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江英深知每死一個人這鐘聲就會敲響,她感覺自己眼前蒙上水氣,自己面前的長嫂剎那間站起身來瘋子似的沖向原處。
九木快速跟緊,只見她撲到供桌前一把掃下殘香爛果撕嚎道:“我趙德一輩子尊法,守度,行端坐正,我敬遍滿天神佛保我全家安寧,我淪落至此我認命!
“可我的阿貞無辜,我劉氏趙氏滿族無辜!三千七百口人??!三千七百條人命!君王無情!可神明竟比他更甚!我還為何敬你,為何供你,我不如供條會看家的狗!”
劉江英在嘈雜一片中慌了手腳,跌跌撞撞的跑向女人,連忙說道:“長嫂!這話怎么能說!快,跟我回去!”
“回去?我回哪?你看看四周,我們早沒有家了!”
說罷,女人一頭栽倒進黃沙內(nèi),沒了知覺。
九木環(huán)視四周,這里許許多多人衣不蔽體,食不飽腹,瘦骨嶙峋不說,面色猶如死灰。她俯身撿起地上持槍的神像,嗤笑道“供個武神,難怪保不住。”
不知為何她感到絲絲痛楚,本身一踏入這小村就偶感怪異,現(xiàn)在這種感覺更甚。
驟然一陣更為暴烈的嘈雜,許許多多人仰面慌張喊道“快看!快看天上!有怪火,有怪火!”
九木一抬頭,瞪大了雙眼。
這不就是他們口中所謂的地獄?
“報應(yīng),報應(yīng),是侮辱神明的報應(yīng)!閻羅王來索命了!”
“有鬼,有鬼!”
“別殺我!別殺我!”
突然,本來站著的許多人分成兩派,一邊紛紛對著空空如也供桌連連磕頭,一邊只是漠然的注視空中怪景毫無反應(yīng),決心赴死的悲痛表情。
果然,如輔佐官所說,確實是地獄怪景,但,這火焰有點太過于真實了,并不像畫中所出。
反而那些飄蕩在空中的鬼怪形似薄片,也只能嚇嚇凡人了。
九木將神像擺回桌上,只覺得自己手里拿著這輕飄飄的東西,心里卻沉重如握千斤銅鼎。
她回身緩緩朝著村落邊界走去查探,瞇眼看向瘋狂向外涌出黑氣的一道道鬼線。
“啊,原來在那。”
一個模樣端莊的女人早已站到稍前處,淡淡說道“終于等到了?!?br/>
九木撇她一眼,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涌上心頭,再一回頭,那景象伴著鬼線紛紛消失不見。
當(dāng)人回到小帳篷處找四空時,劉江英已經(jīng)將長嫂拖進帳篷里的干草堆上,細細抽泣。
她拍拍女子瘦弱肩膀問道:“你知道方才的地獄火是怎么回事嗎?”
“沒有,只是聽人逃竄來的人說過,所以才開始供奉起神像來?!闭f到這她虔誠的雙手合十,默默念叨什么才緩緩起身。
九木有些無奈,既然求神明無用,何必再堅信呢。雖然她也是神明,但這種事錯綜復(fù)雜,不是非黑即白的。
“所以你們才供奉武神神像?保平安?”
“沒錯,這神像是一個白發(fā)少年送來的,說他是由離國而來的道士,專門傳揚這位武神的?!?br/>
九木有些失聲問道“那他可說過這神像是什么武神?”
劉江英搖搖頭,眸色暗淡,繼而說道“不知道。”
“白發(fā)少年來了多久?”
“沒幾天,那時候阿貞已經(jīng)略顯病態(tài),長嫂想著管它是什么神明,先供奉起來求個心安也就好了。”
她握上九木的手,看她臉色煞白,像受到極度的驚嚇解釋道“九姐姐千萬不可將長嫂的話放在心里,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受了刺激,阿貞是她命。”
“沒,沒事,我來的不湊巧,趕上這樣的事。只是英兒可否帶我去看看阿貞?”
“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死了九姐姐?!?br/>
“不怕,帶我去,也許我能幫上什么別的忙?!?br/>
九木回身時不知被什么東西絆了個踉蹌,劉江英連忙挽上她的胳膊才站穩(wěn)身子,她努力保持冷靜,不要再打砸。
想起文書中的愿望是找到地獄圖,既然地獄圖就在這附近,那自己算是歪打正著,這個小村恐怕馬上就要被毀為一旦。
身邊女子貼九木貼的緊,她有些不習(xí)慣,慢慢尷尬的掙脫,向后邁一步轉(zhuǎn)為跟著她。
前方劉江英身影消瘦,一身薄衣像是穿了又穿,勾壞許多。腰板卻挺的板正,腳步卻邁的寬。
九木跟著她俯身進入一個矮帳篷,只見內(nèi)里煙氣繚繞,暗處躺著個形似少年的身影。
她扶好劍蹲下身,眼前被濃煙蒙住層薄灰看不太清少年的模樣。伸手撩開少年的破爛衣服,驚愕發(fā)現(xiàn)他的身體上已經(jīng)暴顯尸斑。
“方才的鐘聲是不是代表人死?”
“是?!?br/>
也就是說這個少年才死不就,怎么可能會有尸斑?
她撐著手臂緩緩看向少年頭部,先是一道隱隱約約的白色映入眼簾,繼而才是少年朦朧的五官。
這!
這是!
九木才看清面目,突然身后的帳篷簾子猛然落下,內(nèi)里一片漆黑,她方要回身便感覺身后什么東西推了自己一把。
更可怕的是,少年的尸體突然摟住她的脖子,九木察覺嘴唇微涼,一道柔軟的東西敷在唇上,隨即是個冰冷的東西探進內(nèi)里。
是個冰涼的珠子。
她拼盡全力想推開來人,可還要咬緊牙關(guān),一個恐怖的想法由腦海里蹦出。
“切忌將它吞進胃里?!辈荒芡?!
黑暗里,一道粼光瞬間化成泛起神光的玻璃碎片,直直朝著禁錮住九木的少年扎去。
被狠狠扎穿身體后少年松開手,她連忙含著玻璃珠妄想沖出帳篷,連連跑了幾步實在于事無補。
這是幻境。此時周身滿是無盡黑暗,自己腳下雖是踩著實體的但看著確實是深淵無疑。
她發(fā)覺上當(dāng),竟因為是在邊境,覺得人少惡鬼也不會奪,一時疏忽踩進別人圈套里。
她吐出嘴里的玻璃珠,那發(fā)熒光的珠子明擺著就是自己手里不見,鬼氣深重的東西。
九木抽出背后利劍做出應(yīng)對姿勢,探腳慢慢邁向粼光所在之處。
大喊道“你是誰!”
“多日不見?!?br/>
九木不算太驚愕,知道那日什么少主的聲音,這聲音實在是詭異的太難忘記。畢竟方才已見過面目,自己這一問明明白白是想問個真切答案,譬如他是她的死敵,幾番故意設(shè)計便是有意而為。
“我到底哪招惹了你,要你如此窮追猛打!”
客棧那日徐仁卿所見的女鬼分明就是他的人,她被禁錮在杏樹上,想著不過是以做監(jiān)視之用自己便沒有多管。
“我說過了,因為你很有趣。”
她感覺到后頸一陣冰涼,像是人的指腹輕輕劃上,內(nèi)心猛的一激,抽身揮刀向后砍去。
可這黑暗里分明是他的領(lǐng)地,自己再做反抗找不到漏洞也于事無補。
九木伸手念到“白燁,歸位?!?br/>
嗖,被少年打碎的白燁碎片化成無形,迅速懷繞在九木有朱砂痣的右手處。
“他竟然肯分你白燁,有意思,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話落,一陣強大氣流帶著水氣撲到來不及反應(yīng)的九木身上,她的四肢滕然飄起,好似被無形的水浪淹沒。
“三千七百條人命,冤孽深重,你可知道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