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著難民營邊高桿上的百多顆人頭，張晟的心中是有一點后悔的。

    他倒不是后悔殺了這些人，而是后悔自己把事情想簡單了。

    張晟總認為以暴制暴，敵人總有怕的時候，但是，自己還是小看了敵人。

    上一次，難民營流言四起的時候，當時忙碌的他只能交待楊麻子一殺了之，并沒有對那些人上什么手段、留什么后手。

    百多顆人頭落地，難民營的搗亂生事雖然暫時的止住了，同樣，自己也失去了順滕摸瓜的線索。

    現(xiàn)在，借這收地軍屯的契機，敵人又出來生事，只是，這一次敵人學(xué)聰明了，他們并沒有直接跳出來搗亂，而是用流言蜚語動搖人心。

    煩，煩不可耐！

    “老闖，說說你的想法？”

    對這些老鼠有點無計可施的張晟，只好求助身邊這個剛剛?cè)蚊鼪]多少時日的特務(wù)頭子兼保鏢頭子。

    想法？自己又會有什么想法？

    金風細雨的人手還沒選夠呢，再說，即便人手湊夠不訓(xùn)練個一年半載的，也頂不上大用啊，現(xiàn)在能有什么想法？

    “郎君，廣昌現(xiàn)在有五萬多人，而且，人人帶嘴?！?br/>
    周闖同樣郁悶，自己一個行走在陽光底下仗義行俠的人，莫名其妙的就變成了一個要行走在黑暗中的間諜頭子，這又上哪里說理去？現(xiàn)在，又讓自己去大海撈針？這是人干的活嗎？

    “應(yīng)該沒那么多，這些老鼠八成隱藏在我們奪取廣昌之后進來的流民之中?！睆堦煞穸酥荜J五萬多人的說法。

    “那也有一萬多?！敝荜J沒好氣的回懟一句。

    是啊，一萬多人也不是小數(shù)，怎么追查？

    “行吧，這件事情慢慢來，不著急，先把外派的人手湊夠，訓(xùn)練一下放出去?！惫烙嫭F(xiàn)在進入廣昌的老鼠還不太多，等以后發(fā)展了，進來的老鼠會更多，張晟只能退而求其次。

    反諜，是一個長期的過程，急也沒用，還是要顧眼前。

    此刻，張晟有點懷念后世的紅繡箍偵緝隊和朝陽群眾了，若是有他們這些人在，挖出來幾只老鼠怕不是太簡單的事情？

    一念及此，張晟就想下去走走。

    想要快速的收攬人心，掌握群眾，讓自己融入百姓才是捷徑。

    “走吧，老闖，左右今日無事，我們四處逛逛?！?br/>
    想到就行動，張晟招呼一句周闖轉(zhuǎn)身走下城頭……

    秋高氣爽，景色宜人！

    張晟帶著周闖等人踏出廣昌城，開始在自己的地盤上晃悠。

    難民營內(nèi)，墾荒地頭，處處留下他親和的身影。

    “大帥……”

    “郎君……”

    “軍侯……”

    一路走來，收獲了一路的招呼、鞠躬和笑臉，甚至還有跪禮。

    只是，人，真的是一種奇怪的動物，人心也最是復(fù)雜，隨著身份、地位的變化，人心也在跟著變化。

    此時的張晟，感覺尤其明顯。

    難民營中流民，田間地頭的百姓，他們對自己會發(fā)自內(nèi)心的在臉上堆起最真誠的笑容，向自己這個頭領(lǐng)鞠躬或招呼一聲，以感激自己對他們的活命之恩。

    但是，他們的行為是謙卑的，眼底的那一絲向往、羨慕、又夾帶些恐懼的神色，不自覺的，又把張晟和他們拉開成兩個世界的人。

    張晟以示熱情，拍拍他們的身體，他們會受寵若驚過后匆忙躲開。

    張晟想摸摸小孩子的腦袋，以示親切，往往會落空，收到的總是大人呵叱小孩子的聲音，以及小孩子讓大人按倒在塵埃中，磕下去的一個響頭。

    言語中夾雜著絲絲驚慌，表情中連帶著縷縷的怯意。

    “郎君，不敢不敢！”

    “軍侯，莫得臟了您的手！”

    “大人，使不得使不得！”

    張晟每每有些親熱的舉動，收獲最多的，就是這些。

    話很熱情，人也在身邊，但是，張晟似覺得自己和他們之間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把自己與這些百姓以及流民隱隱的隔離開來。

    張晟略一思索，便知道問題出在了哪里。

    該死的酸儒！

    本來是多好好的一門學(xué)問啊，可以教人修身養(yǎng)性，可以教人明理辯非。但是，僅僅是這些，酸儒并不滿意啊，他們生生在這門學(xué)問中加入一些束縛人心的東西，歪曲一些事實，把它生生的弄成一套控制人的的玩意兒；弄成了他們謀取進身的工具，張化什么三綱五常，上下尊卑，就是這些本該見鬼的玩意兒在人心中逐漸的筑起了一套樊籠，把人與人之間本該融洽的關(guān)系生生的弄得疏遠起來。

    該殺，真的該殺！

    想明白此理，張晟忽然間興趣缺缺，臉上努力堆起的笑容再難繼續(xù)……

    每每想到小弟，吳江的心便會越來越煩躁，也越來越不安。

    對方讓自己散播流言蜚語，自己散播了；

    對方要自己神不知鬼不覺的生點事情搗點亂子，自己卻沒有照辦。

    吳江不傻，難民營中高桿上掛著的百多顆人頭還血跡未干呢，自己現(xiàn)在搗亂，那不是嫌命長嗎？萬一出上一點岔子，自己的小弟怎么辦？等待小弟的又會是什么結(jié)局。

    搗亂？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搗亂。

    “組長，那邊有騎卒過來?！?br/>
    胡思亂想的吳江讓同組的新民小六拉回現(xiàn)實，抬頭一看，目力窮盡處，塵土飛揚，蹄聲陣陣，果然，有一隊騎卒直奔自己這伙人的方向而來。

    看著遠處的情形，吳江的心咚咚的跳個不停，騎卒，難道是奔自己來的？事發(fā)了？

    自己暴露了不要緊，大不了一死了之，可是，小弟該怎么辦？

    馬蹄咚咚猶如踩上吳江的心頭，一時之間，他心亂如麻。

    蹄聲越來越近，吳江的心越來越慌。

    “組長，似乎是軍侯他們，走迎一迎去?！?br/>
    前方的人影依稀可辨之時，小六的話語又一次響起，生生把吳江那一顆快要跳出胸脯的心拽了回來。

    罷了，罷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此時，吳江的心中片悲苦。

    人，既然已經(jīng)到了，剩下的只能見能見機行事了。

    “軍侯來了，走走走，大伙迎一迎?！?br/>
    吳江強自鎮(zhèn)定心神，沖著樹蔭下休息的眾人招呼一嗓，拎著剛剛勞作的鋤頭，硬起頭皮迎向了前方的騎隊……