陣地，正在發(fā)炮呢！

    李燾給二柱子包扎完畢后看了看，覺得穩(wěn)妥了，拍拍二柱子的背，卻轉(zhuǎn)向馮義和道：“總鎮(zhèn)大人，我去掌握快炮?！彼麑嵲谟行模奖鴤兊乃刭|(zhì)沒有達到他理想中的要求，在一線陣地的防御戰(zhàn)上，多少影響了他的決斷，那么炮兵呢？炮兵的素質(zhì)如何？能承擔起協(xié)助步兵堅守陣地的任務嗎？

    馮義和沒有答話，興許還在思量李燾的意思。李燾也不等了，提著槍就跑了出去，卻又轉(zhuǎn)身來喊道：“來一個人，扛鏡子跟我走！”

    二柱子應聲出去，熟練地擺弄著炮隊鏡，分解成兩大塊拎著扛著，跟李燾小跑而去。此時，馮義和才醒轉(zhuǎn)過來：敢情這參議官要上陣地??？忙對身邊的親衛(wèi)吼道：“跟上去！參議大人少根頭發(fā)，軍法從事！”

    宋占標的指揮位置在磚瓦窯子和老槐樹之間的一個小土包上，此時他也在陣地上拿著步槍邊射擊邊指揮了。中路前營作為全軍的精銳營，面對八國聯(lián)軍以三百德軍為主的穩(wěn)扎穩(wěn)打、逐層推進、交替掩護戰(zhàn)術，此時也有些吃不住勁兒。那些狡猾的德國人就在陣前不過七八十米的地方，象蜥蜴一樣緊貼地面瞄準射擊，不時，有戰(zhàn)士仰面栽倒在戰(zhàn)壕里，德軍精確的步槍射擊是前營的最大威脅！相比之下，那些炮彈有戰(zhàn)壕胸墻掩護，除震撼心理外并沒有造成多大的傷害，而聯(lián)軍的重機槍陣地，距離前營陣地最少也有兩百米左右，威脅同樣不是很大。

    “來人，叫后哨前排上來！”宋占標帶著怒氣和怨氣吼叫著下達命令。他不明白上面為啥用這種戰(zhàn)術，可是他又不能不執(zhí)行！按照他的想法，此時應該集中全營的力量沖向敵人，一口氣摧毀他們，就算是被炮彈炸死，被子彈打死，也比在這“溝溝”（戰(zhàn)壕）里挨揍爽氣！目前這樣的戰(zhàn)法，是一哨哨、一排排的前營官兵來填這溝溝，眼看著，前營的精血就要消耗殆盡了！

    正在宋占標悶著氣的時候，李燾和二柱子以及幾個“尾巴”運動過來。

    李燾眼尖，一下就看到宋占標，忙彎腰小跑一陣，趴在宋占標身邊道：“管帶大人，請準備不少于一哨的力量，等我敲掉鬼子的重機槍，立即發(fā)起反擊！”

    “敲？咋敲？！”宋占標問道，卻見李燾詭秘地笑著指指不遠處剛拖進戰(zhàn)壕的三七炮，接著，那家伙就連滾帶爬地帶著跟班兒跑了。宋占標無奈地搖搖頭，拉過身邊一名戰(zhàn)士下達了“后哨全體準備突擊”的新命令。

    二柱子麻利地將炮隊鏡架好，戰(zhàn)壕胸墻上只露出兩個鏡頭。李燾蹲在鏡后邊看邊報坐標方位：“注意！溝邊，小石橋三號方位物左二十米、遠十五米，敵重機槍陣地，兩發(fā)急速射！”

    37毫米山炮快速地轉(zhuǎn)動著方向機和高低機，一發(fā)黃澄澄的炮彈送進炮膛，“鐺”的一聲，炮閂閉合，炮手狠狠地一拉繩子，“蓬”的一聲，炮身向上猛地一跳，將一發(fā)炮彈射向敵陣。

    “近了一點，再來！”李燾看得很清楚，敵人機槍還在響，那發(fā)炮彈只掀飛幾個不關要的人而已。

    架退火炮的射速實在慢得出奇，李燾沒等到炮響就罵道：“媽的，還急速射??？改叫慢速射好了！”

    炮手也是無奈啊，至少得等后坐力造成的炮架晃動穩(wěn)定下來再發(fā)炮吧？要不，誰也說不準第二發(fā)炮彈會落到哪里！莫名其妙挨了罵的可憐炮手帶著怨氣，終于發(fā)射出第二發(fā)炮彈。

    火光硝煙中，德軍的重機槍瞎火了，李燾似乎看到機槍的零件在四下亂飛，不由心道“可惜”！馬克辛水冷重機槍，武毅軍全軍才兩挺！

    這邊的宋占標嘀咕了一句：“大炮都上刺刀了，老子們也上！”將頭上的大沿帽一丟，頭一甩，粗長的辮子就盤在脖子上，高喊著：“后哨，跟我沖上去！”就一馬當先跳出戰(zhàn)壕，沖向陣地前的德軍，邊跑邊掄著手里的左輪“啪啪”打了幾發(fā)。他的身后，中路前營的最后預備隊一聲吶喊，如炸群的馬蜂一般向德軍盤踞的一線陣地席卷而去。

    幾十米的距離，最熟練的射手也只能射出五發(fā)子彈，彈倉還必須恰好是滿的！否則壓子彈的動作會消耗最少兩輪排槍的時間。因此，德軍繞是訓練有素，看到黑壓壓一群人向自己沖來，也禁不住有些慌亂，排槍再也無法有效組織，槍聲就此零落起來，殺傷力也大打折扣！

    炮隊鏡后的李燾又罵開了！

    “媽的，忘了，忘記有代溝了！”這次，他罵的是自己。他總本能地以為，宋占標會帶著兄弟們用自己心目中那種散兵沖擊方式進攻！現(xiàn)實表明：不是！宋占標和他的部下還是象冷兵器時代那樣，所有人聚攏成一坨，呼喝鼓噪著殺向敵人展開肉搏！

    李燾拍上莫辛步槍細長的刺刀，又拔出盒子炮張開機頭，吼道：“致遠，跟我上！”他不是想去拼刺刀，而是想拉住前營后哨一百多號兄弟的籠頭，短促反擊不是反攻！

    “大人，宋大人，他、他！”二柱子駭然指著前方。

    李燾順著手勢一看，只見一馬當先的宋占標突然凝住，身子晃了晃，緩緩地向后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