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起民變的劉三姐在章家盤踞的象山伏誅了。
趙大人親自審的案子。
章家痛恨劉三姐，等她伏誅以后，就把這個女賊首的尸首花錢買下，渾身的皮剝了，腦袋和一具血肉模糊的軀體，就懸掛在象山縣城門口，以儆效尤。
趙大人看了，說：“章家，殘忍??！”
但因懸掛的是逆賊的尸首，只當(dāng)殺一儆百了，他最后也無話可說。
他原本是想網(wǎng)開一面，只是這劉三姐，她不僅反抗那些苛捐雜稅，她還反抗收租這種基本模式。
照劉三姐的話，只要是收租，就不應(yīng)該。那普天之下，上至皇家，下到普通的官員、舉人、秀才，家中大多是靠地租過日子的。
只是有些多點，有些少點。
她若是反對那些憑空捏造的苛捐雜稅也就罷了，竟然敢說“皇帝是天下強盜頭”，說大凡是靠地租度日，而自己不勞作的，都是強盜頭。
這不是逆賊，又是什么人？
死不足惜。
劉三姐死了，趙大人又調(diào)動兵馬，把桂林的最后一波刁民也給鎮(zhèn)壓了。
而劉四弟聽說了這件事，他也不敢去象山給三姐收尸，章家放話，誰敢收尸，誰就倒霉。
他只能大哭了三天，就繼續(xù)過自己的日子了。
只是原本想好的靠勤勞白手起家，怎么也做不到。
他要砍柴，柴是別人的。要收租。
要打魚，湖是地主的，要收租。
開墾荒地？荒地也是地主的。
他要買牛，要買自己的鐵農(nóng)具，就得向地主借高利債。
他向齊家借了高利債。
辛辛苦苦各種農(nóng)活、漁活都做，等到第二年豐收，高利貸利滾利，他上一年攢下的一點棺材錢，下一刻就全沒了。
最后因為欠債，不得不把攢下的幾畝地賣給了齊家。
林黛玉叔侄終于得到了三姐的消息，匆匆趕往象林縣的途中，順道看望了劉四弟，孰料剛到了那個壯家村寨，就被告知：劉四弟早就跳河死了。
齊道君嘆道：“唉，可憐四弟啊?？蓢@四弟。他就是懶得慌，若是多做一點活，怎么會至于還不起債？”
林黛玉抿緊嘴唇，一字一句道：“你們可以免了他的債。也可以不收高利貸?！?br/>
齊狗子插嘴：“免了他的債，誰的債都免，那誰來免我家的債？趙大人說了，要合法收租、收債、收稅。這位小姐，你可不要以為是我們害死了四弟。我們也不想的。我家可不像章家那等劣紳，還要動用私刑的。我們只是把四弟帶到衙門去，讓老爺們評評理。誰叫四弟竟然怕成這樣，還沒到衙門，就尋了個機會，跳河了?！?br/>
說著，他抹起眼淚，唏噓不已。
少女的面容一下子就冷了，她顫抖著嘴唇，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后拂袖而去。
在走水路，馬上就要到了象山縣的時候，林若山卻不讓她下船了。
但是林黛玉遠(yuǎn)遠(yuǎn)地，早已看見了一個什么東西懸在城門上。
少女的面容一片雪然，牙齒上下打抖，低聲問道：“......那是什么？叔叔......那是什么？”
林若山?jīng)]有回答。
沉默已經(jīng)是答案。
她眼前一黑，剎那天旋地轉(zhuǎn)，趴在船邊，嘔吐了起來。
看著她吐得連膽汁都要出來了，林若山?jīng)]有去安慰她，只是問：“還要下船過去嗎？”
“去?！边@個連看到自己的血都會覺得不舒服的嬌弱少女，咬著牙，從滿是灼痛的喉嚨里擠出一個字，咸味的眼淚，順著臉頰，流進了喉嚨。
第二天，章家人發(fā)現(xiàn)，劉三姐的尸首不見了。不知道被誰從城墻上取走了。
這一夜，黛玉做了一夜的噩夢。
她夢到了自己親手取下來的那具血肉模糊的軀體。看到了那雙早就沒有神采的眼睛。
可是，這又是一個美夢。因為她還夢到了三姐教她采茶、教她鳧水。
最終，一切都在大火里燃盡。散盡風(fēng)里，散入水中，就像三姐曾經(jīng)有一次在采茶的時候，對她笑著說：“我如果死啦，我就要變成桂林的山，桂林的水，桂林的風(fēng)，桂林的百靈鳥，始終唱著桂林的山歌?！?br/>
說著，三姐還撇嘴：“我才不愿意埋在地里。說不得什么時候我埋的地方，就變成財主們的地啦，那我不是憋屈死？”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她頭上是桂林蔚藍(lán)的天，身下是小舟，正在漓江的碧波上微微蕩過。而頭發(fā)絲，都被眼淚浸透了。
船檐邊的漓江水，依舊清如鏡，依舊水面茫茫起霧波。
碧波上，有水鳥飛過，有自煙波里蒸騰而起的白霧飄蕩。
正如辭別的那一天。
白霧里那記神異的身影。穿著打重重補丁的農(nóng)家衣裳，遠(yuǎn)遠(yuǎn)地，隱沒了在薄霧里。
永遠(yuǎn)地隱沒了。
林黛玉離開的時候，特意去永福、象山農(nóng)村里轉(zhuǎn)了一圈。
地主還是一模一樣地收著租，農(nóng)民們還是一模一樣地窮困潦倒。
田野里，一戶章家的佃農(nóng)，得了大肚子病，倒在了地里。他骨瘦如柴的妻子匆匆來扶起他。而他已經(jīng)死了。
他比去年，多活了一年。
而與林若山相熟的一位朋友，告訴他們：
趙大人在桂林耽擱了一年，平了民變，離開的時候，才安下心來。對繼任永福知縣的王大人說：“去年歸知行和章家，太過了一些，百姓紛紛餓死、逃荒。地就沒有人耕了，稅也找不到活人交了。本官查看永福縣的賬本，這是肥了他們私家，公家受損啊。你們難道不知圣人說過，百姓需要休養(yǎng)生息？看今年，百姓活得下去，才能接著交下一年的稅，交下一年的租子啊。否則鬧了民變，朝廷寸米都收不上來，本官就拿你們是問！”
林黛玉想：你看，三姐，一個是當(dāng)下就被章家歸大人逼死，一個是困苦三年，甚至是十年，最后勞累病餓而死。
這就是所謂清官。我曾經(jīng)寄予厚望的青天。
她想冷笑，最后卻哭得滿眼是淚。
剩下的一個冬天，林黛玉始終沒有跟著林若山離開廣西。她在寒冷里咳嗽著，在林若山的幫助下，搜集整理了壯家的山歌，替那些不識字的山歌手，編作了一本歌書。
編完歌書的時候，在那個最寒冷的夜晚，她流著淚，動筆寫下了名作《歌仙》的開篇：廣西有歌仙，姓劉喚三姐。
船上，她提著筆，在如豆的昏黃燈火里，抬頭往外看時，漓江一片夜色里，隱隱有水波聲。
從此煙波里，再也不見劉三姐。(.)
『加入書簽，方便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