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由衷酒樓以后，廉牧一直都在思考著千羽楓華說的那些話。過程中，他總感覺哪里不對勁但是又說不上來。思前想后，廉牧決定直接去曜閣二層的檔案室，找一找千羽楓華說的那封秘卷，從而驗證她所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

    結(jié)果，直到天明廉牧都沒有找到他所想要找到東西。這讓他開始思考千羽楓華是不是為了故意將他騙離由衷酒樓，所以特意編織了這個謊言。

    就在廉牧準備離開檔案室的時候，負責(zé)管理這里的霜劍諭法司「執(zhí)事」·趙明，正好與廉牧撞個滿懷。隨后，廉牧便與趙明問起了關(guān)于這秘卷的事情。畢竟他是這個檔案室的負責(zé)人，這里到底有沒有過這封秘卷，趙明肯定最清楚。

    趙明說:“沒見過?！?br/>
    廉牧皺眉:“真的?！?br/>
    趙明誠懇:“真的。”

    廉牧嘆息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轉(zhuǎn)身離去。望著廉牧離開的背影，趙明神情凝重總感覺有些不踏實，于是回到檔案室后趕緊寫了一封信，并讓另一名霜劍將這封信火速送往柳府。

    或許是一夜沒睡的緣故，疲憊的廉牧忘了千羽楓華說過，柳溯知道這件事的始末，也正因如此，他才會答應(yīng)韓彬讓宗室執(zhí)掌諭法司。而現(xiàn)在，曜閣二層的檔案室歸宗室的爪牙諭法司負責(zé)管理，廉牧這一問等同告訴了柳溯，他已經(jīng)知道了這件事。

    看完趙明寫的這封信，柳溯眉頭凝重起來。良久的思量過后，柳溯叫來了長子柳風(fēng)塵，不知道說了些什么。柳風(fēng)塵聽罷，一臉肅然，躬身退去。

    之后的一整天，柳風(fēng)塵便默默地坐在了由衷酒樓的大廳里，目光漠然的喝著茶。何掌柜在看見柳風(fēng)塵之后，基本上已經(jīng)猜到他此行的目的，于是趕緊將晚上客人們在他這里訂的幾桌酒席退了，并讓小二加倍返還定金。

    段念在看見這位風(fēng)度翩翩的公子，出現(xiàn)在由衷酒樓之后，第一時間感覺到不對勁。遂再次奉勸千羽楓華，要不要離開這里。千羽楓華聽罷，來到屋外看了眼那位段念口中的公子。

    當(dāng)她朝樓下魚龍混雜的人群里，投去好奇的目光之時，僅是一眼便輕易地認出了那位號稱「柳氏雙絕」的「風(fēng)刀」·柳風(fēng)塵。碰巧的是，她在看柳風(fēng)塵的時候，柳風(fēng)塵也在看她。那一眼二人都沒有回避彼此。

    “這一天終于來了?！?br/>
    千羽楓華嘆息道，結(jié)果這反而更加加深了段念的擔(dān)憂，“主子，我估計是那個霜劍的大統(tǒng)領(lǐng)暴露了我們。此地不宜久留??！”

    千羽楓華嘆息:“倘若真是廉牧，出現(xiàn)在這里的就不會是這位柳氏的「風(fēng)刀」·柳風(fēng)塵，而是一群身著銀金輕甲的霜劍禁侍?！?br/>
    段念愣了一下，轉(zhuǎn)而與千羽楓華道:

    “不管怎樣，咱們還是先離開這里吧。”

    “如今的夙國，也就這么大。離開了由衷酒樓，我們還能去哪里。街上到處都是霜劍與赤焱武士在游蕩，整個明月城都在明月柳氏的掌中?！鼻в饤魅A斂起了她的目光，轉(zhuǎn)身回屋，并與段念淡淡道，“自從我們踏入這座城開始，有些事情便注定避無可避?！?br/>
    段念:“主子……”

    千羽楓華:“先這樣吧，很快廉牧便會再來這里找我們。相比于死在柳氏的刀下，被霜劍抓回去反而更加安全?！?br/>
    段念無奈，嘆息不言。

    樓下，柳風(fēng)塵漠然的輕抿杯中茶水。目光突然在下一刻被一位喬裝的老者所吸引。有意思的是，那位老者在看見柳風(fēng)塵與他對視之后，竟也不避諱，反而與他微笑。

    此時的廉牧，已經(jīng)回到落榻處準備入睡。等天色漸晚之時，他打算再次前往由衷酒樓拜訪千羽楓華，結(jié)果就在他剛準備合上眼睛的時候，一封來自絕龍山脈的情報送到了他的面前。

    一宿未眠的廉牧趕緊帶著這封信前往王宮，拜見云姈。路上他在馬車里稍稍休息了會，不過見到云姈的時候還是有些失態(tài)，好在云姈并不在意。

    有意思的是，云姈的“不在意”反而令此刻的廉牧再次的想起了千羽楓華說的話。于是在他向云姈匯報這一消息的時候，不由得有些走神，并在話語間重新審視思量自己與面前這位貌美的國主，一些過往的點點滴滴。

    想到這里，廉牧似乎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為何當(dāng)初所有人都反對廉牧成為明光鎧大統(tǒng)領(lǐng)的時候，云宸為廉牧力排眾議，并在「明光之變」發(fā)生之后，以“追緝赤焱武士”為由將自己支開，遠離所有是是非非的“風(fēng)暴眼”。而如今，云姈又突然委任他這個其實并沒有多大管理才能的“酒囊飯袋”，當(dāng)上了霜劍三司的“大統(tǒng)領(lǐng)”。

    廉牧開始細想，這一切真的是巧合嗎？難道千羽楓華說的都是真的？倘若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這些有關(guān)于自己的過往，云姈又是否是知情人？

    想到這里，正在向云姈匯報絕龍山脈情報的廉牧突然停下了正在說的話。云姈疑惑的看著廉牧，“怎么了？”

    廉牧沒有回答云姈的話，而是像一尊石像一樣站在原地，一旁的步微瀾戳了廉牧一下，并小聲道:“國主在問你話呢，大統(tǒng)領(lǐng)！”

    步微瀾的話，讓廉牧漸漸回過了神:“剛剛我說到哪里來著？”

    “說到現(xiàn)場有打斗的痕跡?！?br/>
    云姈提醒道，并在話語間看出了廉牧似有心事。但是鑒于步微瀾在場，所以沒有問出來。廉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淡淡的花香直入心扉，隨后他開始繼續(xù)說道:“按照斥候們帶回來的信息，我認為夏國的軍隊?wèi)?yīng)該是打算將這個由千雷國挖開的隧道封口，但是過程中遭到了不明來歷的軍隊襲擊?！?br/>
    “這件事發(fā)生在什么時候？”云姈聽罷，若有所思，“孤記得你先前送來的幾分情報里，并沒有提到這件事。”

    廉牧回憶道:“應(yīng)該是昨天的事情，不過情報是今天才送到我手里的。夏國分兵的情報沒有及時送達，是情報人員的失職，差一點就貽誤了戰(zhàn)機?！?br/>
    云姈沉思片刻，忽然發(fā)問道:

    “墨殤最近在干啥什么？”

    廉牧愣了一下，步微瀾趕緊接話道:

    “據(jù)說，又失蹤了?！?br/>
    云姈聽罷，先是皺眉接著嘆息道:“罷了，現(xiàn)在霜劍寒甲司城北部是誰在負責(zé)打理。”

    廉牧一愣，步微瀾會意又道:“目前正由一位名叫孟簡的少年全權(quán)負責(zé)打理。關(guān)于昨天絕龍山脈的這封情報，也是由他及時發(fā)現(xiàn)?！?br/>
    “孟簡？”云姈好奇的看著廉牧，“這個名字不錯，此人是什么來歷。你們知道嗎？”

    步微瀾欲言又止，片刻的沉默之后廉牧開口道:“回稟國主，這個孟簡乃是舍弟。”

    廉牧的話，讓云姈再次愁眉緊鎖。

    她的表情，跟得知現(xiàn)在霜劍寒甲司城北部是由孟簡打理時候的廉牧，一模一樣。而云姈的反應(yīng)，也讓廉牧再一次想起了千羽楓華跟他說的那些話。他開始好奇為何云姈得知孟簡和自己的關(guān)系后，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廉大統(tǒng)領(lǐng)竟然還有一個弟弟？”

    云姈疑惑的看著廉牧，廉牧淡淡一笑:“遠方表親，家道中落所以特來投奔?！?br/>
    云姈:“以前沒聽你提到過??？”

    廉牧:“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br/>
    “有機會帶進宮來，孤要好好見一見這位霜劍三司大統(tǒng)領(lǐng)的遠方表親，究竟是什么樣子?！痹茒栃Φ溃凉硪臼值?“諾?！?br/>
    站在一旁的步微瀾，感覺自己似乎從二人的對話里聽出了什么，但是一時半會又說不上來。這時，云姈將話題拉回到血虎騎這件事上:“回到正事上，也就是說現(xiàn)在夏國的軍隊兵分兩路，一路南下支援流云城，一路西進絕龍山脈對千雷國挖的洞窟進行封口，但是卻遭到了不明來歷的軍隊襲擊，全軍覆沒？”

    廉牧:“是的。”

    云姈:“那么，在你們看來襲擊夏國的這支軍隊，可能是從哪里來的?！?br/>
    “首先能把夏國的血虎騎打的一點還手余地都沒有，肯定不會是普通的山賊流寇。”廉牧嘆息著，說了一句話廢話。步微瀾咳嗽了一聲，接著他的話說:“微瀾以為，這支軍隊很大程度來自于絕龍山脈的那一面?！?br/>
    云姈:“你是說西霽？”

    步微瀾:“正是?！?br/>
    云姈頓了頓，轉(zhuǎn)而問道:“最近城中的這些赤焱武士都在干嘛？”

    步微瀾會意，猜出云姈正懷疑是不是赤焱武士前去剿滅了這支血虎騎。鑒于這些赤焱武士與夏國的過往恩怨，以及從明月城到絕龍山脈附近往返的時間和距離，確實有一定的依據(jù)。

    只不過，步微瀾并不知道，云姈知道這些赤焱武士其實并不全是真正的赤焱武士，但是這其中確實是有真正的赤焱武士，而這一點云姈并沒有告訴步微瀾，因為這其中涉及云姈與夏國主敖椿的秘密交易。

    面對云姈的這一問，步微瀾并沒有為她解答。廉牧見狀回應(yīng)道:“這些赤焱武士沒有一個離開過明月城。以他們的這身重甲沒有辦法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完成快速的往返?！?br/>
    云姈:“你就這么肯定？”

    “國主忘了，我曾率兵緝拿過流亡的赤焱武士?！绷撂嵝训?，云姈沒有再繼續(xù)這個話題，并轉(zhuǎn)而言道:“現(xiàn)在整個霽北大雪封境，按照目前已有的這些信息，襲擊夏國駐扎在絕龍山脈附近的這支軍隊，只可能是從隧道那頭過來的西霽軍隊了?！?br/>
    說到這里，云姈似是想起了什么，遂又道:“這支襲擊了夏國的軍隊，后面去了哪里，你們知道嗎?！?br/>
    廉牧:“一路向南?！?br/>
    “也就是說，他們的目標(biāo)極有可能是曜光城或是流云城?！痹茒査剂康溃翱磥磉@支軍隊確實很有可能來自西霽?！?br/>
    這時，云姈再次展開了一卷羊皮地圖。

    這張繪制在羊皮上的地圖，滄桑且古老。上面標(biāo)識有許多現(xiàn)在的很多軍事地圖所沒有的細節(jié)。但是出于某種原因，云姈并未將這張地圖復(fù)刻成沙盤或是更大的地圖，掛在她的書房內(nèi)。

    如果云凡得到這張地圖，那就不一樣了。先檢查這張地圖有沒有問題，并派專人實地考察，接著再復(fù)刻成沙盤，并將之轉(zhuǎn)繪成新的地圖掛在墻壁上。

    兩個人對于同一樣事物的不同態(tài)度，其實也暗示了他們未來不同的抉擇。對于軍事云姈其實并不感興趣，生逢亂世的她不得不學(xué)會如何玩弄權(quán)術(shù)，而云凡一直以來最不喜歡的就是玩弄權(quán)術(shù)，可是命運總喜歡跟他開玩笑。

    片刻的沉默過后，眾人的目光落在了云姈展開的這張羊皮地圖上。云姈深深地嘆了口氣，接著問二人:“你們說，這支軍隊的目標(biāo)真的是曜光或者流云城嗎？”

    廉牧疑惑，步微瀾沉默。

    云姈遲疑道:“有沒有可能，他們與千雷國的目標(biāo)并非整個霽北，而是嘗試以曜光城為轉(zhuǎn)折，試圖切斷東霽列國對于涇渭關(guān)的支援要道？”

    步微瀾皺眉:“國主的意思是說，涇渭關(guān)才是他們的主要目的？”

    廉牧深思道:“其實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但是若想從我們東霽這邊切斷通往涇渭關(guān)的要道，沒有絕對的兵力恐怕很難做到。”

    “所以，孤需要這支軍隊更加詳細的信息?！痹茒柹裆氐?，“只有這樣才能更準確的推斷出他們的真正意圖?！?br/>
    這時，步微瀾似是想起了什么于是轉(zhuǎn)而言道:“眼下流云城一戰(zhàn)即將打響，微瀾以為在目前霽北依舊處于大雪封境的情況下，暫時不會以涇渭關(guān)為目標(biāo)。如果西霽的軍隊能夠在這場雪停下以前，順利拿下整個霽北，屆時我們的東霽王朝將會處于非常被動的境地。”

    “也是，死守曜光城并不如拿下整個霽北的意義大。雖然拿下整個霽北并不現(xiàn)實，但是哪怕只是拿下半個霽北，也足以為西霽王朝再次攻打涇渭關(guān)創(chuàng)造難得的機會。”云姈若有所思道。

    廉牧:“曜光城容納不了太多人，所以西霽這支軍隊想要跟千雷國擠在一座城里不現(xiàn)實。雖說他們妄圖拿下整個霽北也不現(xiàn)實，但是如今的霽北早已四分五裂，這對于他們而言也是一個不可錯過的千載良機。”

    “如果現(xiàn)在有這支西霽軍隊更多的信息就好了。”云姈嘆息道，“也幸好他們的目標(biāo)并不是明月城，不然缺失這么多重要的信息，這得有多么的危險。”

    步微瀾與廉牧聽罷，皆沒有說話。

    他們都聽出了云姈話語間的責(zé)備。

    確實，這么重要的信息，作為夙國利刃的霜劍竟然沒能掌握全部，實在是太危險了。這就好比在睡夢時有人拿著刀劍來到枕邊，而本該叫醒主人的仆役對此全然不知。

    令人窒息的沉默過后，云姈嘆息道:“罷了，也怪今年的這場雪實在是太大了。孤已經(jīng)記不清上一次遇見這么大的雪，究竟是什么時候。”

    說到這里，云姈于無聲中陷入回憶的漩渦里。她忽然想起了那一年，自己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血眼霜蹄帶著尚在襁褓中的云凡，踏過一地霜雪出現(xiàn)在她與父親云宸的面前。接著，血眼霜蹄再一次頭也不回的去了北漠。

    一轉(zhuǎn)眼，二十一年彈指而過。

    如今，云凡和血眼霜蹄都回來了。

    可是，父親云宸卻依舊生死不明。

    這時，滿眼血絲的廉牧意外瞥見了云姈身后的書架上，陳列著一卷關(guān)于夙國宗室過往的秘卷。廉牧忽然想到自己之所以在曜閣內(nèi)找不到這些關(guān)于千羽氏的秘聞，會不會是因為有人提前便將相關(guān)的信息都調(diào)走并藏了起來？

    細想之下，廉牧更加堅定了今夜再次前往由衷酒樓拜會千羽楓華這件事。沉思間，云姈注意到了廉牧滿眼的血絲，遂斂起思緒關(guān)心道:“大統(tǒng)領(lǐng)是不是因為最近諸事繁忙，所以一直沒怎么休息？”

    廉牧愣了一下，趕忙拱手道:

    “能為國主分憂，實乃廉牧之幸。”

    云姈聽罷，嘆息道:“也怪孤這段時間一直把詭狐先生留在宮里，導(dǎo)致很多事情只能讓你一個人去面對?！?br/>
    廉牧故作惶恐:“國主言重了?！?br/>
    話語間，云姈收起了桌上的羊皮地圖，故作疲憊的模樣，并與二人緩緩道:“今天就先到這里，詭狐先生也跟大統(tǒng)領(lǐng)一起回去吧，如若接下來再有什么大事，孤會再與先生聯(lián)系。”

    步微瀾躬身揖手:“諾?！?br/>
    云姈憐惜地看著廉牧:“回去之后好好休息，接下來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們與孤一起面對。”

    廉牧拱手道:“諾。”

    話音落下時，云姈揮袖道:

    “都退下吧?！?br/>
    步微瀾與廉牧二人聽罷，再次躬身揖手，并面向云姈緩緩?fù)顺隽擞鶗?。望著二人離去的身影，云姈的目光再次深邃。只不過，這一次她并沒有沉入過往的回憶之中，而是順著剛剛廉牧的視線，轉(zhuǎn)身看向自己身后的書架，思考剛剛究竟是什么突然吸引到了廉牧的注意，以及廉牧口中的那個“遠方表親”孟簡究竟跟廉牧是什么關(guān)系。

    她肯定不會相信廉牧所謂的“遠方表親”這套說辭。這時，蒹葭忽然推開云姈的書房大門，端來姜湯為她驅(qū)寒。過程中，云姈向蒹葭問起了關(guān)于孟簡的事情，結(jié)果蒹葭想了想，轉(zhuǎn)而將她所知道的都告訴了云姈。

    聽完蒹葭描述，云姈微微皺起了眉頭。

    “孟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