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之后沈瓷去了蘇州，在沈衛(wèi)床前坐了一整個下午，床上的人卻始終安安靜靜地躺著，閉著眼睛，呼吸又輕又淺。

    桂姨端著臉盆進去，搖頭嘆息，看得出沈瓷心里藏著事，不然她不會突然來蘇州，然后一言不發(fā)地在病床前呆坐一下午。

    “小沈?！惫鹨虒⒛樑璺诺阶郎?，“很晚了，我得給小衛(wèi)擦身，你要是今天還趕回去的話就早點走吧，不然晚了高速上開車不安全?！?br/>
    沈瓷坐在那里絲毫沒有反應(yīng)。

    桂姨只能搖搖頭，擰了熱毛巾過去。

    “給我吧?！币恢弊诖差^的沈瓷突然說話了，“我來幫他擦?！?br/>
    “不用，還是我弄吧，都弄慣了，比你…”

    “給我吧桂姨?！鄙虼赊D(zhuǎn)身把毛巾拿了過去，先給沈衛(wèi)擦了臉和脖子，再拎過他的手臂置于自己膝蓋上，將始終蜷縮著的五指輕輕捋直，一根根擦干凈，又去擰了遍毛巾，接下來是擦胳膊，先把袖子擼上去，露出一小截手臂。

    每當(dāng)這種時候沈瓷都需要用力呼吸才能保證不窒息。

    “桂姨，我記得你兒子今年也19歲了吧？”

    突然被問及這事，桂姨倒是愣了一下。

    “是啊，過年就20了?！?br/>
    “那能說說19歲的男孩子通常是什么樣子嗎？”

    “這個啊……”桂姨被沈瓷這個問題弄得有些懵，想了想，很快回答，“就皮唄，沒完沒了的折騰你，不好好讀書，叛逆起來還成天在外面給你惹事，擱家里的時候要么守著電腦玩游戲，要么全身沒力就在沙發(fā)上躺尸看手機，一出門哎喲那就不一樣了，渾身都是勁啊，什么打籃球啊吃飯啊唱歌啊反正都是一些小年輕喜歡的玩意兒?！?br/>
    桂姨洋洋灑灑說了一堆，表面都是嫌棄的話，可臉上分明透著一股喜悅和滿足。

    沈瓷苦笑：“是啊，19歲的男孩子就應(yīng)該這樣，惹事，玩游戲，成天在外面瘋，或者叛逆惹你生氣也行，但絕對不會像小衛(wèi)這樣，成天躺在床上，光陰都快被他耗盡了，多可惜……”

    沈瓷一邊說一邊給沈衛(wèi)擦著手臂，這也是19歲男孩的手臂，細(xì)細(xì)白白的一截，好像稍用勁就會被折斷。

    桂姨看了心里也不是滋味。

    有時候閉眼的人未必痛苦，痛苦的是留下來的那個，需要眼睜睜地看著這些，一天一年的過，一天一年的熬。

    “小沈，還是我來給他擦吧?！惫鹨桃^去拿沈瓷手里的毛巾，卻被她擋掉了。

    “不用，說了我擦的，你就跟我聊聊天吧?！?br/>
    “也行?！?br/>
    沈瓷總算笑了下，苦澀又無力的笑。

    “我好像上次聽你提過，你兒子今年考了大學(xué)？”

    “是啊，九月份剛?cè)サ?。?br/>
    “那他經(jīng)?；貋韱幔俊?br/>
    “哪能啊，一學(xué)期回來一次吧，太遠(yuǎn)，光來回車費就得大幾百，我都有些后悔讓他去那么遠(yuǎn)的地方念大學(xué)了?！?br/>
    桂姨是蘇州西山人，很早丈夫就去世了，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今年兒子考上了外省的大學(xué)，可能也是因為有段時間不見了吧，提到兒子她就有些絮叨起來。

    “早知道一年到頭只能見幾次面，我就應(yīng)該讓他念本地的大學(xué)，現(xiàn)在可倒好，見不到面不說，還老是擔(dān)心他在學(xué)校早戀！”

    沈瓷聽了不免苦笑。

    “桂姨，都快20了，成年了，不算早戀了！”

    “怎么不算？大學(xué)也得讀書啊，而且他要是在學(xué)校給我找個外地姑娘，等畢業(yè)之后留在那邊不回來了怎么辦？”

    “怎么會呢？況且離畢業(yè)還有好幾年呢，你擔(dān)心得太早了?！?br/>
    “不早啊，而且每個當(dāng)媽的都有這種想法，不指望子女將來多飛黃騰達，只希望能平平安安的過日子，最好還要守在自己身邊，小沈你一個人在外面這么多年，你媽應(yīng)該也……”

    桂姨說到這突然就止住了，她雖然不清楚沈瓷家里的情況，但這么多年在醫(yī)院料理沈衛(wèi)，也沒見沈瓷父母出現(xiàn)過，所以猜測她父母肯定都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

    “小沈不好意思啊，我嘴笨，怎么就…”

    “沒事。”沈瓷又?jǐn)Q了下毛巾，認(rèn)認(rèn)真真地幫沈衛(wèi)擦手臂，嘴里卻說：“不過可能并不是每個當(dāng)母親的都會像你這么想，有一些或許上輩子是仇人吧，根本就不希望兒女留在身邊?！?br/>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臉上表情很冷淡，嘴角卻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

    桂姨好奇心作祟，問：“小沈，你和小衛(wèi)都在這邊，那你媽就…一直在老家？”

    “沒有?！鄙虼蓭蜕蛐l(wèi)擦胳膊的動作稍稍停了停，但很快又恢復(fù)正常。

    “我媽不在老家，很多年前就已經(jīng)走了?！?br/>
    “走了的意思是…”

    “就是死了！”

    “……”

    聊天的氣氛弄得有些尷尬，桂姨咳了一聲便不再往下說了，又留心沈瓷的表情，她似乎從頭到尾都沒什么情緒起伏，好像談及母親去世的事一點都不傷心。

    沈瓷幫沈衛(wèi)擦完身之后就準(zhǔn)備走了，臨走之前桂姨又勸她。

    “小沈，醫(yī)生說像小衛(wèi)這種情況四肢有些萎縮也很正常，你沒必要把所有藥都換成進口的?！?br/>
    “沒事，進口的效果要比國產(chǎn)的好，而且副作用也小?！?br/>
    “這我懂，可費用上也要高出很多，其實我是覺得真沒必要?！惫鹨填D了頓，嘆口氣，“小沈你別生氣啊，桂姨勸你也是為你好，醫(yī)生都說了像小衛(wèi)這種情況能醒的機率基本為零，你又何必為了這么一個不會醒的往里面砸錢，跟打水漂沒啥兩樣！”

    說到底桂姨只是心態(tài)沈瓷，年紀(jì)輕輕背著這么一個無底洞，更何況有些錢在桂姨看來砸得毫無道理。

    沈瓷低頭擰了下手指。

    “我知道，不過你不用擔(dān)心錢的問題，我會想辦法解決的，這邊從下個月開始全部換成進口藥吧?！?br/>
    沈瓷裹著圍巾出了療養(yǎng)院的大門，這地方本來就偏，夜色降臨之后更是荒無人煙。

    她坐在車?yán)稂c了一根煙，從口袋里掏出那塊手牌，手牌上刻著“沈衛(wèi)”兩個字。

    “姐，你能念書真好，什么時候我也能像你一樣去學(xué)校上學(xué)？”

    “姐，學(xué)校里是不是有很多有趣的事？老師兇不兇？是不是像阿爸一樣經(jīng)常訓(xùn)人？”

    “……姐，你教我認(rèn)字吧？”

    “……這個就是衛(wèi)啊，我名字里的衛(wèi)么？……原來是保衛(wèi)守護的意思啊，嘻嘻，姐，我以后長大了要守護誰呢？守護阿姐好不好？”

    “姐，你快跑！”

    “快跑，別管我！”

    “跑出去，跑啊！”

    “……”

    沈瓷一手將牌子抓緊，四周分明的棱角割得她手心疼，指端的煙也快要燒盡了，她最終掏出手機撥通了江臨岸的號碼。

    江臨岸當(dāng)時正在和客戶吃晚飯，于浩也在場，他看到江臨岸掃了眼手機屏幕就表情微妙地走出了包間。

    “喂…”

    “喂，是我！”

    她似乎每次的開場白都是這一句。

    江臨岸忍不住笑，回答：“我知道是你?！?br/>
    “現(xiàn)在講話方便嗎？”

    江臨岸轉(zhuǎn)身看了眼虛掩著門的包間，里面坐了好幾個比較重要的客戶。

    “方便，你說！”

    沈瓷頓了頓，低頭擰著手里的牌子。

    “你昨天問我的事，我考慮好了?！?br/>
    “這么快？”

    “也不是很難選擇的事?！?br/>
    江臨岸用手指蹭了下眉心：“那你最終考慮下來的結(jié)果是什么？”

    沈瓷握緊手牌。

    “我接受你的建議，去聯(lián)盛！”

    這個答案倒讓江臨岸有些吃驚，之前已經(jīng)被她拒絕過，感覺沈瓷并不是會輕易動搖信念的人。

    “怎么會突然改變主意？”

    沈瓷笑，帶著一點無力的妥協(xié)。

    “你說如果我去聯(lián)盛，你給我的不會比大塍給的少，而且你也說過我會算賬，既然這樣我就沒有不去聯(lián)盛的理由，況且你也知道，我弟弟還在療養(yǎng)院，如果我再找不到工作，下個月的住院費就要付不出來了?！?br/>
    她給了江臨岸一個很合理的理由。

    江臨岸把另外一只手插西褲口袋里，低頭笑了笑。

    “好，在家等人事通知吧?！?br/>
    很快江臨岸拿著手機回包間，心情莫名好轉(zhuǎn)，一桌客戶見他帶著笑回來，表情都曖昧地盯著他看。

    其中一個客戶開玩笑：“看來江總剛才是出去接心上人的電話啊?！?br/>
    后面一個熟悉江臨岸的客戶接話：“肯定啊，江總和溫小姐感情一直很好，異地戀一年多都靠電話聯(lián)系，你看剛才江總接到電話跑出去的表情，嘖嘖……弄得我這老頭子都想返老還童再談一次戀愛了。”

    “哈哈……老陳你看你這話說的，年輕人談戀愛你瞎湊什么勁？”后面搶白的是蕭鎮(zhèn)遠(yuǎn)，反正一桌子人酒多了菜飽了事情也談得差不多了，正好拿江臨岸來打趣。

    江臨岸也不反駁，任由他們隨便說。

    阮蕓那兩天都沒睡好，只要一閉上眼睛腦子里就浮現(xiàn)沈瓷那雙寒涔涔的黑眸。

    她居然偷偷錄了音，那可是她背叛陳遇的證據(jù)啊，而且這事要是哪天不小心傳出去了，大學(xué)還沒正式畢業(yè)就已經(jīng)未婚先孕，以后讓她在甬州還有什么臉見人？

    更何況沈瓷手里握了這個把柄，以后就能在自己面前盛氣凌人了。

    阮蕓只要一想到被她煽了兩個巴掌就一肚子火，從小被嬌生慣養(yǎng)的姑娘怎么受得了這種氣。

    讓她低頭，還不如讓她去死！

    沈瓷越想越不得勁，起來撥通了李天賜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