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許說，那可能是個比悲傷還要悲傷的故事。

    那晚宿醉之后，薛亮和陳漫說了很多，提及他父母的死，他哥哥的死。整個世界天旋地轉(zhuǎn)，一切都變的天昏地暗。而眼前的女孩，也將一切都聽了個透徹。

    一場車禍毀了一個家，幾個大漢毀了一個孩子，孩子又毀了另一個孩子。

    “我......我殺錯人了。”

    薛亮的嘴角淌著殷紅的鮮血，他倚在我的懷里，奄奄一息。我努力將耳朵靠近他的嘴角，只見他將手緩緩抬起，指了指眼前最后的一絲光亮，最后咽了氣。

    “薛亮！”

    我的眼淚終于是忍不住了，大片大片的眼淚在我的眼圈打轉(zhuǎn)，翻涌而下。豆大的眼淚劃過我的臉頰，又澀又癢，那些眼淚仿佛約定好了一樣，聚集在我的下巴，最后團(tuán)團(tuán)朝地面鋪天蓋地地席卷而去。

    昏暗的光線下，一個高大的身形將我從地上拽起，我哭的虛脫，身體一軟就朝他的懷中倒去。一陣清淡的薄荷味席卷而來，是他身上獨有的特殊香氣。

    “薄......”

    我剛開口說出一個字，他就按住我的頭，迫使我將頭埋在他的肩膀下面。我能感覺到自己的眼淚已經(jīng)染濕了他的衣袖，然而一向有潔癖的他，卻沒有推開我，而是任由我的眼淚肆意傾瀉。

    “是你選擇要參與進(jìn)來的，現(xiàn)在所發(fā)生的一切，你早該預(yù)料到?！?br/>
    他的語氣很輕，很平淡，絲毫沒有感情。我身體一顫，仿佛覺得他才是那個沒有任何情感的魔鬼，那個從地底下破土而出的怪物。

    可是，本該與這些事無關(guān)的他，也是被我連累被迫參與進(jìn)來的，一個無辜的受害者。

    望著那碎了一地的琉璃，我往后退了幾步，面無表情地望了望他。之所以是面無表情，是因為眼淚凝固在了臉上，干干的，已經(jīng)做不出任何表情了。

    “一開始......”

    “一開始，你以為你能有多厲害?！北〉Z辰打斷了我，視線停留在我的眼上，依舊是看不出任何表情。

    接著，他又說道：“出去吧，大家都在外面等著你?！?br/>
    我點了點頭，只記得暈厥過去的最后一秒，看到的依舊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

    昏暗之中，有一張模糊的臉慢慢湊近我，直到近到呼吸可聞的距離，我依舊看不到他的臉。他給我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氣息，讓我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他好像，是在叫我的名字？

    可我聽不清......

    不知道是過了多久，耳邊傳來一陣嘈雜聲，緊接著，一團(tuán)亂七八糟的語言縈繞在我的耳邊。我聽不懂那人到底在說什么，只知道說話的人語氣很浮夸，像是十分驚訝的樣子。

    “醫(yī)生說她只是受驚過度，你已經(jīng)守了她一宿了，好好回去休息吧，我來看著她就好了。”

    “沒事，我不困?！?br/>
    我恍惚著睜開眼，側(cè)過頭去，依稀看到房間門口有兩道熟悉的身影佇立著。待視線慢慢聚焦，不再那么模糊，我才看清說話的兩人。

    而當(dāng)我看到他們的那刻，他們其中的一人，視線正好對上了我。

    “你醒了。”

    他舒了一口氣，像是心里的一塊石頭終于落在了地上。我有些歉意地?fù)狭藫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最后還是將頭垂了下去。

    “對不起，又給你們添亂了?！?br/>
    話音剛落，劉法醫(yī)輕輕抿嘴笑了笑，坐在了我床沿。他伸出手在我頭上輕輕揉了揉，語氣依舊不帶絲毫責(zé)怪之意。

    “是我沒有看好你。”說完，他還嘆息了一口氣。

    他坐的離我很近，我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眼神有些飄忽不定，看人的神情有些迷離?？礃幼樱蛲碚娴氖且凰逈]睡，在這里陪著我打點滴。

    想到這里，我心里的愧疚之意又涌動了好幾遍，直到它們看起來不再飄忽不定。

    而站在劉法醫(yī)身后的，是剛進(jìn)來的許婷婷。她的神色看起來有些焦急，還有些擔(dān)心。我并不覺得她是在擔(dān)心劉法醫(yī)，莫非是薄礪辰出了什么事情？

    算了，還是不去想薄礪辰了，只要大家都安全離開了諸天龍神廟就好。本以為只是個蓋章游戲，沒想到蓋出了好幾條人命。

    想到這里，我皺了皺眉，心里的那股痛又揪了起來。

    “劉法醫(yī)......陳漫她......真的是薛亮殺的？”

    直到現(xiàn)在，我還不能肯定這件事情，哪怕是薛亮親口和我說，我依舊到現(xiàn)在還是不愿意去相信。

    誰會相信曾經(jīng)在班里一言不發(fā)地、幾乎沒和任何人有過太多瓜葛的像個隱形人的某個人，其實設(shè)計了一場殺人游戲，而且還是苦心設(shè)計了五年。陳漫她就算喜歡的是女生，也不應(yīng)該會和薛亮的過去有什么聯(lián)系。

    莫非是，他們醉酒的那晚，陳漫和薛亮說了什么事情，讓薛亮心生殺意？我學(xué)著劉法醫(yī)的表情嘆了口氣，直到他緩緩朝我點了點頭。

    “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肉豆蔻嗎？”

    我輕輕“恩”了一聲，肉豆蔻我自然是記得的，它只需要一點劑量就會使被害人產(chǎn)生幻覺和躁動，嚴(yán)重的會引發(fā)被害人精神異常，直接住院治療。若是長期大量服用則可能致死，因為毒性會不斷積累。

    “陳漫父母經(jīng)常不在家，所以她經(jīng)常點外賣。薛亮正是利用了這一點，每次在她吃的外賣里加入一點劑量的肉豆蔻，一點劑量的肉豆蔻并不會被發(fā)現(xiàn)?！?br/>
    “而長期如此的話，體內(nèi)的毒素就會累積。然后只需要在一個特定的時間和地點，適當(dāng)?shù)卮碳?，則會使陳漫產(chǎn)生幻覺，導(dǎo)致她自行跳樓。”

    我接過劉法醫(yī)的話接著說下去，而我每說一句，許婷婷臉上的神色便越來越不好，直到她整個人的臉色陰沉下去，我才戛然而止。

    劉法醫(yī)點了點頭，露出了一絲疑惑的神色：“不過到現(xiàn)在，我們都沒有調(diào)查出來薛亮是如何控制住和把握住這個時間的。”

    “你的意思是指，肉豆蔻的發(fā)作時間不穩(wěn)定，薛亮必須確定她一個人在家，且讓她走到窗邊，再配上肉豆蔻的發(fā)作時間，這一切都需要一定的巧合?！?br/>
    劉法醫(yī)點了點頭：“看來你的確沒什么事了，我覺得你下午應(yīng)該就可以出院了。”

    “我去給你辦出院手續(xù)。”這時，站在一旁的許婷婷忽然開口說道。我朝她點了點頭，剛想和她說聲謝謝，誰知道劉法醫(yī)又打斷了我。

    “你還想問什么？”他瞇了瞇眼睛，望著合上門離去的許婷婷，似乎是有什么話想和我說，但又好像不知道怎么開口。

    我搖了搖頭：“不問了，等我出院自然就能見到大家了?！?br/>
    “也好?！彼c點頭，隨即又立馬搖了搖頭，表情頗為無奈：“不過，你應(yīng)該沒那個機(jī)會先見大家了。在此之前，你得先和一個人見一面。”

    “誰？”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大約察覺到了一絲危機(jī)。

    劉法醫(yī)輕輕笑了笑：“你想見的那個女孩?！?br/>
    古川惠子？我有些詫異，按理來說，她不能會認(rèn)識我，劉法醫(yī)也不可能會安排我和她見面，莫非是薄礪辰和她說了些什么？

    就在我們一來一回的對話之間，許婷婷已經(jīng)幫我辦好了出院手續(xù)。我半信半疑地打開手機(jī)，一堆消息忽然彈出來，略微一劃，都是大家關(guān)心我的消息，就是沒有薄礪辰的。

    我心里舒了口氣，還好大家都好好的?；刈∷穆飞?，我一一回了大家的消息，忽然，一股疲倦涌上身，我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便在車上沉沉睡去。

    再次睜眼之時，我是被車子忽然一下的停頓給驚醒的。因為車子忽然一個急剎，我又處于睡眠狀態(tài)，等我回過神來，劉法醫(yī)的手掌正貼著我的額頭，看樣子，他是幫我擋住了我身前的座椅。

    “謝謝?！?br/>
    我朝他擠出一個還沒清醒過來的迷糊笑容，他只是搖了搖頭，收回手，沒有再說什么。

    隨后，他皺了皺眉頭，和司機(jī)交談了幾句。我有些詫異，沒想到劉法醫(yī)的日苯話也講得這么順溜，應(yīng)該是來日苯之前做了寫功課。

    也許是他這幾天并沒有在解剖室呆過，身上的那股福爾馬林的味道并沒有之前明顯，我還能從他的身上聞到一股有些陌生而又熟悉的味道，帶著些清甜的花香。

    坐在副駕駛的許婷婷聞聲轉(zhuǎn)過頭來看了看我，我與她的視線正好撞上。一時之間，一股莫名其妙的尷尬蔓延在我們二人的視線之中，隨后，她朝我點了點頭，轉(zhuǎn)回頭去，沒有再說什么。

    不得不說，坐在許婷婷的后面，雖然我和她隔著一段距離，但還是能聞到她身上芳香撲鼻的那股水果香，似是有草莓的清甜，又有幾分葡萄的濃郁。

    我又不由得聞了聞自己的衣服，果不其然，什么味道都沒有，可真是別人家女的身上的那股小家碧玉啊、清新怡人，都與我沒關(guān)系似的。

    日苯本就是個國土面積不算大的國家，很快我們便到達(dá)了目的地。我本以為我和古川惠子見面的地方會是什么豪華壯麗的大酒店里面，又或是絢麗輝煌的日苯特色小景區(qū)，但讓我沒想到的是，司機(jī)帶我們來的地方，竟然是一片樓層低矮的小別墅區(qū)。

    這些小別墅裝修風(fēng)格大多相似，顏色普遍淡雅素然，沒有什么特別顯眼的著色。每一棟小別墅都只有兩三層，風(fēng)格竟然有些類似Z國近幾百年前的房屋設(shè)計。從外面看來，這些小別墅的大門都緊閉著，窗戶也被拉上的窗簾遮擋的嚴(yán)嚴(yán)實實，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房屋布局。

    下車后，司機(jī)朝我們九十度鞠了個躬，也不知道他說了些什么，我有些不好意思，也就跟著鞠了回去。

    看著他的車越來越遠(yuǎn)，直到在拐角處徹底消失，我才與一旁的劉法醫(yī)交換了個眼神。其實讓我納悶的是，為什么許婷婷也會一起過來，難道她來日苯究其原因也有一半和我一樣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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