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jù)說江南近段時間來并不太平,頻頻出現(xiàn)奇怪的疫病,冰心堂已經(jīng)派出了不少弟子外出行醫(yī)救人,卻總及不上疫病蔓延的速度。尸毒便是這些疫病中占主流的一種,中毒者面色紫黑,身體僵硬,就像已經(jīng)死去多時的尸體,并且失去自身的意識,唯一的本能就是攻擊活物,但是他們并沒有死去,仍保留著一絲人氣,只要給予治療便能恢復(fù)。
同時,江南地區(qū)的精怪鬼魂紛紛發(fā)生異動,一般來說精怪不會主動靠近人,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突如其來的邪氣影響,竟會開始主動攻擊行人,已有不少普通百姓遇害。
而紫荊之所以邀請玉璣子前來江南冰心堂,就是想要取得太虛觀的援助,找出這股不知名的邪氣源頭,并將之鏟除。畢竟說到制服精怪,太虛觀是行家。結(jié)果太虛觀的人一進(jìn)江南地界,就遭到了中了尸毒的百姓的攻擊。
據(jù)金坎子所說,當(dāng)時莫晴在金元術(shù)即將遭到攻擊的一瞬間,忽然間法力暴漲,他還以為是莫晴要召喚出火系法力召喚獸炎鳳,剛要阻止,就看見莫晴身后突然冒出一個黑色的人影,身形飄忽,仿佛濃墨繪成,衣擺長長,仿佛臨風(fēng)而立,手中甩著拂塵,只一下,那些原本咆哮著要攻擊他們的人全部都站著不動了。
金坎子當(dāng)時盯著這個影子就出神了,等他回過神來,那個黑影已經(jīng)消失,而莫晴也因為力量透支昏倒在地,金元術(sh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從馬車車廂里探出頭來,一張水嫩的少年臉上全是淚痕,眼巴巴地望著他:“師姐是為了救我死掉了么……”
金坎子:“……”
后來冰心堂的人趕來,為那些中了尸毒的百姓清理了身體里的毒素,再對莫晴進(jìn)行了仔細(xì)的檢查,得出的結(jié)論是莫晴因為使用了平時不曾用過的法術(shù),一時法力透支而暈倒,休息休息就沒事了,玉璣子趕來之后看著暈倒的莫晴也是一言不發(fā),臉色陰沉得可怕。
等到了冰心堂,金坎子仔細(xì)回想當(dāng)時的情況,越發(fā)覺得那個黑色的影子,應(yīng)該就是太虛觀每一個弟子只在文獻(xiàn)中見過,而從沒有親眼所見的邪影。
傳說邪影源自盤古開天地,并不具備實體,由未沉入地下的通靈濁氣形成。這一脈濁氣纏繞著清氣上升來至西昆侖,自西王母誕生便環(huán)繞在昆侖山。邪影以施法者潛意識里壓抑的暴戾邪氣為引,用法力凝成實體,威力無比。萬不得已,勿用邪影。
然上古炎黃之戰(zhàn)時,戰(zhàn)勢萬變,蚩尤、刑天驅(qū)異獸進(jìn)逼黃帝大軍,太虛弟子無法抵擋,萬般無奈之下,諸弟子喚出邪影,瞬間逆轉(zhuǎn)戰(zhàn)局。然而沒想到的是,邪影失控,反噬主體,失去理智的太虛弟子無論敵我,見人就殺,臨陣折殺了黃帝麾下大將,黃帝大為惱怒,遂將太虛功過相抵,而之后歷代帝王均畏懼太虛,太虛觀也立下門規(guī),無論何時何地,均不可再用邪影真言。而新入門的弟子,則不可習(xí)這一門通靈真言。
金坎子知道,如果被門中長老知道莫晴偷偷學(xué)了邪影真言,讓法宗弟子打一頓板子還是小事,如果長老們想得深了,廢了她一身的法力逐出師門,也是可能的。所以他并沒有告訴自己的師父玉璣子。可是畢竟邪影太過危險,連金坎子都不知道,如果當(dāng)時莫晴不是法力透支難以支撐邪影的實體化的話,她會不會受到邪影反噬,將那些中了尸毒的普通百姓通通殺死,連帶著他和元術(shù)。
金坎子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先問問莫晴。
結(jié)果莫晴的回答是:“那是邪影真言么,我練的明明就是仙影真言啊,我在天演院找到的《云華秘典》上看來的,說是召喚出的是西昆侖仙氣所結(jié)仙影,并不是邪影啊?!?br/>
金坎子沉默了一會兒,說:“也是,如果是邪影的,對付那些中了尸毒的百姓絕不會只是定身那么簡單?!鳖D了頓,他又說,“但是以后你千萬別在用這個術(shù)了,先不說你施術(shù)有多危險,光是被上層長老們誤以為是邪影,就夠你喝一壺了?!?br/>
“我當(dāng)然知道,情況緊急么?!蹦缧α诵Γ呐慕鹂沧拥募绨?,“少年,放輕松,等下我們?nèi)タ纯幢奶玫拿米?,自從看到了紫荊掌門,我又相信愛情了,又相信冰心堂妹子都不是麒麟了?!?br/>
金坎子失笑:“麒麟可不會子午針灸經(jīng)和毒經(jīng)?!彼嗔巳嗄绲哪X袋,“不過,真有仙影真言這東西么……”
“不管有沒有仙影真言……”莫晴朝他眨眨眼睛,“金坎子師兄不說就誰也不會去找?!?br/>
金坎子離開后,莫晴立馬從床上蹦起來,跑到屋中央的圓桌上拿起自己的行李,就開始翻,直到在衣物中央找到那本并不厚的書冊時,她才松下一口氣,跑到窗邊,發(fā)現(xiàn)左右無人之后,便召喚出一只小鳳凰,使用火炎術(shù)將那本書燒了個干凈,連灰燼都不留。
做完這一切,收回小鳳凰,她才又躺會床上,回想當(dāng)時在她身后,與她一同握劍的那個人。
“奇怪……”莫晴望著冰心堂雕刻精致的房梁喃喃自語,“那貨明明是正常人的膚色,不是黑色啊”
……
玉璣子也沒解釋自己那天突然離開是為什么,金坎子等人也沒問,當(dāng)然,是不敢問。就算玉璣子脾氣再好,性格再溫柔,那也還是他們的師父,金坎子雖然愛好欺負(fù)小師弟小師妹,但是對于玉璣子,是極為尊重的,如果沒有玉璣子,他也只是個在西陵城游手好閑的世家公子而已。
莫晴在冰心堂混得倒是如魚得水,她性格好,跟冰心堂一堆女弟子扎堆處得極為融洽,今天聽木香妹子彈琴,明天跟防葵妹子下棋,再過一天跟紫陌妹子學(xué)縫針腳,雖然她彈琴被金坎子吐槽為彈棉花,下棋被妹子殺了個片甲不留,縫針腳的話,用金坎子的話來說,她那雙暴力女的手這輩子估計就適合舞劍以及拍樹了……所幸她繪畫有些功底,經(jīng)絡(luò)院的杜若妹子就帶著她學(xué)丹青了。
冰心堂地處江南,氣候宜人,四面環(huán)谷,植物繁多,淺淺的荷花池還有丹鶴漫步其間,荷香脈脈,眾弟子綠裙飄飄,或挎著藥簍伺弄草藥,或在池邊奏琴,或執(zhí)帚掃塵,說不出的風(fēng)雅閑適。
莫晴在荷花池邊的石桌上鋪了宣紙,杜若幫她準(zhǔn)備了筆洗、顏料以及大小不一的毛筆,站在一旁指點她下筆繪法。莫晴因為有些底子,又跟著冰心堂最著名的畫家杜若學(xué)了一段時間,丹青技藝成熟不少。她匆匆繪了幾筆山水,再抬頭一看,看見金坎子正在不遠(yuǎn)處的石橋上練習(xí)劍術(shù),而玉璣子一身白袍,長身玉立,正在指點他。
“阿晴,要不這次畫人好啦。”杜若指了指不遠(yuǎn)處的兩人,“讓你金坎子師兄來給你練習(xí)練習(xí)?!?br/>
“說的也是,成天畫山水也畫膩了?!蹦绱鸬?,擱了筆,就往石橋上跑去,向玉璣子以及金坎子說明了來意。
金坎子一揮劍,沒好氣地說:“我才懶得理你,就你那點畫工,不得把俊美如斯的你師兄我給毀成什么樣子。”
莫晴一拍他的后腦勺,其力氣之大把他拍得倒吸一口冷氣。
“你俊美么,跟個小弱受似的,元術(shù)再大一點準(zhǔn)比你俊十倍!”莫晴呲著牙道。
金坎子收起劍,捂著后腦勺道:“就你這力氣,別把狼毫給捏斷了。”
玉璣子在一旁看著師兄妹吵架,笑了笑,對莫晴說:“你師兄還得練劍,要不阿晴你就勉為其難畫我吧。”
莫晴朝金坎子得瑟一笑:“我才懶得畫你呢,我不是怕師叔拒絕,我才不會勉為其難找你的,既然師叔答應(yīng)了,你就一邊練劍去吧?!?br/>
金坎子此時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兒。
于是,金坎子苦逼地在石橋上一邊練劍,一邊看那邊自己的師父坐在石凳上,面前抱著一把古琴優(yōu)雅地彈奏著,而他前面則是兩個對著他一邊畫畫一邊雙眼放出狼光的女野獸……
“師兄,怎么師姐的眼睛在放光?!苯鹪g(shù)坐在石橋的橋墩上,問道。
金坎子翻了個白眼:“女人都是野獸?!?br/>
莫晴雖然于丹青一道有些功底,但是始終沒有達(dá)到爐火純青的級別,玉璣子奏了一個時辰的琴,然后抬頭看到皺著眉的莫晴,笑著問道:“莫畫家,完成了么?”
“師叔可別取笑我了?!蹦绯榇ぶ旖?,用鎮(zhèn)紙壓住宣紙的邊角,說,“金坎子師兄說的不錯,我還真是毀人不倦啊……”
玉璣子將古琴放至一邊,起身走到莫晴身邊,看著石桌上的畫,笑笑說:“畫得還是不錯?!?br/>
平心而論,莫晴畫得并不好,玉璣子此等風(fēng)姿,入畫絕對是極美的,莫晴畫工雖不錯,卻未得丹青神韻,故畫中的玉璣子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我倒不知阿晴你還是個畫家,太虛觀之風(fēng)雅指日可待?!庇癍^子拍拍莫晴的腦袋,“這幅畫便送與師叔我,好得個紀(jì)念,閑來無事還可以刺激刺激你師父?!?br/>
“我也不知師叔你是個腹黑?!毕氲阶约簬煾复岛拥裳劬φf女大不中留給師叔畫像都不給師父畫畫,莫晴囧著臉說,再看石桌上那副并不成功的玉璣子像,她抬頭對玉璣子認(rèn)真地說,“早晚有一天,我要給師叔畫一幅風(fēng)姿翩翩足以顛倒眾生的畫像!”
玉璣子眼中笑意更濃,他取過莫晴擱置在一邊的毛筆,大筆揮就,在畫紙的右上端寫了一行字:
其畫其人,風(fēng)姿翩翩,足以顛倒眾生。
玉璣子寫得一手好行草,下筆狂放,不似他本人一般溫潤如玉,莫晴十分認(rèn)真地看著玉璣子將這幾個字寫在紙上,然后抬頭看向這個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師叔,黑線道:“師叔不僅腹黑還自戀?!?br/>
“這是阿晴的原話,我不過是個代筆罷了。”玉璣子笑著擱了筆,道,“阿晴,可說好,回去好好練習(xí)丹青,在師叔還沒老成你師父那樣之前,給師叔畫一張畫?!?br/>
莫晴深深為自己師父有著這樣一個腹黑師弟而感到可悲:“……”
不過……她看向畫紙上那一行狂放的行草,總覺得,這個字跡,十分眼熟……
莫晴是一個人回到太虛觀的,他們一行人行至西陵城,玉璣子就跟莫晴說朝中有事,他要延緩回太虛觀的時間。玉璣子除了身為太虛觀禮宗宗主之外,還是華夏王朝的二國師,這個莫晴是知道的,朝中有事,她不便跟著玉璣子去到朝堂,便在西陵下了車。
玉璣子對于要讓自己的小師侄獨自一人趕回太虛觀感到很歉疚,莫晴笑著拍拍自己手中的桃木劍,道:“師叔你怕什么呢,我可是太虛觀兵宗宗主的愛徒呢?!?br/>
玉璣子笑著揉了揉她的頭,說:“也是,阿晴從不讓人操心。”
都這么大年紀(jì)了還能讓誰操心啊……莫晴內(nèi)心吐槽。
在告別了玉璣子等人之后,她直接使出了自己名為波音747的瞬步,以眾人仰望的速度趕回了太虛觀,果然,飛機還是要比馬車舒服。
莫晴回到太虛觀先是被一眾太虛糙漢子圍攻,問了一堆例如冰心妹子是否愛拿著銀針追著扎人啊之類的問題之后,才回到弟子廂房,向膳宗宗主桑姐討了一堆紙筆顏料的丹青繪具,便宅在自己的屋子里練習(xí)丹青。
桑姐將東西給她的時候,問她怎么突然響起學(xué)畫了。
莫晴一邊磨墨,一邊答道:“想在玉璣子師叔回太虛觀的時候給他畫一幅風(fēng)姿翩翩足以顛倒眾生的畫像?!?br/>
桑姐失笑:“若讓你師父知道了,那還了得?!?br/>
莫晴吐吐舌頭:“那我再勉為其難給哪個臭老頭畫一張好了。'
很久以后,等玉璣子回太虛觀的消息傳來,莫晴坐在戰(zhàn)爭過后一片蕭索的荒原上,四處滿是妖魔以及太虛觀弟子的骸骨,中原西陵城恢弘不再,只剩仿佛被血染紅的天空,以及不知誰吹奏的,跟隨風(fēng)傳至耳邊的葉笛聲。
她擦干凈自己桃木劍上的血跡,炎鳳在她身后盤旋,發(fā)出尖銳的鳴叫。
“師姐,太虛觀傳來消息,叛徒玉璣子帶領(lǐng)上萬幽都魔軍攻陷了云麓仙居之后折師東進(jìn),往太虛觀而來。宋嶼寒大師兄已經(jīng)整頓好觀內(nèi)所有能作戰(zhàn)的弟子,嚴(yán)陣以待?!?br/>
莫晴撩起自己的額發(fā),轉(zhuǎn)過身,看著身后一群與她同樣狼狽,身上傷痕還新,眼神卻依舊堅定的太虛觀兵宗弟子,道:“回觀救援!”
“是!”兵宗弟子無論男女,聲音猶如號角一般響亮。
莫晴扭過頭看向遠(yuǎn)處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夕陽,握著劍的手背浮起青筋。
可惜,你回來的時候,我的手中不是畫筆,而是斬妖的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